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體面的人,有什麼資格要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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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大人物」以傲慢的態度回應了卡基森的要求。

  「……『怎麼,先生,』他仍然十分生硬地問道,『您不懂規矩麼?您到什麼地方來了?您不知道怎麼辦事情的嗎?這種事情,您得先送個呈文到辦公室來……」

  『可是,先生,』卡基·卡基森竭力鼓起僅有的一點勇氣說道,同時已經感到渾身大汗淋漓了,『先生,我冒昧地來打擾您,是因為秘書們那個……靠不住……』

  『什麼,什麼,您說什麼?』大人物嚷道。『您怎麼敢如此放肆?您怎麼會有這樣的念頭?年輕人竟敢如此肆無忌憚,犯上作亂!』

  大人物似乎沒有留意到卡基·卡基森已經年過半百了。因此,如果他還可以稱為年輕人的話,那麼除非是相對來說,就是跟七十歲的人比較而言。

  『您知道跟誰在說話嗎?您明白站在您面前的是誰嗎?你懂不懂,懂不懂?我問您呢。您不知道,來見我,要穿得體面一點嗎?不體面的人怎麼有資格向體面的紳士提出自己的要求?

  這時,他跺了跺腳,直著嗓門喊叫說,即使不是卡基·卡基森,別的人也會心驚肉跳的。

  卡基·卡基森悚然一驚,一個趔趄,渾身抖個不停,再也站立不穩:要不是門衛立刻跑過來扶住他,他管保摔倒在地了;他幾乎是直挺挺地被人抬了出去。而大人物看到效果竟然大大超出意外,十分得意,想到自己的一席話又居然讓人失去知覺,更是陶然欲醉,於是斜著眼瞅瞅朋友,想要看看他的反應如何,他不無欣喜地看見朋友一副怔呆的樣子,連他也受了一頓驚嚇。」

  布勒用惡毒的貴族腔模仿那位「大人物」的說話,把聲音拖得老長。

  在讀完那個大人物的朋友的反應後,他在這裡停頓了下來,讓情緒連續被壓制的聽眾得到了舒緩的時間。

  許多人都像是剛從水中出現一樣,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全場先是幾聲低吼,然後怒氣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有個學生直接站起揮拳罵道:「他們都該死!」

  立即有人附和地大聲喊道:「應該把他們都送上絞刑架!」

  「是他們害死了他!」

  「吊死他們!」

  劇場內,桌子被激動的學生拍得砰砰作響,眾多酒杯翻倒,波特酒流了一地,但是沒有在意這件事。

  那些學生以各種方式發泄自己壓抑的情緒,劇場內充斥著咒罵聲。

  對於聽眾的表現,喬治沒有驚訝。

  對於這篇小說,他在某些地方進行了一點點修改,增加了幾句話,以最大限度地刺激英國的讀者的情緒。

  合理的推測,他所增加的那些話對於現場的這些學生產生了不小的影響。

  坐在台階上的密爾沉默著放下了手中的雪茄,緊繃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這篇小說毋庸置疑是一篇非常優秀的諷刺小說。

  他的父親對他的教育十分重視,在他的童年時期就讓他學習拉丁文,和希臘文,開始讀古典歷史名著,在他八歲時就讓他攻讀幾何學和代數學,後面又系統地學習過邏輯學、哲學、心理學和法學等學科。

  這使他養成了理性的思維方式。

  他可以流暢地寫出乾巴巴的政論文章,卻不擅長寫蘊含自身情感的抒情性的文字。

  他在發表自己的意見時總是習慣於檢查自己的話,以及話中的邏輯是否嚴密,這導致了他不擅長在公眾面前發表演說,或者與人辯論。

  密爾給人的印象一直都是羞澀且內斂的。

  這種理性思維與邏輯能力賦予了他極為敏銳的眼光與極強的分析能力,讓他能夠通過文字,看清文字底層想要表達的東西。

  聽到的是相同的東西,但是不同的人卻能聽出不同的東西。

  相比於大多數學生,密爾在這篇小說中能夠察覺到更豐富的意蘊。

  這篇小說裡面的「外套」就是卡基·卡基森基的「盔甲」,是維持他的體面、尊嚴與存在的東西,失去了那件外套,他也就徹底地從原地消失了。

  當同事們嘲笑卡基森的外套時,他們其實是在嘲笑他活著的資格。

  所以他在外套破損後沒有選擇去二手市場,花少量的金錢買一件二手外套去穿,而是堅持去做一件嶄新的外套。

  那件新外套給他提供了一種新生一般的特殊的體驗。


  儘管卡基·卡基森如此的重視自己的體面,他也處於無人在意,無人重視的尷尬地位。

  即使他獲得了一件新的外套,保持了自己的體面,這個冷漠的社會、那些傲慢的官僚也能輕而易舉的奪走他的外套,把他的體面踩在腳下。

  這寫的也是大多數到場的學生的處境,並且向他們揭示了一個可怕的,沒有希望的未來。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並不能令這些學生那麼激動。

  真正觸怒了這些學生的是那麼一句話——「不體面的人怎麼有資格向體面的紳士提出自己的要求?」

  去年,獲知上院第二次否決改革法案後,現場很多人都憤怒地參與了圍攻上院貴族的街頭行動。

  被派來的遊騎兵在衝散他們時,有一名低級軍官對他們呵斥說:「你們連體面的衣服都沒有,還敢來要權利?」

  在小說中,作者所寫的那句話與那些遊騎兵的傲慢的話如出一轍。

  在作者所寫的那句話之前,只是暗暗地在對下面的學生說,卡基森的生活就是你們以後的生活。

  而在那句話出現後,就意味著,小說的作者站在了台前,高聲對所有人說,我就是在寫你們,就是在揭示你們未來那悲慘的生活。

  這讓下面的學生再也無法躲避,必須直面這種處境,加劇了他們的憤怒。

  密爾毫不懷疑,要是布勒登高一呼,以為了卡基·卡基森討回公道為理由,號召這些學生去街道上遊行,這些學生定然會毫不猶豫地跟上。

  這篇小說的用語與情節都有很強的諷刺性,只到這裡就已經是一篇非常經典的諷刺的小說。

  密爾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那麼優秀的小說。

  而這篇小說在這裡還沒有結束。

  他對小說的後續的發展生出了期待。

  後面會寫什麼?

  卡基·卡基森對於糟糕的處境會怎麼做?

  等到聽眾的情緒得到發泄後,布勒伸出手向下一壓,示意眾人安靜下來,聽他繼續讀後面的內容。

  在辦公室差點被嚇到昏厥的卡基·卡基森「頂著冰冷的霧氣,張著嘴往前走去,辨不清哪兒是人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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