第五十一章 難以置信的蔡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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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書省,

  午後的中書省是沉靜的。

  紫宸殿方向的喧囂被重重宮牆濾去,只剩下文吏趨步的輕響、翻閱卷宗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幾聲壓低的商議。

  蔡京剛從官家那裡奏對回來,正坐在自己那間寬敞的值房裡,端著一盞溫熱的密雲龍,指尖無意識地撫著定窯白瓷盞細膩的紋路。

  窗外幾竿修竹的影子斜映在青磚地上,隨風微微晃動,倒有幾分難得的閒適。

  他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官家似有意似無意提起的東南鹽法事,盤算著該如何再推動一二,將幾個不甚馴服的路分轉運使挪挪位置。

  就在這時,值房外原本規律的聲響里,混入了一些不太協調的竊竊私語,似乎是從隔壁的敕令房或更遠的檢正房傳來的,起初細微,漸漸有了些起伏的聲浪。

  蔡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中書重地,何敢如此喧譁?

  他正要喚人詢問,值房門被輕輕叩響,是他的親信屬官,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驚奇與探詢的神色,匆匆進來,躬身道:「相公,外間……有些傳聞。」

  「何事?」蔡京放下茶盞,聲音平穩,目光卻已銳利起來。

  「是關於……大郎君。」屬官頓了頓,斟酌了一下詞句道:「今日館閣曝書會,大郎君……大郎君他……」

  「攸兒?」蔡京眉梢微挑。

  蔡攸是館閣臣,參與曝書會是常事,能有什麼值得中書省這裡竊竊私語的?

  「他惹事了?」蔡京語調沉了下去。

  這個兒子,雖有些小聰明,但向來被他視為不務正業、難成大器,只盼他少給自己惹麻煩就好。

  最近表現還算不錯,但難道又現原形了?

  「非是惹事……是才名!」屬官連忙道,臉上驚奇之色更濃。

  「外間盛傳,大郎君在曝書會上,背刺陳瓘所迫,因此連賦數首秋詞,震驚四座!

  蔣猷、許翰、葉夢得、陳瓘等人皆在,那陳瓘被噎得啞口無言,掩面而去。

  蔣學士更是……更是將大郎君比作當年東坡先生!」

  「什麼?!」蔡京手中茶盞的蓋子輕輕磕在盞沿,發出一聲脆響。

  他身體微微前傾,素來深不見底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閃過錯愕與難以置信。

  東坡先生?蘇東坡?將蔡攸比作蘇東坡?!

  荒謬!簡直荒謬絕倫!

  蔡京的第一反應是嗤之以鼻。

  蔡攸最近的表現是還不錯,但自己這個兒子肚子裡有多少墨水,他這個做父親的還能不清楚?

  吟風弄月、寫幾句脂粉詞或許還能勉強,震驚蔣猷、葉夢得?

  讓以剛直倔強著稱的陳瓘掩面而去?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傳言可屬實?莫不是以訛傳訛?」只是片刻,蔡京便冷靜了下來,問道。

  「下官初聞亦不信,」屬官趕緊道,「但這個消息千真萬確,那邊已經在繪製《曝書會雅集圖》以記盛事。

  許翰自請作文以記,蔣猷、葉夢得等人皆在爭相題詠留名……此刻館閣那邊,已經是傳瘋了。

  詞作抄本……也正在飛速傳抄。」

  屬官說著,小心翼翼地從袖中取出一張匆匆錄就的箋紙,墨跡還沒有干透,遞給蔡京,道:「這是剛剛從曝書會流出的,據說是大郎君所作一首……」

  蔡京一把接過箋紙,目光如電,掃向那些墨字。

  「楚天千里清秋……」只看了開頭,他心頭便是微微一震。

  這起句氣象,開闊明淨,絕非蔡攸往日那些纖巧之作可比。

  他迅速看下去,「水隨天去秋無際……」意象銜接自然,畫面感極強。「……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蔡京豁然起身。

  這詞……這詞……

  這真是蔡攸寫的?!

  蔡京猛地抬頭,眼中驚疑不定,道:「不是說了還有幾首?」

  「據說……據說大郎君連賦四首,一首比一首驚人。

  ……具體詞句尚未盡傳,但聽聞有一首《聲聲慢》,開篇便是『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前所未見……」


  蔡京聽著只覺得腦袋嗡嗡的。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知子莫若父,自家孩子是個什麼鳥樣,做父親的比誰都清楚!

  這樣的詩詞,蔡攸如何能夠做得出!

  但屬官言之鑿鑿,蔣猷、葉夢得、馮熙載這些人的反應做不得假,尤其是陳瓘……那個連自己都敢硬頂的倔老頭,若非遭受了難以想像的詩才碾壓,豈會掩面而去?

  而且這詩詞雖然沒有盡數見到,但就這一首水龍吟以及半闕聲聲慢,已經是令人嘆為觀止……

  蔡京緩緩靠回椅背!

  他閉上眼,腦海中飛速掠過關於蔡攸的種種。

  那個他曾經以為不肖、浮躁、只知攀附逢迎、難堪大用的長子。

  那個因幸進之名被清流側目,被他暗自嘆息非科舉正途,終是缺憾的兒子。

  他一直認為,蔡攸能在館閣掛個閒職,安分守己,憑藉蔡家的權勢蔭庇做個富貴閒人,已是最好的結局。

  至於更進一步的宰執之路?

  沒有進士出身的硬傷,沒有服眾的文才清望,幾乎是不可能的。

  可現在……

  屬官的話,那箋紙上的詞句,還有蔣猷、葉夢得、許翰這些清流中堅乃至死對頭陳瓘的反應,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不容置疑的洪流,衝垮了他固有的認知。

  「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蔡京在心中再次默念這一句。

  氣象雄渾,情感沉鬱,用典精當,絕非僥倖可得。

  開篇便石破天驚的《聲聲慢》疊字……這種對文字音韻的極致駕馭和情感的直接轟擊。

  這是是開宗立派的手筆!

  如果這一切真是蔡攸所作……

  蔡京猛地睜開眼,精光四射。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蔡攸不僅擁有他最近才展現的治事之才,更擁有了在士大夫階層最核心的領域——文學詞章上,足以傲視同儕、甚至蓋壓一時的驚世才華!

  文才,在崇文抑武的大宋,尤其是在清流士大夫眼中,不僅僅是風雅點綴,更是衡量一個人學識、修養、乃至心性品格的重要標尺,是融入圈子的通行證。

  蘇軾為何歷經貶謫依然擁有無與倫比的影響力?

  其曠世文才便是最重要的基石之一!

  蔡攸若真有此等詞才,再加上他蔡京之子的身份、以及逐漸展現的實務能力……那些往日攻訐他幸進、佞幸、不學無術的言論,已經可以休矣。

  蔣猷將其比作東坡,固然可能是激賞之下的誇張,但這背後代表的清流態度的轉變,意義重大。

  這不僅僅是為蔡攸個人正名,更是為他蔡京一系,注入了一股極其珍貴的清望軟實力!

  一個能被蔣猷、許翰等人由衷稱讚大才的蔡攸,將極大地軟化清流對蔡家純粹的敵視與道德批判,為政治運作打開新的縫隙!

  蔡京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節奏由緩漸急。

  他之前對蔡攸的規劃,或許要徹底重新評估了。

  這個兒子的上限,已然不同。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需要父親蔭庇、或許能打理些具體事務的衙內,而是陡然具備了成為一股獨立政治力量、乃至在未來接替自己部分政治遺產的潛質。

  文名足以立身,吏才足以任事,再加上蔡家的權勢根基……前途不可限量!

  「去將攸兒今日在曝書會上所作詩詞,無論長短,盡數抄錄齊全,速速送來。

  若有當時在場之人的詳細記述、評論,一併搜集。」

  「是,相公。」屬官連忙應聲。

  「還有,」蔡京略一沉吟,「今日之事,中書省乃至各相關衙門,若有議論,不必刻意彈壓,但需留意有無別有用心之人歪曲引導。尤其是……對攸兒的評價。」

  「明白,下官會妥善留意。」

  屬官退下後,值房內重歸安靜。

  但蔡京的心緒卻再也無法回到之前的閒適。

  或許,他需要重新認識這個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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