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文學式飢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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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著手稿的布爾沃想了一下後,開始在書房中快速地踱步。

  轉了兩圈後,他才說道:「不,查爾斯,你錯了!」

  「法律的審判?如果法律能審判,卡基森就不會死。這正是這個鬼魂的偉大之處——它是『被剝奪者的意志』。」

  他指向窗外:「在這個連陽光都被徵稅的社會裡,唯有死後的力量是不可控的。這個鬼魂不是迷信,它是一種象徵性的正義。它在告訴那些權貴,他們奪走的每一件大衣,最終都會以另一種方式讓他們感到寒冷。」

  「這不僅僅是恐怖,這是『崇高』的復仇!」

  想了想,布勒說道:「沒有最後的報仇,小說會更真實,更能激發起讀者的憤怒情緒。」

  布爾沃站住:「也許可以在保留這個鬼魂的情況下,在後面加一個副標題,比如《一個關於倫敦冬季的道德寓言》?」

  「那麼一來,那些功利主義者就能把它當作社會學調查來讀,而那些浪漫派則會為了那份脊背發涼的快感而買單。」

  布勒與布爾沃同時看向了喬治,顯然是想聽他這個作者的意見。

  喬治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風趣而略顯尷尬地說道:「我有一個毛病——一談及文學,我的胃就會產生一種特殊的文學式飢餓。如果您能讓我先吃飽的話,我很樂意和您說一說我的考量,包管是長篇大論式的。」

  飢餓感讓他沒有心情考慮其它的東西,也沒有心情去說其它的話。

  被逗樂的布爾沃回到自己的書桌旁,拉動了繩鈴,對外面喊道:「傑佛里,去把我的冷肉拼盤帶過來,多拿幾塊三明治!」

  外面的男僕應了一聲。

  布勒幽默地說道:「正好我也餓了。這篇小說好像有一種副作用,能讓我產生感同身受的飢餓。布爾沃,如果你的東西不夠多,填不飽我的胃,我恐怕就要像那個可憐的卡基森一樣,開始對著你這件紫色絲綢長袍流口水,盤算著能不能把它燉成一鍋像樣的湯了。」

  布爾沃失聲笑道:「我的食物保證足夠多,足以填滿你的肚子。布勒,你那張嘴要是能少說兩句俏皮話,我們的《改革法案》說不定去年就通過了。」

  僅僅幾分鐘,托著一個銀質大托盤的男僕便推開門走了進來。

  把托盤放到了布爾沃清理乾淨的書桌上,男僕傑佛里輕聲問道:「先生,還需要上一些茶水嗎?」

  布爾沃說道:「不要茶水,上一些波特酒來。在深夜談文學,應該配上波特酒才合適。威爾遜,坐過來,趕緊滿足你那文學式飢餓,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聽你長篇大論的見解了!」

  「您真是一位慷慨的紳士!」喬治把椅子移到了書桌前。

  放在書桌上的托盤裡沒有冒熱氣的盤子,但一切都整潔得令人愉悅。

  托盤最中間的位置放著幾塊厚實的牛舌,由於剛剛從涼爽的餐具室拿出來,表面還帶著肉汁凝結的亮光。

  旁邊是幾塊散發著濃郁香氣的斯蒂爾頓奶酪,以及幾片切得極薄、幾乎半透明的白麵包。

  最邊緣的一圈是幾個三明治。

  男僕傑佛里已經為三人各自準備了一個瓷質的餐盤,盤子裡都有一勺黃芥末醬。

  這對於布爾沃只是一份用於補充能量的簡單的冷食宵夜,但是對於喬治卻無異於山珍海味。

  來到這裡那麼多天,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那麼豐盛的食物。

  就算是原身,也少有見到那麼豐富的食物的時候。

  在肉食的香味的刺激下,喬治的意識與器官都發出了強烈的渴望情緒。

  「這是我的最愛,在晚上只要吃一塊,到大半夜也不會餓,你們嘗一嘗。」作為主人的布爾沃自己先拿起刀叉,吃了一塊牛牛舌。

  喬治沒有客氣,拿起瓷盤旁邊的刀叉,也叉了一塊牛舌,送進了嘴裡。

  這牛舌烤的恰到好處,外脆內嫩,肉汁充盈,即使放冷了也沒有影響它的口感,一口咬下,就能嘗到牛舌特有的濃郁香味。

  喬治從心中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即使如此飢餓,他在吃東西時仍然是細嚼慢咽的模樣,絲毫不顯粗魯。

  吃掉一個三明治,幾片白麵包,和兩片奶酪後,喬治已經感覺到了飽腹感。

  再喝了一口男僕傑佛里送上來的波特酒,在酒精的刺激下,喬治感覺到自己的意識似乎都開始發熱起來。


  來到這裡後所吃第一頓飽飯,讓他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在前世,他絕想不到,僅僅是吃飽就能產生這種感覺。

  有了食物的補充後,喬治的神情不再如之前那麼呆滯,連思維都變得活躍起來。

  放下酒杯,他用餐巾擦乾淨了嘴角,組織了一下語言,便對布爾沃和布勒說道:「我認為,卡基森成為鬼魂,去搶奪那些官員的外套,是必須出現的情節。」

  布勒與布爾沃其實不餓,在吃了一些東西後就停了下來,一直在等喬治吃飽。

  在聽到喬治說話時,兩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刀叉,一邊用餐巾擦嘴,一邊看向了喬治。

  布勒說得沒錯,在1832年的英國,鬼魂一般都會讓人聯想到哥德式恐怖小說,有些正經的理性主義的讀者不大容易接受這種情節。

  即使如此,在《外套》的這一篇小說中,這一情節也是必須保留的,否則就無法展現《外套》獨有的魅力。

  吃飽之後,喬治的聲音變得極為有力:「在小說的大部分篇章里,卡基森甚至無法完整地說出一個句子。他卑微到塵埃里,連名字都是被隨機賦予的。」

  「只有在變成鬼魂後,卡基森才敢抓住那個『大人物』的衣領大喊:『你的外套現在歸我了!』」

  「這一刻,他不再是一個受害者,他成為了審判者。」

  「刪掉這一章,就等於再次剝奪了卡基森說話的權利。」

  「沒有了鬼魂,這只是一場令人心碎的意外,有了鬼魂,這才是對整個官僚體制的死刑宣判。」

  「這一情節是對「平庸之惡」的終極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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