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喬治的反駁與古典學素養
講堂內的學生發出了低聲議論。
道格拉斯·傑羅德利用了經典的語法規則來拆解宏大敘事，這種解釋非常紮實，聽著也很有道理。
喬治·朗教授走回到了講台上，看向喬治道：「威爾遜，傑羅德先生用『回指原則』來辯駁你的理論，認為這只是文字的慣性。你如何證明，修昔底德加的那個冠詞，絕不僅僅是回指先前的名詞？」
喬治低下頭，把自己的書籍向前翻了一頁。
道格拉斯·傑羅德的古典學基礎確實很紮實，在講堂上恐怕沒有學生比得上。
他的意思就是說，解讀應該回歸文本，不要給與文本過多的政治和道德解讀。
就像修昔底德所寫的那句話，用語法規則就能解釋，為什麼要加上政治和道德傾向？
這其實非常有道理。
修昔底德的風格是分析，而非直接控訴。
他慣於通過選擇細節和讓人物演說交鋒來呈現歷史事實的複雜性，極少自己跳出來進行道德審判。
他記錄科林斯人使用蠻族援軍，正如他記錄雅典人徵收同盟貢金或斯巴達人解放希洛人一樣，可能首要目的是展示權力政治的運行邏輯，而非進行單純的道德譴責。
因此，給他的用語賦予道德和感情色彩，有過度解讀的嫌疑。
現在正值新人文主義盛行，對古希臘自帶光環的學者們傾向於將古希臘視為一個純粹的、內部自洽的文明共同體。
在當時的學術傾向中，修昔底德被視為「客觀但具有深刻道德感」的歷史學家。
認為修昔底德通過語法暗示科林斯人「勾結蠻族」破壞了希臘城邦間的「戰爭禮儀」肯定能夠獲得多數人的認同。
這種觀點非常符合當時對伯羅奔尼撒戰爭爆發原因的道德化闡釋——即希臘世界內部秩序的崩塌。
不過聲稱要嚴格地記錄歷史的修昔底德可能那麼直接地批判科林斯勾結蠻族嗎？
有可能，但是沒有證據證明這一點。
而對「勾結蠻族」十分反感的當代人強行地給修昔底德扣上了這個帽子。
這也能理解。
就像在東方，如果有人在中原大地處於混亂的狀態時，從北邊引入匈奴、突厥，甚至是認賊作父，引契丹人南下，無論是誰對這些人都不會有好感。
但對古希臘的看法終究是十九世紀的歐洲人的看法，那時的古希臘人是否有這種觀念仍然是一件需要證明的事情。
喬治與道格拉斯·傑羅德的爭論本質上是當時的古典學界中，強調極致的語法批判和文本校勘的「詞語派」與主張通過文本研究古代的制度、宗教和精神的「事物派」之間的爭論。
想要證明自己的論點，最終還是要回歸文本，或者直接去考古，找有利於自己的證據。
在之前說出自己的看法時候，他其實就已經產生了增強自己的說法的可信度的證據。
抬頭，喬治對朗教授問道：「我能不能來您的講台上，寫一些東西？」
喬治·朗側身，示意喬治上去。
在講堂內所有學生的注視下，喬治空著手走到了講台上，對喬治·朗鞠躬行禮後，他拿起一支粉筆，在講台後面的牆掛黑板上寫下了一個古希臘詞語——προσεβοήθηκει。
用粉筆在詞下畫了一筆，以示強調，喬治轉身對喬治·朗說道：「教授，傑羅德先生確實精通回指法則，但是他忽略了一個致命的文法細節，那就是時態的交織。」
「在1.50.1中，描述蠻族時說，蠻族『早已先行抵達並提供了支援』，這裡的動詞是προσεβοήθηκει，這是里用的是過去完成時。如果這只是單純的回指，修昔底德大可以使用普通的不定過去時來描述他們的存在。」
「這個『過去完成時』配合上那個『定冠詞』，構成了一個牢不可破的法理閉環，它證明了這支蠻族不僅僅是『之前提到過的那群人』，而是『在戰鬥發生前就已經合法地轉換了身份，進入了科林斯防禦體系的特定武裝』。」
「這與色諾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即便色諾芬再次提到同一群蠻族，他也很少用定冠詞加過去完成時的組合，因為色諾芬的蠻族永遠是外部的。」
「我認為，修昔底德通過語法告訴我們，科林斯人已經把這群蠻族『內化』到了希臘的戰爭程序中。」
「這正是『荒涼的港口』的真正恐怖之處。它不僅是地理上的荒涼，更是法理上的『雜交』。」
「如果這只是回指，修昔底德完全可以省掉那個繁瑣的冠詞而不會引起歧義。」
「他堅持使用它，我認為肯定是為了在文字上把科林斯人與蠻族的勾結永久地錨定在那個『荒涼』的坐標上。」
「傑羅德先生看到了文字的影子，卻沒看到文字背後的鐵律。」
過去完成時強調在過去的某一時間點之前，某種狀態已經達成並持續存在。
喬治的這裡的論據在於，如果修昔底德用不定過去時，那可能只是說「蠻族來支援了」，但使用過去完成時，則暗示當戰鬥開始時，蠻族在那裡的存在已經是一個既成事實、一種背景設定。
這有力地支持了「內化」的論點，也就是說，這些蠻族不是路過的僱傭兵，而是科林斯防禦矩陣中預留好的因素。
在1832年的古典學語境下，這種論證方式被稱為「顯微鏡式的文本批評」，是非常具有殺傷力的辯論。
而將「荒涼的港口」解讀為「法理上的雜交」，暗示了科林斯人不僅引入了蠻族的暴力，還引入了蠻族的邏輯，從而污染了希臘城邦間的神聖的戰爭契約，這種解釋在19世紀的浪漫主義古典學中非常有人氣。
喬治的辯駁極具說服力，在這個時代甚至近乎完美。
但是放在後世，還是有解讀過度的嫌疑。
當然，也無法證明喬治的話是錯的。
但這足夠證明喬治的古典學素養。
除了對這幾頁內容幾乎能夠倒背如流的喬治之外，很少有人能注意到這些細節。
在喬治的話還沒說完時，道格拉斯·傑羅德的臉色便變得蒼白起來。
他低下頭，迅速地把書籍向前翻了一頁，匆匆地看了幾眼，又把書翻回了原來的位置，之後又迅速地翻開了自己隨身帶著的《長征記》。
道格拉斯·傑羅德利用了經典的語法規則來拆解宏大敘事，這種解釋非常紮實，聽著也很有道理。
喬治·朗教授走回到了講台上，看向喬治道：「威爾遜，傑羅德先生用『回指原則』來辯駁你的理論，認為這只是文字的慣性。你如何證明，修昔底德加的那個冠詞，絕不僅僅是回指先前的名詞？」
喬治低下頭，把自己的書籍向前翻了一頁。
道格拉斯·傑羅德的古典學基礎確實很紮實，在講堂上恐怕沒有學生比得上。
他的意思就是說，解讀應該回歸文本，不要給與文本過多的政治和道德解讀。
就像修昔底德所寫的那句話，用語法規則就能解釋，為什麼要加上政治和道德傾向？
這其實非常有道理。
修昔底德的風格是分析，而非直接控訴。
他慣於通過選擇細節和讓人物演說交鋒來呈現歷史事實的複雜性，極少自己跳出來進行道德審判。
他記錄科林斯人使用蠻族援軍，正如他記錄雅典人徵收同盟貢金或斯巴達人解放希洛人一樣，可能首要目的是展示權力政治的運行邏輯，而非進行單純的道德譴責。
因此，給他的用語賦予道德和感情色彩，有過度解讀的嫌疑。
現在正值新人文主義盛行，對古希臘自帶光環的學者們傾向於將古希臘視為一個純粹的、內部自洽的文明共同體。
在當時的學術傾向中，修昔底德被視為「客觀但具有深刻道德感」的歷史學家。
認為修昔底德通過語法暗示科林斯人「勾結蠻族」破壞了希臘城邦間的「戰爭禮儀」肯定能夠獲得多數人的認同。
這種觀點非常符合當時對伯羅奔尼撒戰爭爆發原因的道德化闡釋——即希臘世界內部秩序的崩塌。
不過聲稱要嚴格地記錄歷史的修昔底德可能那麼直接地批判科林斯勾結蠻族嗎？
有可能，但是沒有證據證明這一點。
而對「勾結蠻族」十分反感的當代人強行地給修昔底德扣上了這個帽子。
這也能理解。
就像在東方，如果有人在中原大地處於混亂的狀態時，從北邊引入匈奴、突厥，甚至是認賊作父，引契丹人南下，無論是誰對這些人都不會有好感。
但對古希臘的看法終究是十九世紀的歐洲人的看法，那時的古希臘人是否有這種觀念仍然是一件需要證明的事情。
喬治與道格拉斯·傑羅德的爭論本質上是當時的古典學界中，強調極致的語法批判和文本校勘的「詞語派」與主張通過文本研究古代的制度、宗教和精神的「事物派」之間的爭論。
想要證明自己的論點，最終還是要回歸文本，或者直接去考古，找有利於自己的證據。
在之前說出自己的看法時候，他其實就已經產生了增強自己的說法的可信度的證據。
抬頭，喬治對朗教授問道：「我能不能來您的講台上，寫一些東西？」
喬治·朗側身，示意喬治上去。
在講堂內所有學生的注視下，喬治空著手走到了講台上，對喬治·朗鞠躬行禮後，他拿起一支粉筆，在講台後面的牆掛黑板上寫下了一個古希臘詞語——προσεβοήθηκει。
用粉筆在詞下畫了一筆，以示強調，喬治轉身對喬治·朗說道：「教授，傑羅德先生確實精通回指法則，但是他忽略了一個致命的文法細節，那就是時態的交織。」
「在1.50.1中，描述蠻族時說，蠻族『早已先行抵達並提供了支援』，這裡的動詞是προσεβοήθηκει，這是里用的是過去完成時。如果這只是單純的回指，修昔底德大可以使用普通的不定過去時來描述他們的存在。」
「這個『過去完成時』配合上那個『定冠詞』，構成了一個牢不可破的法理閉環，它證明了這支蠻族不僅僅是『之前提到過的那群人』，而是『在戰鬥發生前就已經合法地轉換了身份，進入了科林斯防禦體系的特定武裝』。」
「這與色諾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即便色諾芬再次提到同一群蠻族，他也很少用定冠詞加過去完成時的組合，因為色諾芬的蠻族永遠是外部的。」
「我認為，修昔底德通過語法告訴我們，科林斯人已經把這群蠻族『內化』到了希臘的戰爭程序中。」
「這正是『荒涼的港口』的真正恐怖之處。它不僅是地理上的荒涼，更是法理上的『雜交』。」
「如果這只是回指，修昔底德完全可以省掉那個繁瑣的冠詞而不會引起歧義。」
「他堅持使用它，我認為肯定是為了在文字上把科林斯人與蠻族的勾結永久地錨定在那個『荒涼』的坐標上。」
「傑羅德先生看到了文字的影子，卻沒看到文字背後的鐵律。」
過去完成時強調在過去的某一時間點之前，某種狀態已經達成並持續存在。
喬治的這裡的論據在於，如果修昔底德用不定過去時，那可能只是說「蠻族來支援了」，但使用過去完成時，則暗示當戰鬥開始時，蠻族在那裡的存在已經是一個既成事實、一種背景設定。
這有力地支持了「內化」的論點，也就是說，這些蠻族不是路過的僱傭兵，而是科林斯防禦矩陣中預留好的因素。
在1832年的古典學語境下，這種論證方式被稱為「顯微鏡式的文本批評」，是非常具有殺傷力的辯論。
而將「荒涼的港口」解讀為「法理上的雜交」，暗示了科林斯人不僅引入了蠻族的暴力，還引入了蠻族的邏輯，從而污染了希臘城邦間的神聖的戰爭契約，這種解釋在19世紀的浪漫主義古典學中非常有人氣。
喬治的辯駁極具說服力，在這個時代甚至近乎完美。
但是放在後世，還是有解讀過度的嫌疑。
當然，也無法證明喬治的話是錯的。
但這足夠證明喬治的古典學素養。
除了對這幾頁內容幾乎能夠倒背如流的喬治之外，很少有人能注意到這些細節。
在喬治的話還沒說完時，道格拉斯·傑羅德的臉色便變得蒼白起來。
他低下頭，迅速地把書籍向前翻了一頁，匆匆地看了幾眼，又把書翻回了原來的位置，之後又迅速地翻開了自己隨身帶著的《長征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