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超越感傷主義與荒誕的結尾
「……不多一會兒，他就著涼了，咽喉紅腫起來，好不容易走到家裡，已經說不出一句話來了；他全身腫脹，倒在床上。飽受一頓申斥有時竟會有如此厲害的後果！第二天，他高燒不退。由於倫敦氣候的慷慨的推波助瀾……」
即使寫到這種內容，小說的字裡行間所用的還是那麼可笑的語言。
一些情緒敏感的女士的臉上的笑沒有消失，便已經在為那位悲慘死去的卡基森先生啜泣。
這種描寫預示了一種非常差的結局。
一個可憐人正在迅速地墜入黑暗，在小說裡面沒有人會幫他，在場的聽眾也無法改變這種結果。
女士專座那邊有一位女士發出了低呼：「布勒先生，求求您了，讓卡基森先生有一個美好的結局吧！他太可憐了，他不該有這種結局。」
布勒冷酷的聲音打破了她的哀求。
「……病情的發展比預料的要快得多等到大夫來到之後，摸摸脈膊，已是無能為力了，只好開了一個熱敷的處方，這只不過是為了讓病人得到一點醫護的善待罷了；不過，醫生立刻又宣布說，病人一天半之後定然會靈魂出竅……可憐的卡基·卡基森終於咽了氣……」
作者和台上的布勒共同為聽眾編制編織了一個希望出現又破滅的冷酷的故事。
聽眾中出現了一些騷動。
寫到卡基森身死，小說裡面的用語仍然充斥著一種令人發笑的譏諷感，這種幽默卻讓人笑不起來，反而令聽眾更感悲傷。
似乎是想要讓聽眾情緒繼續下沉，布勒的聲音還沒有停下。
在死亡之上還有更悲慘的事情，那就是活著的時候沒有人在意，死去了更沒有人在意。
「……只有一束鵝毛筆，一刀公文白紙，三雙襪子，兩三粒褲子上脫落的扣子以及那件讀者已經熟知的舊罩衫。這些東西落到誰的手裡了，只有上帝知道……
……卡基·卡基森被拉了出去，埋葬了。而倫敦少了一個卡基·卡基森，依然故我，就像是從來不曾有過他這個人似的。
一個無依無靠、無親無故、無人理睬，甚至連博物學家也不屑一顧的生命之軀消失不見了，而博物學家本來是從不放過一隻普通的蒼蠅，總要用大頭釘穿起來，用顯微鏡仔細觀察一番的……
……他死後過了幾天，部門裡打發了一個門衛來到他的住處，那是奉命來催他去上班的；上司傳喚他去；然而，門衛只好空手而歸，稟報說他再也不能來上班了，當人們都追問『為什麼』時，便說道：『因為他已經死了，大前天下葬的。』
這樣一來，廳里的人都知道了卡基·卡基森的死訊，第二天他的座位上已經坐著一個新來的官員，身材要高得多，寫起字來不再是直體筆法，而是偏斜得多……」
這種殘酷的黑色幽默讓聽眾連憤怒都難以升起。
劇場裡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除了啜泣聲外就沒有其它的聲音。
許多學生均是牙關緊咬，臉色鐵青，拳頭握得發白。
這篇小說寫到這裡還沒有結束。
布勒話音一轉，繼續讀起了下文。
「……可是誰又能想像得到卡基·卡基森的故事並沒有就此完結，註定在死後還要沸沸揚揚地鬧騰一陣子，仿佛是要對他那默默無聞的一生作些補償。
……忽然之間，一個傳聞在倫敦不脛而走，據說夜裡常有一個死去的官員在卡林金橋頭和那附近一帶地方出沒無常，他在尋找被人扒去的外套，藉口衣服被竊而不問官職大小和身份高低……
廳里的一個官員親眼見過那個亡魂，立刻認出那就是卡基·卡基森；可是，他禁不住毛骨悚然，拔腿就跑，所以沒有能夠仔細看清楚，只看見那亡魂從遠處搖晃著指頭嚇唬他……
那位大人物在可憐的卡基·卡基森挨了一頓臭罵而離去後不久，就有點懊悔不及了。他可是不乏同情之心的；他的心裡懷有許多善良的感情，雖然官銜時常不讓它們表露出來。前來拜訪的老友剛走出他的辦公室，他就想起了可憐的卡基·卡基森。
……過了大約一個星期，他決心派一個官員去探聽一下卡基·卡基森怎麼樣了，要不要真的給予一些幫助；當他接到稟報說，卡基·卡基森害了一場熱病，猝然死去了，他感到十分震驚，備受良心的責備，整天鬱悶不樂。
為了排遣愁懷和忘掉不快，他到一位朋友家裡去赴晚會，在那裡找到一大群同事，而最為難得的是，在座的差不多都是同一官階的人，所以，他十分泰然，無拘無束。這對於調適他的心緒起到了奇妙的作用……
……猛然間，大人物覺得有人緊緊揪住了他的衣領。他扭頭一看，發現是一個身材不高、身穿破舊制服的人，並且不無驚恐地認出他正是卡基·卡基森。那官員的臉孔蒼白如紙，完全是一副死人的模樣。
然而，當大人物看見那死人咧開大嘴，朝他哈出一陣可怕的墓穴冷氣時，他魂飛魄散，驚恐萬狀，只聽得死人一迭連聲地說：『哼！到底找到你了！我到底那個，揪住你的領子了！我要你的外套！你不想法子找回我的外套，還痛罵我一頓，——你的外套現在歸我了！』可憐的大人物差不多嚇了個半死……
……尤其不尋常的是，死去的官員從此不再出現了：顯然，他穿上將軍的外套正好合身；至少任何地方都不曾聽說從人們身上扒走外套的傳聞了。
不過，許多精力旺盛和愛管閒事的好事之徒卻不肯安靜下來，常常說起死去的官員仍然在城裡的偏遠地段出沒無常……」
從卡基森被「大人物」斥責，到卡基森身死，都是標準的現實批判小說。
按照這個時代的小說的寫法，這裡就應該是最終的結局。
就算還要寫，不過也是寫一些卡基森死後，其他人的一些反應，以反襯卡基森的悲慘，賺一波聽眾的眼淚，把聽眾的情緒壓得更低。
但是這一篇小說卻不走尋常路。
非但在那裡沒有結束，反而荒誕地寫主角卡基森成為鬼魂，去扒那些官員的外套。
這種發展出乎了所有聽眾的意料。
壓抑到極致，感到無力與憤懣的聽眾猛然發現，這篇小說居然不是以悲劇結尾，而是以「有仇報仇」的荒誕情節結尾。
這種「報應」，把現實的殘酷轉化為幻想的喜劇性復仇，實現了所有聽眾的「正義」幻想，讓他們獲得了心理上的滿足和宣洩。
生前沒有人在意，無法獲得正義，無法維持自己的體面的卡基森在死後用自己的雙手親自扒下了那些官員的外套。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終於嘗到了被扒下外套的滋味！
在那時，他們無法再去忽視卡基森！
無疑，這種結尾更受歡迎。
聽眾的情緒隨著布勒的聲音時上時下，就像坐過山車一樣。
已經沉浸在小說情節中的他們逐漸習慣了隨著布勒的念誦而出現情緒起伏。
這篇小說的大部分都是壓抑的，只有少部分是令人高興的內容。
從卡基森的外套丟失開始，後面都是讓人壓抑的情節，到最後才突然轉向，讓聽眾被壓到最低處的情緒獲得了一個合適的爆發點。
像壓抑已久的火山一樣，他們的情緒自然會在爆發點爆開。
一聽到卡基森變成了鬼魂，扒下那些官員的外套，劇場內就響起了一陣喧鬧的聲響。
布勒的聲音在那時沒有停下。
在他讀到，那個「大人物」也遇到了卡基森，被卡基森奪走了外套時，下面的喧譁再也壓制不住。
幾個學生互相擊掌，像慶祝進球一樣。
布勒不得不提高聲音，盡力把那些喧鬧的聲音壓下去，提示所有聽眾，他還沒有念完小說。
但下面的聲音越來越大，他一口氣念完了後面的內容，不知道有多少完全聽清楚。
即使寫到這種內容，小說的字裡行間所用的還是那麼可笑的語言。
一些情緒敏感的女士的臉上的笑沒有消失，便已經在為那位悲慘死去的卡基森先生啜泣。
這種描寫預示了一種非常差的結局。
一個可憐人正在迅速地墜入黑暗，在小說裡面沒有人會幫他，在場的聽眾也無法改變這種結果。
女士專座那邊有一位女士發出了低呼：「布勒先生，求求您了，讓卡基森先生有一個美好的結局吧！他太可憐了，他不該有這種結局。」
布勒冷酷的聲音打破了她的哀求。
「……病情的發展比預料的要快得多等到大夫來到之後，摸摸脈膊，已是無能為力了，只好開了一個熱敷的處方，這只不過是為了讓病人得到一點醫護的善待罷了；不過，醫生立刻又宣布說，病人一天半之後定然會靈魂出竅……可憐的卡基·卡基森終於咽了氣……」
作者和台上的布勒共同為聽眾編制編織了一個希望出現又破滅的冷酷的故事。
聽眾中出現了一些騷動。
寫到卡基森身死，小說裡面的用語仍然充斥著一種令人發笑的譏諷感，這種幽默卻讓人笑不起來，反而令聽眾更感悲傷。
似乎是想要讓聽眾情緒繼續下沉，布勒的聲音還沒有停下。
在死亡之上還有更悲慘的事情，那就是活著的時候沒有人在意，死去了更沒有人在意。
「……只有一束鵝毛筆，一刀公文白紙，三雙襪子，兩三粒褲子上脫落的扣子以及那件讀者已經熟知的舊罩衫。這些東西落到誰的手裡了，只有上帝知道……
……卡基·卡基森被拉了出去，埋葬了。而倫敦少了一個卡基·卡基森，依然故我，就像是從來不曾有過他這個人似的。
一個無依無靠、無親無故、無人理睬，甚至連博物學家也不屑一顧的生命之軀消失不見了，而博物學家本來是從不放過一隻普通的蒼蠅，總要用大頭釘穿起來，用顯微鏡仔細觀察一番的……
……他死後過了幾天，部門裡打發了一個門衛來到他的住處，那是奉命來催他去上班的；上司傳喚他去；然而，門衛只好空手而歸，稟報說他再也不能來上班了，當人們都追問『為什麼』時，便說道：『因為他已經死了，大前天下葬的。』
這樣一來，廳里的人都知道了卡基·卡基森的死訊，第二天他的座位上已經坐著一個新來的官員，身材要高得多，寫起字來不再是直體筆法，而是偏斜得多……」
這種殘酷的黑色幽默讓聽眾連憤怒都難以升起。
劇場裡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除了啜泣聲外就沒有其它的聲音。
許多學生均是牙關緊咬，臉色鐵青，拳頭握得發白。
這篇小說寫到這裡還沒有結束。
布勒話音一轉，繼續讀起了下文。
「……可是誰又能想像得到卡基·卡基森的故事並沒有就此完結，註定在死後還要沸沸揚揚地鬧騰一陣子，仿佛是要對他那默默無聞的一生作些補償。
……忽然之間，一個傳聞在倫敦不脛而走，據說夜裡常有一個死去的官員在卡林金橋頭和那附近一帶地方出沒無常，他在尋找被人扒去的外套，藉口衣服被竊而不問官職大小和身份高低……
廳里的一個官員親眼見過那個亡魂，立刻認出那就是卡基·卡基森；可是，他禁不住毛骨悚然，拔腿就跑，所以沒有能夠仔細看清楚，只看見那亡魂從遠處搖晃著指頭嚇唬他……
那位大人物在可憐的卡基·卡基森挨了一頓臭罵而離去後不久，就有點懊悔不及了。他可是不乏同情之心的；他的心裡懷有許多善良的感情，雖然官銜時常不讓它們表露出來。前來拜訪的老友剛走出他的辦公室，他就想起了可憐的卡基·卡基森。
……過了大約一個星期，他決心派一個官員去探聽一下卡基·卡基森怎麼樣了，要不要真的給予一些幫助；當他接到稟報說，卡基·卡基森害了一場熱病，猝然死去了，他感到十分震驚，備受良心的責備，整天鬱悶不樂。
為了排遣愁懷和忘掉不快，他到一位朋友家裡去赴晚會，在那裡找到一大群同事，而最為難得的是，在座的差不多都是同一官階的人，所以，他十分泰然，無拘無束。這對於調適他的心緒起到了奇妙的作用……
……猛然間，大人物覺得有人緊緊揪住了他的衣領。他扭頭一看，發現是一個身材不高、身穿破舊制服的人，並且不無驚恐地認出他正是卡基·卡基森。那官員的臉孔蒼白如紙，完全是一副死人的模樣。
然而，當大人物看見那死人咧開大嘴，朝他哈出一陣可怕的墓穴冷氣時，他魂飛魄散，驚恐萬狀，只聽得死人一迭連聲地說：『哼！到底找到你了！我到底那個，揪住你的領子了！我要你的外套！你不想法子找回我的外套，還痛罵我一頓，——你的外套現在歸我了！』可憐的大人物差不多嚇了個半死……
……尤其不尋常的是，死去的官員從此不再出現了：顯然，他穿上將軍的外套正好合身；至少任何地方都不曾聽說從人們身上扒走外套的傳聞了。
不過，許多精力旺盛和愛管閒事的好事之徒卻不肯安靜下來，常常說起死去的官員仍然在城裡的偏遠地段出沒無常……」
從卡基森被「大人物」斥責，到卡基森身死，都是標準的現實批判小說。
按照這個時代的小說的寫法，這裡就應該是最終的結局。
就算還要寫，不過也是寫一些卡基森死後，其他人的一些反應，以反襯卡基森的悲慘，賺一波聽眾的眼淚，把聽眾的情緒壓得更低。
但是這一篇小說卻不走尋常路。
非但在那裡沒有結束，反而荒誕地寫主角卡基森成為鬼魂，去扒那些官員的外套。
這種發展出乎了所有聽眾的意料。
壓抑到極致，感到無力與憤懣的聽眾猛然發現，這篇小說居然不是以悲劇結尾，而是以「有仇報仇」的荒誕情節結尾。
這種「報應」，把現實的殘酷轉化為幻想的喜劇性復仇，實現了所有聽眾的「正義」幻想，讓他們獲得了心理上的滿足和宣洩。
生前沒有人在意，無法獲得正義，無法維持自己的體面的卡基森在死後用自己的雙手親自扒下了那些官員的外套。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終於嘗到了被扒下外套的滋味！
在那時，他們無法再去忽視卡基森！
無疑，這種結尾更受歡迎。
聽眾的情緒隨著布勒的聲音時上時下，就像坐過山車一樣。
已經沉浸在小說情節中的他們逐漸習慣了隨著布勒的念誦而出現情緒起伏。
這篇小說的大部分都是壓抑的，只有少部分是令人高興的內容。
從卡基森的外套丟失開始，後面都是讓人壓抑的情節，到最後才突然轉向，讓聽眾被壓到最低處的情緒獲得了一個合適的爆發點。
像壓抑已久的火山一樣，他們的情緒自然會在爆發點爆開。
一聽到卡基森變成了鬼魂，扒下那些官員的外套，劇場內就響起了一陣喧鬧的聲響。
布勒的聲音在那時沒有停下。
在他讀到，那個「大人物」也遇到了卡基森，被卡基森奪走了外套時，下面的喧譁再也壓制不住。
幾個學生互相擊掌，像慶祝進球一樣。
布勒不得不提高聲音，盡力把那些喧鬧的聲音壓下去，提示所有聽眾，他還沒有念完小說。
但下面的聲音越來越大，他一口氣念完了後面的內容，不知道有多少完全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