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驚訝的喬治·朗教授
這是一個語義與修辭學問題，在修昔底德的《伯羅奔尼撒戰爭歷》中屬於比較初級的問題。
要是認真聽過教授講課，這個問題不難回答。
但是在沒有聽過教授講課的情況下，只是通過預習，不一定會注意這個細節。
這一章那麼多詞彙，有幾個人願意花費精力把每個詞的詞意都弄明白？把每個詞都記住？
大多數人就算是看了，也就是簡略地了解一下章節內容而已。
這講堂的三十多個學生，可能有一半人能夠答上這個問題。
昨天去遊樂場試坐了火車的喬·梅森肯定是屬於答不上問題的那一半學生。
死一般的沉默後，喬·梅森支支吾吾道：「荒涼……荒廢……啊，啊……是沒有人……什麼都沒有……」
喬治·朗教授打斷道：「我不是讓你用不同的詞來代替那個詞，我是想讓你告訴我，這個詞用在這裡暗示了什麼？」
又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氣氛越來越壓抑，講堂上靜得落針可聞。
喬·梅森幾乎被嚇得哆嗦起來：「對不起，教授，我無法回答……回答您的問題。」
「坐下。」喬治·朗教授淡淡說道，「倘若你一直如此，我很難認可你的學習態度。」
這是相當嚴厲的批評。
喬·梅森垂頭喪氣地坐回到了位置上。
後退兩步，喬治·朗教授走到了喬治的旁邊。
「威爾遜先生，你能回答我的問題嗎？」
喬治站起身，聲音平穩道：「教授，這體現了修昔底德的現實主義。『荒涼的』（ἔρημον）在這裡並非美學描述，而是強調該地缺乏基本的政治實體與人口支撐，因此它只能作為一個臨時戰術支撐點，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科林斯人必須將傷員和殘骸運往那裡，而不是留在原地。」
喬治·朗詫異地看向了喬治。
他對喬治·威爾遜這名學生實際上有不淺的印象。
在第一個學年，喬治·威爾遜是他的講堂裡面最刻苦的學生之一，也是他看好的幾名學生之一，後來不知道被什麼分走了精力，導致其人在課堂上的表現一落千丈，讓他非常失望。
喬治·威爾遜是有基礎的學生，要是提前預習了那兩段內容，能夠回答這更個問題是正常的事情。
讓喬治·朗有些意外的是，連續缺席兩天，被他判定為已經放棄了古希臘語的喬治·威爾遜居然在周日自行看了書。
這讓他對喬治的印象有所改觀。
後面的喬·梅森忍不住抬頭，震驚地看向了喬治的背影。
原來這傢伙看書了，而且還看懂了？
亨利·莫爾與其他那些準備看笑話的學生也忍不住抬頭看向了喬治。
「中規中矩。」喬治·朗教授不置可否地評價了一句，「那麼，威爾遜先生。看這句話。修昔底德在寫『殺死（ἀνήρουν）殘損艦船上的人員』時用了未完成時，但在寫』收回（ἀνείλον）屍體』時突然切換到了不定過去時。請以一個文法家的直覺告訴我，這種切換是為了什麼？」
這也是一個相當基礎的問題。
這兩個詞都是同一個動詞的變形。
喬治不假思索地答道：「這是典型的動作完成性對比。使用「未完成時」強調的是科林斯人持續性的屠殺行為，凸顯戰爭的暴力本質。而不定過去時則標誌著『收回屍體』這一神聖、確定的法律動作的圓滿完成。這反映了科林斯人在混亂中已經掌控了儀式的主動權。」
「回答略顯花哨。」喬治朗教授還是沒有對喬治的回答做正面評價。
稍一思索，他繼續問到：「在1.50.3中，修昔底德描述科林斯人在那個『荒涼的港口』（λιμένα，ἔρημον）得到了『蠻族軍隊』（ὁ，στρατὸς，τῶν，βαρβάρων）的支援。」
「現在，我想請你回想色諾芬在《遠征記》第四卷中反覆提到的那些『荒涼之地』——比如在進入亞美尼亞或橫跨卡爾杜基安山區時，希臘軍隊同樣遭遇的『蠻族』。」
「如果你沒有忘記那些內容的話，請回答我，修昔底德在此處對『蠻族』一詞的使用，為何帶有一個特定的定語結構，而色諾芬在《遠征記》中描述類似的荒野遭遇時，卻幾乎總是使用不帶冠詞的、泛指性的名詞？」
「威爾遜先生，請用你的感性去猜測，用你的語法知識去確認你的猜測。」
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喬治臉上就露出了驚訝的情緒。
這個問題居然用來問二年級的他？
講堂上爆發出了一陣低聲議論聲，所有人幾乎都看向了喬治，眼神更加憐憫。
這種問題本來不該問喬治，但是問出來了，那就只有一個答案——喬治把教授得罪狠了。
《長征記》是古希臘歷史學家、軍事領袖色諾芬的重要著作。
波斯帝國的居魯士二世之子，波斯王子小居魯士為爭奪王位，秘密招募約一萬名希臘重裝步兵僱傭軍，與其兄長阿爾塔薛西斯二世作戰。
公元前401年，雙方在庫納克薩戰役中對決。
在這一戰中，小居魯士戰死，希臘僱傭軍雖取勝卻陷入絕境。
《長征記》詳細記錄了公元前401年至前399年希臘僱傭軍「萬人軍」深入波斯帝國腹地、歷經艱險撤退回希臘的傳奇歷程。
這是古典時代的「爽文」，非常具有可讀性，喬治·威爾遜小時候就看過這本書，不過看的是英譯版。
喬治前世也看過這本書。
但是到了一年前，喬治才系統性地接觸這本書的希臘文原著。
喬治·朗教授的問題的難度在於，你要在他提及《長征記》的相關內容時，就回想起色諾芬是怎麼描述他們在波斯帝國『行軍』時的一些用語，用來和《伯羅奔尼撒戰爭史》的用語進行對比。
而且，喬治一聽到這這個問題，就知道這個問題沒有那麼簡單。
就像喬治·朗教授詢問「荒涼的」是什麼意思，你要是用同義詞回答，那就有問題，因為古典學學者都認為那麼用詞，必然有其原因。
如果單純地從色諾芬與修昔底德的性格和習慣性的用語來回答喬治·朗教授的問題，肯定是有問題的，至少是不全面的。
要是認真聽過教授講課，這個問題不難回答。
但是在沒有聽過教授講課的情況下，只是通過預習，不一定會注意這個細節。
這一章那麼多詞彙，有幾個人願意花費精力把每個詞的詞意都弄明白？把每個詞都記住？
大多數人就算是看了，也就是簡略地了解一下章節內容而已。
這講堂的三十多個學生，可能有一半人能夠答上這個問題。
昨天去遊樂場試坐了火車的喬·梅森肯定是屬於答不上問題的那一半學生。
死一般的沉默後，喬·梅森支支吾吾道：「荒涼……荒廢……啊，啊……是沒有人……什麼都沒有……」
喬治·朗教授打斷道：「我不是讓你用不同的詞來代替那個詞，我是想讓你告訴我，這個詞用在這裡暗示了什麼？」
又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氣氛越來越壓抑，講堂上靜得落針可聞。
喬·梅森幾乎被嚇得哆嗦起來：「對不起，教授，我無法回答……回答您的問題。」
「坐下。」喬治·朗教授淡淡說道，「倘若你一直如此，我很難認可你的學習態度。」
這是相當嚴厲的批評。
喬·梅森垂頭喪氣地坐回到了位置上。
後退兩步，喬治·朗教授走到了喬治的旁邊。
「威爾遜先生，你能回答我的問題嗎？」
喬治站起身，聲音平穩道：「教授，這體現了修昔底德的現實主義。『荒涼的』（ἔρημον）在這裡並非美學描述，而是強調該地缺乏基本的政治實體與人口支撐，因此它只能作為一個臨時戰術支撐點，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科林斯人必須將傷員和殘骸運往那裡，而不是留在原地。」
喬治·朗詫異地看向了喬治。
他對喬治·威爾遜這名學生實際上有不淺的印象。
在第一個學年，喬治·威爾遜是他的講堂裡面最刻苦的學生之一，也是他看好的幾名學生之一，後來不知道被什麼分走了精力，導致其人在課堂上的表現一落千丈，讓他非常失望。
喬治·威爾遜是有基礎的學生，要是提前預習了那兩段內容，能夠回答這更個問題是正常的事情。
讓喬治·朗有些意外的是，連續缺席兩天，被他判定為已經放棄了古希臘語的喬治·威爾遜居然在周日自行看了書。
這讓他對喬治的印象有所改觀。
後面的喬·梅森忍不住抬頭，震驚地看向了喬治的背影。
原來這傢伙看書了，而且還看懂了？
亨利·莫爾與其他那些準備看笑話的學生也忍不住抬頭看向了喬治。
「中規中矩。」喬治·朗教授不置可否地評價了一句，「那麼，威爾遜先生。看這句話。修昔底德在寫『殺死（ἀνήρουν）殘損艦船上的人員』時用了未完成時，但在寫』收回（ἀνείλον）屍體』時突然切換到了不定過去時。請以一個文法家的直覺告訴我，這種切換是為了什麼？」
這也是一個相當基礎的問題。
這兩個詞都是同一個動詞的變形。
喬治不假思索地答道：「這是典型的動作完成性對比。使用「未完成時」強調的是科林斯人持續性的屠殺行為，凸顯戰爭的暴力本質。而不定過去時則標誌著『收回屍體』這一神聖、確定的法律動作的圓滿完成。這反映了科林斯人在混亂中已經掌控了儀式的主動權。」
「回答略顯花哨。」喬治朗教授還是沒有對喬治的回答做正面評價。
稍一思索，他繼續問到：「在1.50.3中，修昔底德描述科林斯人在那個『荒涼的港口』（λιμένα，ἔρημον）得到了『蠻族軍隊』（ὁ，στρατὸς，τῶν，βαρβάρων）的支援。」
「現在，我想請你回想色諾芬在《遠征記》第四卷中反覆提到的那些『荒涼之地』——比如在進入亞美尼亞或橫跨卡爾杜基安山區時，希臘軍隊同樣遭遇的『蠻族』。」
「如果你沒有忘記那些內容的話，請回答我，修昔底德在此處對『蠻族』一詞的使用，為何帶有一個特定的定語結構，而色諾芬在《遠征記》中描述類似的荒野遭遇時，卻幾乎總是使用不帶冠詞的、泛指性的名詞？」
「威爾遜先生，請用你的感性去猜測，用你的語法知識去確認你的猜測。」
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喬治臉上就露出了驚訝的情緒。
這個問題居然用來問二年級的他？
講堂上爆發出了一陣低聲議論聲，所有人幾乎都看向了喬治，眼神更加憐憫。
這種問題本來不該問喬治，但是問出來了，那就只有一個答案——喬治把教授得罪狠了。
《長征記》是古希臘歷史學家、軍事領袖色諾芬的重要著作。
波斯帝國的居魯士二世之子，波斯王子小居魯士為爭奪王位，秘密招募約一萬名希臘重裝步兵僱傭軍，與其兄長阿爾塔薛西斯二世作戰。
公元前401年，雙方在庫納克薩戰役中對決。
在這一戰中，小居魯士戰死，希臘僱傭軍雖取勝卻陷入絕境。
《長征記》詳細記錄了公元前401年至前399年希臘僱傭軍「萬人軍」深入波斯帝國腹地、歷經艱險撤退回希臘的傳奇歷程。
這是古典時代的「爽文」，非常具有可讀性，喬治·威爾遜小時候就看過這本書，不過看的是英譯版。
喬治前世也看過這本書。
但是到了一年前，喬治才系統性地接觸這本書的希臘文原著。
喬治·朗教授的問題的難度在於，你要在他提及《長征記》的相關內容時，就回想起色諾芬是怎麼描述他們在波斯帝國『行軍』時的一些用語，用來和《伯羅奔尼撒戰爭史》的用語進行對比。
而且，喬治一聽到這這個問題，就知道這個問題沒有那麼簡單。
就像喬治·朗教授詢問「荒涼的」是什麼意思，你要是用同義詞回答，那就有問題，因為古典學學者都認為那麼用詞，必然有其原因。
如果單純地從色諾芬與修昔底德的性格和習慣性的用語來回答喬治·朗教授的問題，肯定是有問題的，至少是不全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