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當了皇帝最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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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皇登基儀式結束,但華蓋殿發生的事,如同驚濤駭浪一般,向皇城內外蕩漾開來。

  仁壽宮後殿內室,地上滿是瓷器、景泰藍的碎片,五顏六色,絢麗多彩。

  其間滿是茶水湯汁,以及殘破的糕點瓜果。

  張太后披頭散髮,身穿深衣,圓臉漲紅,憤怒似癲狂。

  「白眼狼,餵不熟的白眼狼!」

  張太后抄到什麼東西就狠狠往地上一砸,嘴裡大罵。

  「安陸來的野小子!

  要不是哀家,你能做皇帝?

  竟然敢忤逆哀家的旨意,拒絕繼嗣繼統,混帳東西,信不信哀家廢了你!

  哀家能立你,也能廢了你!」

  宮女內侍遠遠地貼著牆躲著,低頭垂手,大氣不敢出。

  後殿院子裡,有四個內侍宮女被按倒在長凳上,由八個內侍掄著長杖在狠狠地打。

  血肉模糊,氣息微弱,都發不出慘叫聲。

  他們因為瑣事惹到了張太后,一聲令下被拖了出去,看情景不被打死是不會罷休。

  張太后歇斯底里的叫罵聲還在繼續。

  「荒唐!

  居然讓一個瞎眼老太婆做太皇太后,壓哀家一頭!

  當年萬貴妃都不敢壓哀家一頭,一個卑賤的嬪妃怎麼敢壓哀家一頭。

  你孫兒的皇位,還是哀家賜給的!

  不忠不孝,這樣的皇帝,哀家要廢了他!」

  直到晚上,華蓋殿發生的一切,還有登基大典上宣讀明示的即位詔書,才被人傳到仁壽宮,進了張太后的耳里。

  當場就炸了!

  新皇帝撂挑子,不肯過繼給孝宗先皇當嗣子,拒絕繼嗣繼統,號稱他的皇位是從皇祖父憲廟純皇帝那裡傳下來的。

  真是荒謬!

  你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懂什麼!

  要不是有哀家和楊老先生聯手,選立你為嗣皇帝,你什麼都不是!

  只是張太后聽完整個細節,心裡發寒,這位侄兒不是良善之輩。

  三朝元老、內閣首輔連同兩位閣老,以請辭相逼,說准就准,毫不遲疑,還叫錦衣衛押回府,閉戶聽勘。

  是少年魯莽?

  還是心狠手辣?

  只是這樣一來,自己丈夫,孝宗皇帝沒有嗣子,那自己這個太后算什麼?

  人家有皇祖母,還搶先進為太皇太后。

  有親生母親,照情形看來,必定是要進皇太后,上尊號。

  那個時候自己這個無依無靠的空殼皇太后,就是一張手紙,用完就要棄置一邊。

  張太后越想越心寒。

  太皇太后邵氏被停廩祿、驅去浣衣局,這筆帳肯定會算在自己頭上,誰叫自己是弘治、正德兩朝的後宮之主。

  哀家不想過停廩祿、去浣衣局靠漿洗縫補養活自己的苦日子!

  哀家是大明皇太后!

  精疲力竭的張太后坐回到椅子上,氣喘吁吁。

  心腹江尚宮端著一碗熱羹,及時出現在她旁邊。

  「娘娘,小心氣壞了身子,喝口羹湯順順氣。」

  張太后煩躁地擺了擺手,不耐煩地問。

  「谷大用、張永他們呢?」

  「回稟娘娘,他們都到乾清宮、長樂宮獻殷勤去了,早就忘記仁壽宮的宮門,朝著哪邊開。」

  「都是一群白眼狼!」

  張太后氣得青筋亂跳。

  「這些沒有良心的豎閹!」

  江尚宮把碗遞給宮女,轉到張太后身後,輕輕捶著她的雙肩。

  「娘娘,外朝的事,咱們暫時還管不到。再說了,楊元輔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及朝堂,豈能善罷甘休。

  就讓他們跟新皇帝去鬥著。

  娘娘,咱們得先顧著皇城後宮。」

  張太后知道心腹有話要進言,目光左右一掃。

  江尚宮出聲:「你們都退下。」


  等內室只剩下她倆,江尚宮繼續說:「娘娘,新皇帝不知受了誰的蠱惑,把邵氏立為太皇太后。

  等於是後宮裡多了一位祖宗,奪了太后你一言九鼎的榮威。」

  「你那說哀家如何拔了這根眼中釘,肉中刺?」

  江尚宮湊到張太后耳邊,輕語了兩句。

  張太后眼裡閃著寒光,狠狠地說。

  「你不仁,休怪哀家不義。用心去辦,不要留下手尾。

  事情辦好了,哀家給你娘家侄兒抬舉一個官職。」

  「謝娘娘大恩大德。」

  ...

  東城仁壽坊楊廷和的賜第,正門、側門、角門和後門,緊緊閉著,站了一排的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軍校。

  以前坐在側門外,趾高氣昂鄙視街上行人的楊府門子們,也躲起來不見。

  府門前的街道少有人走過,冷冷清清。

  後院書房裡,一身襴衫的楊廷和坐在書案後面,此時的他完全回過神來,正在復盤下午在華蓋殿發生的事情。

  「老爺,」管事楊七在門外稟告,「二老爺和大少爺來了。」

  楊廷和先是一驚,隨即有氣無力地說:「進來。」

  楊廷儀和楊慎推門走了進來。

  「大兄/父親!」

  楊慎越過叔父,衝到跟前,拱手長揖關切地問:「聽聞父親大人有吐了血,可有大礙?」

  楊廷和微閉著眼睛,擺了擺手。

  「無礙。只是一時激憤氣悶,吐出來就好了。」

  楊廷儀問:「大兄可有叫郎中?」

  「老夫閉戶聽勘,叫什麼郎中。老夫請池先生把了脈,在家裡庫房裡找了些藥材,煎了幾副藥,先喝著。」

  楊廷和突然睜開眼睛問。

  「對了,你們怎麼進來的?」

  楊廷儀隨口答:「托人疏通了關係,給看守後門的錦衣衛軍校塞了些銀子,放我們進來的。」

  楊慎氣憤地說:「父親大人在華蓋殿受辱,消息傳遍京師,正道之士無不義憤填膺。

  皇帝受豎閹慫恿,倒行逆施,罔顧天理綱紀,違背祖訓禮制,我等豈能坐視不管!」

  楊廷和面如死灰,長嘆一口氣:「為父心灰意冷。

  為父靜下心來,回過頭來細細一想,後背全是冷汗。

  皇帝雖只有十五歲,然城府深沉,心思縝密。

  他一直隱而不發,直到拜見邵太妃,抓到了把柄,在華蓋殿趁為父和其他同僚不備,突施毒手,一劍封喉!

  他比喜怒形於色的大行皇帝更難對付!」

  楊廷和往椅背上一靠,心有餘悸地說:「當時皇帝站在華蓋殿御台上,怒斥老夫和群臣時,如萬鈞雷霆,太阿出鞘。

  老夫伺候過憲廟、孝廟和大行皇帝三位天子,都不及新天子的心計和手段。

  正德朝,老夫勸諫大行皇帝,跟劉瑾斗,跟江彬斗,跟錢寧斗,都沒有華蓋殿這一遭心驚膽顫!

  老夫心累了,不想再鬥了,只想告老還鄉!」

  楊慎憤然說:「父親大人,你怎麼能說這樣喪氣的話!

  你是海內士子儒生的楷模,身負天下正義之士的期望,怎麼能輕易在昏君奸臣面前言敗!」

  楊慎激動得滿臉通紅,雙眼微赤,舉起雙臂,揮動著雙拳,耷拉下來的衣袖跟著一甩一甩的。

  「當務之急是父親大人站出來,振臂一呼,聚攬朝堂正道之輩,同心協力,與奸佞爭鬥到底!

  劉瑾和江彬勢焰熏天,不可一世,還不是被父親帶著正道同仁鬥敗了。」

  情之所至,楊慎跪倒在地,渾身顫抖地磕了兩個頭。

  抬起頭,雙眼噙著光,帶著顫音說。

  「綱紀者,立國之本。

  奸邪者,蠹政之魁。

  而今內侍竊柄、黨邪丑正,宸聰日蔽、威權潛移。

  紀綱既紊,禮教蕩然;正道不揚,如夜無燭!

  王綱一墜,天下將潰於一旦!


  父親大人,你身負天下孚望,當與在廷諸臣,砥名礪節,清君側之奸;張膽明目,除敗紀之佞。

  揚清激濁,去邪勿疑。

  使朝堂肅而天下安,紀綱張而社稷固。」

  楊廷和看著年輕氣盛的楊慎,心裡的火也被點燃,雙眼神采奕奕,欣然道。

  「為父有此佳兒,足矣!

  也罷!

  你就代為父穿針引線,聯絡朝中正道諸臣。

  我們跟奸佞邪黨斗到底!為大明爭一個朗朗乾坤!」

  楊慎淚流兩行,哽咽著磕了一個頭。

  ...

  紫禁城乾清宮後殿。

  換上翼善冠服的朱厚熜坐在御案後,盯著案桌上的金絲楠木盒子。

  盒蓋被打開,裡面放著一方玉璽,盛在錦緞內飾中。

  在十幾盞燭光下,映得晶瑩剔透,流光溢彩。

  「皇帝之寶」。

  朱厚熜怔怔地端詳,眉梢輕顫,瞳孔微收,眸光明亮。

  欣喜、敬畏、憧憬、貪婪...

  如明月下的海浪,忽明忽暗、時高時低、旋滅旋生。

  朱厚熜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要去撫摸玉璽。

  剛摸到印頂的交龍紐上一寸處就停住了,懸空輕顫,停了十幾息,右手輕輕撫在印紐上。

  白玉溫潤,沁入指尖。

  「阿熜,當了皇帝你最想要做什麼?」

  「朕想給先父上皇帝尊號,但是現在最想做的就是立即派人把母親接到京師,尊她做皇太后!」

  劉益之氣急敗壞:「你這個媽寶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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