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詞中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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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瓘張了張嘴,想要挑刺,卻發現無論從意象、用典還是情感抒發上,竟都難以指摘,臉色不由有些發青。

  蔡攸卻不給他們喘息消化之機,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

  尤其在陳瓘僵硬的臉上略一停留,聲音忽然提高了一些道:「以上二者,或婉曲,或清苦,皆屬個人際遇之嘆。

  然秋思之深者,未必盡在兒女情長、宦途失意。」

  俞栗與蔣猷相視一眼:還有?

  只聽蔡攸朗聲吟道:「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樓頭,斷鴻聲里,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季鷹歸未?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搵英雄淚?」

  轟!

  如果說前兩首是讓人驚嘆、沉思,這一首,則像一道霹靂,直擊眾人心魂!

  千里清秋,水天無際,氣象何等闊大!

  「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給山河賦予情感。

  「落日樓頭,斷鴻聲里」,景語皆情語,蒼涼悲愴。

  而「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這十六個字,猶如金石交擊,將一個滿懷熱血、壯志難酬、悲憤填膺的「江南遊子」形象,刻畫得力透紙背!

  而下闋連用典故,更是將個人時光虛擲的憤懣與家國無望的憂愁層層推至英雄淚的極致悲慨!

  這已非尋常秋思,而是將個人命運與家國山河熔鑄一體的英雄悲歌!

  「啪嗒」一聲,卻是許翰手中的茶盞蓋子滑落案幾,他卻渾然不覺,只瞪大了眼睛望著蔡攸,胸脯劇烈起伏。

  葉夢得早已站起身來,臉上激動得泛紅,喃喃道:「壯哉!悲哉!此等氣象,此等胸襟,此等悲憤……無人會,登臨意,天下有識之士之共嘆也!此詞……絕唱!」

  葉夢得是蔡京門下大才子,一直自衿身份,與繡花枕頭蔡攸保持著距離,但卻不是因為所謂權力而疏遠。

  對於葉夢得這樣的人來說,他之所以投靠蔡京是因為如今是蔡京執政,與蔡京走近,便可以發揮自己的才華,不被冷落。

  但他對蔡京門下的爭權奪利卻是興趣不大,對他來說,只要蔡京不打壓,以他的才華,很快便可以再朝堂上擁有自己的位置。

  所以,他之所以跟蔡攸保持著距離,單純是瞧不起蔡攸而已。

  但今日才有展現出來的才華,哪裡是什麼繡花枕頭,你家繡花枕頭能夠隨便就做好幾首詩詞的?

  因此,在破除以往偏見之後,葉夢得的讚嘆也是出自內心。

  陳瓘如遭雷擊,怔在當場,臉上血色盡褪,先前的那點譏誚、不服、硬撐,在好幾首絕妙好詞面前,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他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一股慚愧湧上心頭。

  自己那點宦海浮沉的感慨,在此詩詞面前,顯得何等侷促與小氣!

  亭中一片死寂,唯有秋風吹過梧桐,沙沙作響。

  蔡攸的目光緩緩掃過徹底失語的眾人,輕聲道:「秋思之極致,或許還在時移世易、往事成空之後。某還有一首,不吐不快,也一併給大家念一念吧。」

  還有?

  陳瓘臉色蒼白看著蔡攸。

  其餘眾人亦是臉色各異。

  蔡攸卻是不再看任何人,仿佛自語般吟出: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念完之後,蔡攸與眾人作了作揖,朗聲道:「今日興盡矣,學制局之中還有公務要處理,蔡某就先告辭了,諸位請見諒。」

  說完蔡攸轉身就走。

  「誒誒……怎麼就走了,蔡學士,你待我把這幾首詩詞錄下來啊……」

  蔡攸卻是如同沒有聽見一般,出門走了。

  馮學士跺了跺腳,道:「……有這幾首詩詞,咱們這次曝書會可以載入館閣史冊了,從沒有那次曝書會,可以出現好幾首值得傳頌的詩詞啊!」


  馮學士的作態有些好笑,但在場眾人卻是沒有回過神來。

  這最後一首聲聲慢,十四疊字,破空而來,如泣如訴,將一種失落、孤寂、迷茫、悽苦的心境渲染到極致!

  黃花堆積、梧桐細雨、黃昏點滴……尋常秋景,在此詞中仿佛浸透了血淚,點點滴滴,敲打在每個人心頭最脆弱的地方。

  那是一種繁華落盡、山河破碎後,個體無法承受的、近乎窒息的哀愁,最終凝成一聲「怎一個愁字了得」的千古浩嘆!

  當最後一個「了得」的餘音散入秋風,曝書亭內,已落針可聞。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作。

  蔣猷、許翰瞠目結舌,仿佛魂魄已被這幾首詞攝去。

  葉夢得失魂落魄地坐回席上,反覆咀嚼著「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只覺得滿口苦澀,心中翻江倒海。

  馮學士低垂著眼瞼,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不知在想什麼。

  而陳瓘,這位以剛直著稱、才學自傲的老臣,此刻臉色灰敗,身形竟顯得有些佝僂。

  他怔怔地看著地面,仿佛第一次認識到,什麼是真正的才華橫溢,什麼是真正的深不可測!

  只覺得自己先前那些刁難、嘲諷、比試的心思,在這接二連三、一首比一首震撼人心的絕妙好詞面前,簡直成了可笑而又可憐的鬧劇。

  他此時的心情跟葉夢得相似:蔡攸哪裡是什麼繡花枕頭……這特麼就是詞中聖手,胸中自有萬千溝壑,悲喜滄桑!

  陳瓘嘆了一口氣,再不停留,也無顏再留,與眾人草草一揖,竟有些踉蹌地轉身,快步離開了曝書亭,那原本挺直的背影,此刻看上去無比落寞。

  亭中依舊寂靜,無人理會陳瓘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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