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百個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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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剖學劇場中,半圓形階梯座位擠了近三百人。

  過道上,台階上,甚至窗台上都擠滿了學生。

  前排側廊的女士專座坐了約二十位年輕女士,加上陪同的男士,也已經近乎坐滿。

  被圍在主席台前的密爾把雪茄拿在了手上,正在回答身旁的學生的各種問題。

  更多的學生見已經無法擠過到密爾的身邊,就在外圍觀望,里三圈外三圈的,把密爾圍得水泄不通。

  雪茄散發出的煙霧味、啤酒味,與男人的汗水味混雜在一起,亂鬨鬨的劇場裡面充斥著一種躁動的氣息。

  喬治被布勒拉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個場景。

  站在主席台後面的秘書正在翻看著會議記錄薄,抬頭看到布勒向這邊走來,心頭頓時鬆了口氣。

  要是今天布勒又帶著人直接跑了,挨罵的肯定是他。

  把喬治留在前面靠牆的一個位置站住,布勒從人群中擠進人群,大步走上了主席台。

  取下頭上的高禮帽,向桌上一扣,他拿起了主席台上的小錘子,在主席台上猛敲了三下。

  全場瞬間安靜。

  包括密爾在內,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到了布勒身上。

  布勒舉起自己右手上的手稿,用他那帶著愛爾蘭口音的貴族腔激動地宣布道:「先生們,女士們!今晚的辯題全部作廢!」

  「關於改革法案的進一步討論可以等到下周,因為我們今晚要聽一篇能把這個腐朽王國的肺葉翻出來曬曬的東西!一篇真正的、魔鬼般的、會讓財政部那些肥豬一輩子睡不著覺的小說!」

  通常而言,辯論會開始後,都是從某個大家最關心的議題開始。

  像現在這樣,直接打斷辯論會的程序,進入到雜項環節,是極為少有的事情。

  布勒做主席,主持了那麼多場辯論會,只在上院第二次拒絕改革法案後後打亂過辯論會的節奏,站在主席台上噴了上院的貴族整整一個小時。

  今天這樣的事情又一次發生,意味著布勒帶來的小說肯定是一篇極度有趣,讓布勒認為是值得打亂辯論會程序,將之放到最前面的東西。

  布勒的話音落下,沒有人有異議。

  現場響起了一陣興奮的呼喊聲與口哨聲。

  圍在密爾身旁的那些學生紛紛回歸自己的座位。

  有些人的座位已經被占,便直接在台階上的空處坐下。

  幾位學生殷勤地邀請密爾去自己那裡坐。

  密爾隨意選了一個位置坐下。

  被人群擠得難以喘息的喬治無力地靠在了牆邊的柱子上,對於眼前發生的事情有些意外。

  他的本意是是讓布勒看一看《外套》,再把小說推薦給合適的編輯。

  《外套》原著不長,但也有近兩萬多個詞。

  喬治在改編這篇小說的時候,情節與具體的描寫都遵照原文,但是在某些用詞上還是進行了精心的選擇,以求精煉,把原文稍微壓縮了一些,但是字數也沒有少多少。

  這放在雜誌上不算長,但是用來誦念的話,用時就會比較長。

  以布勒的學識素養,也花了半個多小時才把小說完整地看了一遍。

  要是完整地在那麼多人面前,把小說誦讀一遍的話,要花的時間肯定更長。

  喬治本以為,布勒可能會在雜項時間,念誦自己所寫的一些段落。

  沒想到布勒直接把辯論會都取消了,把這一周的辯論時間變成了他的小說的發布時間。

  如此鄭重的態度可見布勒此時的心情是如何的激動。

  目光向後看時,喬治無意中在躁動的人群裡面看到了剛回到座位上的亨利·莫爾驚異的目光,對亨利·莫爾笑了笑。

  略過人群,喬治看向了劇場左側的女士專座。

  不止是學生,就連那邊的一些教授與年輕女士都對布勒所說的小說很感興趣,個個翹首以待。

  喬治對這些年輕的女士都極為陌生,但是與坐在第一排的一位戴著眼鏡,身形瘦削,看起來三四十歲,很有古典氣質的教授卻是熟人。

  這位與他同名,叫做喬治·朗的教授正是倫敦大學的古典學教授,在倫敦大學教授古希臘語與一些古典歷史課程。


  喬治每周都需要去聽他的課,因此認識對方的那張臉。

  對方對他應該也有些印象。

  畢竟學古希臘語的學生不多。

  坐在喬治·朗旁邊的是一位年輕的女士,應該是他的妹妹,或者女兒。

  嘈雜的聲音逐漸消失,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到了布勒的身上。

  布勒捲起了自己的袖子,連小說名字都沒有說,便用一種半嘲諷的公文腔,迫不及待地念起了手中被他視若瑰寶的小說。

  「在某個部門裡……不過,還是不要說出是哪一個部門為好……每一個人都認為,冒犯他就是冒犯了整個的階層……有一位警務督察,我記不清是哪一個區的了,上遞一張呈文……」

  他只念誦完了前兩段,下面就傳出了一陣大笑聲。

  有人喊道:「就是那幫剝皮人的作風!」

  階級敏感是當時英國社會的核心特徵。

  這個時期的英國官僚體系極度注重階層、名譽和「體面」,官員都認為,冒犯他就是冒犯了整個的階層,常因被侮辱而上呈文給上級或議會。

  類似的敏感於個人名譽被「褻瀆」的行為在新興的警察中更是十分常見。

  小說裡面對那個警務督察的描述把那幫官僚的作風描繪得惟妙惟肖,讓下面的讀者一聽就在心中生出了一個可笑的警務督察的形象。

  布勒稍稍停頓了片刻,等笑聲變低後,他才繼續向下念誦。

  等他讀完關於主角卡基·卡基森的名字的由來的介紹、關於主角和主角的工作環境,以及關於主角的同事的一些描述時,下面的眾人爆發出一陣大笑,同時響起的跺腳聲震得地板嗡嗡響。

  這些學生對政府部門裡面的情況熟悉得很,自然是能夠體會到小說裡面的諷刺意味。

  介紹完主角卡基·卡基森的處境與官場氛圍後,小說進入了主體,開始寫卡基森省吃儉用,想要去做一件新外套的事情。

  布勒刻意放慢語速,以低沉的聲音念道:「卡基·卡基森的外套也早已成了官員們的笑柄;它連『外套』這個高雅的名字也已不復存在,都管它叫罩衫。真的,它的樣式變得古怪了:衣領一年比一年小了,因為它用來做了別的部位的補丁。這縫補又不像是出於裁縫的手藝,實在是又笨拙又難看……」

  在他念誦這些內容時,劇場內的笑聲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尷尬的咳嗽聲與衣物的摩擦聲。

  倫敦的春天還冷,下面很多學生都穿著袖口磨損嚴重,不怎麼厚實的舊燕尾服。

  與喬治一樣,不少人其實都只有一件體面的燕尾服,專門用在上課時候穿,或者在某些需要的場合穿,以維持自己的體面。

  在平常時候,他們要出門的話,會把身上的燕尾服翻轉過來,把衣服的內側穿在外面,以免衣服的外面過度磨損,或者沾上污漬。

  這是許多倫敦大學的學生的常規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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