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文學性與批判性的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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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爾沃成為編輯已經過了一年多的時間。

  在這一年裡,除了一些極為特殊的時間,他幾乎每一天都在查看稿件,多的時候一天要拆一兩百封信件,有時候還要承受某些瘋狂的落魄作家拿著稿子堵門,這讓他培養出了很強的辨別能力。

  對於拿到手的稿子,他只要看開頭幾句,就能大致判斷出成色。

  這篇小說用詞簡練、幽默,三兩句就能讓他在腦中形成畫面感,不論後續的情節發展,只論開篇,這小說的質量非常高。

  身為編輯,布爾沃也極少看到質量那麼高的小說。

  「你們先坐,等我看完手稿再說。」布爾沃頭也不抬地說道,「傑佛里,上茶。」

  布勒示意喬治找張椅子上坐下。

  布爾沃身上的那種特屬於作家的狂熱氣質比布勒還要重,連喬治的身份都沒問,就看小說去了。

  難怪這兩人能成為朋友……

  喬治在壁爐前坐下。

  從裡面散發的熱量撲面而來,讓他感覺自己又重新活了過來。

  在他的記憶中,自從來到倫敦求學後,他已經有很長的時間沒有見到那麼溫暖的壁爐了。

  喬治貪婪地吸收從壁爐內散發出來的溫暖。

  那個名為傑佛里的男僕給喬治與布勒上了一杯茶。

  喬治把茶水送進腹中,為他自己的身體提供了一點微不足道的能量,讓他感覺飢餓稍微緩解了一些。

  時間緩緩流逝,書房中除了布爾沃翻看稿子的聲音外,便只剩下了壁爐裡面的煤火發出的噼啪聲響。

  閒得無聊的布勒在布爾沃的書房中轉悠了一圈,隨手遞給看著壁爐發呆的喬治一本《新月刊》。

  喬治低聲致謝,翻開了雜誌的目錄。

  從雜誌上顯示的時間看,這是上個月的最新的一期雜誌。

  與布勒說的一樣,這雜誌上除了刊登一些與貴族有關的花邊新聞之外,用大量的篇幅刊登政論性文章,與諷刺性的詩歌、小說。

  喬治隨意翻開了一頁,看到了一首名為《恆星》的詩歌。

  「哦,你們這些恆星!

  永遠守著那高處深淵中的固定位置……

  你們是多麼像那些古老的人,他們躲在上議院的巢穴里,當整個世界都在律動時,他們卻宣誓絕不從原地挪動一寸!

  世界盡可旋轉,星辰盡可閃耀,但保守黨人的宏偉宏圖,仍是緊閉窗扉,守著黑暗,並詛咒太陽早已失去了光芒!」

  「絕不挪動一寸」影射的是鐵公爵威靈頓。

  這首詩語言辛辣,是很典型的政治諷刺詩。

  放在1832年的政治語境中,這是一首很有效的戰鬥詩,屬於這個時代「文學即政治武器」的典型產物。

  但是要論文學性的話,這首詩算不上優秀。

  詩歌的語言過於直白、粗糙,缺少第二代浪漫主義詩人,如雪萊、濟慈,那種複雜的意象層次,以及哲思層次。

  整本《新月刊》裡面的詩歌與小說,以及政論性短文大多是這個層次,諷刺性有餘,但文學性欠缺。

  這確實無法支撐起《新月刊》的轉型。

  喬治繼續向後翻看了幾頁,便變得昏昏欲睡起來。

  他用單手支撐住自己的腦袋,把雜誌放在了膝蓋上,盡力維持自己的清醒。

  過去了約二三十分鐘,布爾沃那邊傳出了挪動椅子的聲音。

  喬治扭頭看過去。

  布爾沃剛剛合上手稿,正看著天花板發呆。

  好一會兒之後,他像重新活過來了一般全身哆嗦了一下,才扭頭看向了喬治,幽幽地說道:「很難想像,這會是出自那麼年輕的作者的手。查爾斯,這簡直是天才的洞察!」

  「這篇小說抓住了我們這個時代的本質——在19世紀,一個人不是由他的品德定義的,而是由他的裁縫定義的。」

  看到跟隨布勒一起進來的喬治的時候,他就猜到了喬治應該就是手稿的作者。

  布勒把手上的書本放回到書架上,轉身走到了喬治的身邊,拍了拍喬治的肩膀:「喬治·威爾遜,倫敦大學二年級的學生,我看完這篇小說也和你一樣的驚訝,但它就那麼出現在了我的眼前,我只能把它當做是上帝的饋贈。」


  喬治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的身體現在已經暖和起來,飢餓感又占據了上風,讓他連動都不想動彈一下。

  要不是他勉力支撐,剛才就可能直接睡了過去。

  布爾站起身,走到了喬治的身邊,對喬治伸出了右手:「我認為我有必要重新進行自我介紹,以一個作者的身份。愛德華·布爾沃,很榮幸能夠在深夜讀到你的手稿。」

  「喬治·威爾遜。」匆匆起身的喬治伸出自己的右手,與布爾沃輕輕一握,「我也很高興能夠在深夜跟隨布勒先生來拜訪您。」

  布爾沃打量著喬治的臉,再度感嘆道:「真年輕,真是讓人難以置信,那麼辛辣的詞語,成熟的思想,竟然是出自那麼年輕的作者的手上。」

  回到書桌旁,他再度拿起了手稿:「我看過不少寄來的稿件,至今沒有一篇能夠比得上《外套》。這篇小說可以一字不改地發表出去。」

  他的話沒有多少誇張的成分。

  這幾年,市面上暢銷的就是司各特的小說,他自己開創的銀叉小說,還有哥德式恐怖小說等幾種類型,他收到的小說許多都是這些類型的小說,有些就是模仿某些名氣不小的小說寫出來的拙劣之作,沒有什麼可讀性。

  此外,各式各樣的以政治諷刺為主要內容的小說他也收到了不少,儘管他已經放低了要求,能夠達到他要求的作品還是極少。

  只有這本《外套》,不僅在內容上進行了創新,拋開了那些小說常用的套路,把一個小人物作為小說主角,而且,小說的用詞也成熟到了什麼可以挑剔的地方,在諷刺性與文學性都達到了非常高的水準。

  看完小說的布爾沃就可以斷言,這篇小說會成為文學中的經典作品。

  布勒忽然說道:「我剛才在想,看這種小說的讀者都是那些理性的改革者。」

  「對於他們來說,卡基森死在冰冷的街道上,被體制的無情凍死,這已經是最好的控訴了。」

  「加一個半夜去扒大衣的鬼魂……這會讓這篇文章看起來像那種廉價的『歌特恐怖小說』。」

  「有些人會笑話我們的,因為在現實裡面,我們需要的是法律的審判,而不是死人的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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