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四十幾尼
說完這一點，喬治沒有停下。
活躍的思維讓他的表達也變得更為順暢。
頓了頓，他接著說道：「在小說裡面，鬼魂並沒有去殺人，他只是剝掉了權貴的外套。」
「這是一種絕妙的諷刺，告訴了那些官僚，他們的尊嚴、權力和地位都依附在制服外套上，當鬼魂剝掉它時，他們也和寒風中的卡基森一樣，只是一個顫抖的、赤裸的靈魂。」
「這是一種用文學去懲罰官僚的方式，在現實中，這是讀者想要看到卻無法看到的事情。」
「如果只有前面的悲劇，這篇小說可能會被歸類為煽情的『悲慘故事』。我認為大部分讀者應該會喜歡這一情節。」
說完這一段，喬治再度喝了口酒。
在咀嚼他的話的布勒與布爾沃一時都沒有說話。
放下杯子，思維更為活躍的喬治繼續說道：「此外，小說里用來描述鬼魂的詞語也是恐怖，又滑稽的，與前面保持同一風格，這種混雜的情緒讓讀者在感到寒意的同時，感受到一種荒誕的快感。」
「這是對倫敦城市靈魂的刻畫，讓小說跨越了現實主義的邊界，進入了哥德式的、宏大的道德劇領域。」
嘆了口氣，喬治最後說道：「最後的結局裡，連那個鬼魂似乎也消失在了迷霧中，變成了一個普通的搶劫犯。這種真假難辨的結尾，讓這篇小說在合上書頁後，依然能像霧氣一樣纏繞在讀者心頭。」
「這種『都市傳說』式的結尾，完美契合了現在的倫敦的冷酷與迷霧重重，以及人與人之間極其隔閡的氣氛。」
「因此，我認為最後的鬼魂情節是必須保留下來的，否則整篇小說就變了味道，就像牛舌沒有芥末醬仍然好吃，但是缺了點味道一樣。」
布爾沃與布勒看著喬治的目光在喬治還沒有說完話時候就變得驚異起來。
看到喬治那麼年輕，似乎沒有什麼閱歷，布爾沃下意識地覺得喬治雖然能夠寫出那麼精彩的小說，但是對於小說裡面的一些情節可能考慮得沒有那麼深入。
換句話說，就是喬治寫小說憑的可能是一種本能的天賦。
這在文學創作裡面，是很常見的事情。
有些人寫出了很好的內容，但是你要是問他，為什麼要那麼寫，他未必說得出來。
這在詩歌創作裡面展現得更為明顯。
在這一領域中，一個爭論不休的話題就是，一個詩人的詩才是哪裡來的。
布爾沃沒有想到，喬治不僅文字成熟，連思想也那麼成熟。
連在馬車上和喬治相談甚歡，覺得喬治有文學創作天分的布勒對於喬治展現出來的思想高度也有些意外。
攤開手，布勒自嘲道：「是我太過淺薄了，在文學創作上，我應該還沒入門。」
這時，原本認為應該一字不改地發表小說的布爾沃反而挑起了刺：「風格上可能稍微有點……『土豆味』。如果能把卡基森的心理活動寫得更具哲學辯論的色彩，或者讓那個幽靈出現時的場面更有歌特式的宏大感，那就完美了。」
布勒和喬治都聽得出來，這種吹毛求疵的批判是在開玩笑。
布勒笑道：「布爾沃，不要拿你那該死的銀叉審美添加進這篇小說裡面了，這篇小說已經完美了。就算你再挑刺，我也不會同意你壓低稿費。」
喬治與布爾沃都被布勒的話逗得大笑起來。
笑完後，布爾沃一口喝掉了杯子裡面的波特酒，正經說道：「如果沒有那個在大霧中搶奪披風的卡基森，政府部分裡面的那些大人物們吃完晚餐後只會感嘆一聲『多可憐的文員』，然後心安理得地睡去。」
「正是卡基森讓他們在走出俱樂部、踏進馬車前的每一個深夜，都忍不住摸一摸自己的領口，擔心那個被他們踐踏過的靈魂正等在陰影里。」
「沒有了鬼魂，這篇小說就失去它的尖牙，變成了一塊軟綿綿的擦手布！」
「我可沒有壓低稿費的意思，相反，我會在我的權限內，按照最高的稿酬標準給。一印張……二十幾尼，這篇小說大概要占兩個印張，稿酬能到四十幾尼。」
「五月一號，全倫敦的人都能在《新月刊》的政治專欄後面的『第一虛構』欄看到這一篇小說。當然，是一字不改的原文。」
聽到這話，喬治右手一抖，差點把手中的杯子掉落到地上。
布爾沃給的實在太多了！
印張指一張大張印刷紙，通常以八開本格式摺疊後形成十六頁印刷頁。
這是一個印刷單位，可以用於計算稿費、紙張成本和內容長度。
《新月刊》的一印張接近一萬字。
以《外套》的篇幅，正好可以占據兩個印張。
幾尼是英國的一種舊硬幣，在1813年停鑄，取而代之的是金鎊，但是按照不成文的社交法則，所有的文化、藝術和高端奢侈品交易仍以幾尼標價。
相對應的，在日常生活中，如去買肉、付房租、給傭人發工資等等，用的是英鎊、先令、便士。
這是紳士與紳士之間的「酬勞」與俗氣的「交易」之間的區別。
一幾尼等於二十一先令，而一英鎊等於二十先令。
多出來的這一先令，被視為一種「尊嚴溢價」或「小費」。
四十幾尼相當於四十二鎊！
在倫敦，被視為「勞工階層的貴族」中的熟練的木匠、泥瓦匠、印刷工或機械師等年收入能夠達到七八十鎊。
普通工人的年收入不過四五十鎊。
喬治用一篇《外套》獲得的稿酬幾乎相當於一名普通勞工一整年的收入。
《新月刊》為了與其它的雜誌競爭，在稿費上是出了名的大方，因此吸引了大量的作者來投稿，但是喬治也沒想到布爾沃那麼大方。
對於一般作者，《新月刊》的標準稿費通常為每印張十到十二幾尼。
像布爾沃本人或著名撰稿人，稿費可高達每印張十六到二十幾尼，甚至更高。
布爾沃能夠給《外套》開到四十幾尼的稿酬，是給名家的稿酬標準，對於喬治這種初出茅廬的新人是非常高的待遇。
難怪每天都會有各種落魄的編輯拿著自己的手稿，在《新月刊》的編輯部外面等待，以博取能夠被布爾沃看中的機會……
布勒幽默道：「這筆錢足夠在倫敦買下好多間裁縫鋪了。如果卡基森知道他的死值這麼多錢，他恐怕會在墳墓里笑出聲來，然後穿上金線織成的大衣去嚇唬那些保守黨勳爵。」
「你給這篇小說留下的位置也相當好，那是雜誌的黃金三角地帶，我相信威爾遜也是滿意的，但是小說要在六月才出現在雜誌上，我認為太慢了。」
布爾沃看向布勒。
布勒說道：「下個月一號是更好的時間，不是嗎？」
活躍的思維讓他的表達也變得更為順暢。
頓了頓，他接著說道：「在小說裡面，鬼魂並沒有去殺人，他只是剝掉了權貴的外套。」
「這是一種絕妙的諷刺，告訴了那些官僚，他們的尊嚴、權力和地位都依附在制服外套上，當鬼魂剝掉它時，他們也和寒風中的卡基森一樣，只是一個顫抖的、赤裸的靈魂。」
「這是一種用文學去懲罰官僚的方式，在現實中，這是讀者想要看到卻無法看到的事情。」
「如果只有前面的悲劇，這篇小說可能會被歸類為煽情的『悲慘故事』。我認為大部分讀者應該會喜歡這一情節。」
說完這一段，喬治再度喝了口酒。
在咀嚼他的話的布勒與布爾沃一時都沒有說話。
放下杯子，思維更為活躍的喬治繼續說道：「此外，小說里用來描述鬼魂的詞語也是恐怖，又滑稽的，與前面保持同一風格，這種混雜的情緒讓讀者在感到寒意的同時，感受到一種荒誕的快感。」
「這是對倫敦城市靈魂的刻畫，讓小說跨越了現實主義的邊界，進入了哥德式的、宏大的道德劇領域。」
嘆了口氣，喬治最後說道：「最後的結局裡，連那個鬼魂似乎也消失在了迷霧中，變成了一個普通的搶劫犯。這種真假難辨的結尾，讓這篇小說在合上書頁後，依然能像霧氣一樣纏繞在讀者心頭。」
「這種『都市傳說』式的結尾，完美契合了現在的倫敦的冷酷與迷霧重重，以及人與人之間極其隔閡的氣氛。」
「因此，我認為最後的鬼魂情節是必須保留下來的，否則整篇小說就變了味道，就像牛舌沒有芥末醬仍然好吃，但是缺了點味道一樣。」
布爾沃與布勒看著喬治的目光在喬治還沒有說完話時候就變得驚異起來。
看到喬治那麼年輕，似乎沒有什麼閱歷，布爾沃下意識地覺得喬治雖然能夠寫出那麼精彩的小說，但是對於小說裡面的一些情節可能考慮得沒有那麼深入。
換句話說，就是喬治寫小說憑的可能是一種本能的天賦。
這在文學創作裡面，是很常見的事情。
有些人寫出了很好的內容，但是你要是問他，為什麼要那麼寫，他未必說得出來。
這在詩歌創作裡面展現得更為明顯。
在這一領域中，一個爭論不休的話題就是，一個詩人的詩才是哪裡來的。
布爾沃沒有想到，喬治不僅文字成熟，連思想也那麼成熟。
連在馬車上和喬治相談甚歡，覺得喬治有文學創作天分的布勒對於喬治展現出來的思想高度也有些意外。
攤開手，布勒自嘲道：「是我太過淺薄了，在文學創作上，我應該還沒入門。」
這時，原本認為應該一字不改地發表小說的布爾沃反而挑起了刺：「風格上可能稍微有點……『土豆味』。如果能把卡基森的心理活動寫得更具哲學辯論的色彩，或者讓那個幽靈出現時的場面更有歌特式的宏大感，那就完美了。」
布勒和喬治都聽得出來，這種吹毛求疵的批判是在開玩笑。
布勒笑道：「布爾沃，不要拿你那該死的銀叉審美添加進這篇小說裡面了，這篇小說已經完美了。就算你再挑刺，我也不會同意你壓低稿費。」
喬治與布爾沃都被布勒的話逗得大笑起來。
笑完後，布爾沃一口喝掉了杯子裡面的波特酒，正經說道：「如果沒有那個在大霧中搶奪披風的卡基森，政府部分裡面的那些大人物們吃完晚餐後只會感嘆一聲『多可憐的文員』，然後心安理得地睡去。」
「正是卡基森讓他們在走出俱樂部、踏進馬車前的每一個深夜，都忍不住摸一摸自己的領口，擔心那個被他們踐踏過的靈魂正等在陰影里。」
「沒有了鬼魂，這篇小說就失去它的尖牙，變成了一塊軟綿綿的擦手布！」
「我可沒有壓低稿費的意思，相反，我會在我的權限內，按照最高的稿酬標準給。一印張……二十幾尼，這篇小說大概要占兩個印張，稿酬能到四十幾尼。」
「五月一號，全倫敦的人都能在《新月刊》的政治專欄後面的『第一虛構』欄看到這一篇小說。當然，是一字不改的原文。」
聽到這話，喬治右手一抖，差點把手中的杯子掉落到地上。
布爾沃給的實在太多了！
印張指一張大張印刷紙，通常以八開本格式摺疊後形成十六頁印刷頁。
這是一個印刷單位，可以用於計算稿費、紙張成本和內容長度。
《新月刊》的一印張接近一萬字。
以《外套》的篇幅，正好可以占據兩個印張。
幾尼是英國的一種舊硬幣，在1813年停鑄，取而代之的是金鎊，但是按照不成文的社交法則，所有的文化、藝術和高端奢侈品交易仍以幾尼標價。
相對應的，在日常生活中，如去買肉、付房租、給傭人發工資等等，用的是英鎊、先令、便士。
這是紳士與紳士之間的「酬勞」與俗氣的「交易」之間的區別。
一幾尼等於二十一先令，而一英鎊等於二十先令。
多出來的這一先令，被視為一種「尊嚴溢價」或「小費」。
四十幾尼相當於四十二鎊！
在倫敦，被視為「勞工階層的貴族」中的熟練的木匠、泥瓦匠、印刷工或機械師等年收入能夠達到七八十鎊。
普通工人的年收入不過四五十鎊。
喬治用一篇《外套》獲得的稿酬幾乎相當於一名普通勞工一整年的收入。
《新月刊》為了與其它的雜誌競爭，在稿費上是出了名的大方，因此吸引了大量的作者來投稿，但是喬治也沒想到布爾沃那麼大方。
對於一般作者，《新月刊》的標準稿費通常為每印張十到十二幾尼。
像布爾沃本人或著名撰稿人，稿費可高達每印張十六到二十幾尼，甚至更高。
布爾沃能夠給《外套》開到四十幾尼的稿酬，是給名家的稿酬標準，對於喬治這種初出茅廬的新人是非常高的待遇。
難怪每天都會有各種落魄的編輯拿著自己的手稿，在《新月刊》的編輯部外面等待，以博取能夠被布爾沃看中的機會……
布勒幽默道：「這筆錢足夠在倫敦買下好多間裁縫鋪了。如果卡基森知道他的死值這麼多錢，他恐怕會在墳墓里笑出聲來，然後穿上金線織成的大衣去嚇唬那些保守黨勳爵。」
「你給這篇小說留下的位置也相當好，那是雜誌的黃金三角地帶，我相信威爾遜也是滿意的，但是小說要在六月才出現在雜誌上，我認為太慢了。」
布爾沃看向布勒。
布勒說道：「下個月一號是更好的時間，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