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英國版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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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治的微笑和招呼都很得體。

  布勒站住,向喬治笑著點了點頭。

  喬治自我介紹道:「我是二年級的喬治·威爾遜,您可能還記得上個月的那一場關於天主教解放的辯論,我有幸反對過您的動議。」

  倫敦大學的學生大多都臉色蒼白,臉面瘦削,一副營養不良的飢餓相,這是倫敦大學給予外人的基本印象。

  看到喬治那張經典的倫敦大學的學生臉時,布勒一時沒有想起喬治是誰。

  在喬治說起那一場關於天主教解放的辯論時,記憶力很強的布勒頓時回想起了喬治,笑著拍了拍喬治的肩膀:「原來是你這個會講笑話的傢伙,我記得你。」

  他為人開朗熱情,喜歡拍人肩膀,或者直接摟住別人的肩膀表示親近。

  沒有囉嗦,喬治遞出了自己拿在手上的,看起來有二三十頁的小冊子,直截了當地對布勒說道:「我這兒準備了一篇短篇小說,是一個窮抄寫員和他新外套的故事,結尾挺驚人的。有些地方筆力重了點,涉及到了對官場的尖酸諷刺,但我相信社團會喜歡。在今晚的雜項環節能讓我讀我的這篇不成熟的小說嗎?」

  他的話簡短、自信,且重點突出,沒有引人反感。

  辯論會在主要的討論環節之後,會有一個雜項環節,通常在這一環節會讀一些參會人所寫的詩歌,或者其它類型的文章。

  喬治把自己寫的東西拿出來,自然不是單純地為了在雜項上讀,而是為了讓布勒看一看。

  在別人的眼中,他只是一個沒有任何文學創作經驗的學生,以他這樣的身份,要是直接去向那些著名的雜誌社的編輯投稿的話,肯定是見不到編輯的面的,只能把稿子打包好投到雜誌社去。

  那些編輯每天會收到不知道多少稿件,對於他這種無名作者的投稿看都未必會看,更不用說仔細看。

  某些編輯直接把打開信封查看稿件的場面叫做「屠宰場」,可見其殘酷性。

  裡面的手稿都是喬治手寫的,不提一打白紙幾個先令的代價,要是投稿出去,把信件丟了,他又得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把稿件重寫一份。

  辯論社裡面的不少人都和雜誌社的編輯有聯繫,可以直接上門找編輯,要是遇到精彩的詩歌,或者文章,他們就會直接向編輯推薦。

  以往不少詩歌和短篇文章都是從辯論會這邊傳遞到編輯的手上。

  通過這種方式投稿,雖然繞了一圈,但是安全有保障,還不需要苦苦的等待,比直接投稿要好上很多倍。

  查爾斯·布勒的交際圈非常廣闊,與不少文學界的名人都有關係,如他與同為輝格黨人的《新月刊》的編輯愛德華·布爾沃肯定就能拉上關係。

  要是布勒能看上這篇稿件,那事情基本就搞定了。

  據喬治所知,查爾斯·布勒是個文學狂,只要看到真正的文章,就會把眼前的事情都拋到腦後,專注在好文章上。

  他只要拿到手稿,絕對不可能忍住不看。

  事情的果然如喬治所預料的那麼發展。

  「看起來有點厚。密爾,我敢打賭,我今天肯定能夠看到有趣的東西。」

  從喬治的手上接過那些手稿,布勒便靠在煤氣燈下,借著那昏暗的燈光看了起來。

  作為輝格黨的激進左翼,他極度討厭官僚腐敗和官場上的裙帶體系,視其為英國改革的絆腳石,在議會上屢次參與攻擊「帝國腐敗」。

  無論是托利黨的官僚,還是同為輝格黨的官僚,他都一視同仁地罵。

  聽到喬治說這些手稿的內容與「窮抄寫員」、「外套」、「對官場的尖酸諷刺」有關,布勒就來了興致。

  不過在拿到手稿的時候,其實他只準備看頭一頁,判斷一下這手稿有沒有資格在雜項環節閱讀,但是一看之下就發現這一篇名為《外套》的小說有些不同尋常。

  「在某個部門裡……不過,還是不要說出是哪一個部門為好。沒有比各種政府部門、機構、辦公室,總之是各種公務機關,更氣勢洶洶的了。

  如今,每一個人都認為,冒犯他就是冒犯了整個的階層。據說,不久之前,有一位警務督察,我記不清是哪一個區的了,上遞一張呈文,其中清楚地陳述,國家法紀式微,他的神聖的名字被無端褻瀆。他在呈文之後附上一大卷奇聞軼事作為佐證……因而,為了避免發生不愉快的事情,我們不妨把這裡就要說到的部門稱為某個部門為好。


  總之,在某個部門裡有這麼一個官員就是。此人說不上相貌出眾,矮矮的個子,臉上有些麻點,頭髮淺紅棕色,看樣子眼力不濟,腦門上有些禿頂,兩邊臉頰上布滿了皺紋,臉色就像是患有痔疾一樣呈灰黃色……有什麼法子呢?這都要怪倫敦的氣候。至於說到職位(因為我們這裡一張口就得說明職位),那麼他是所謂一輩子的低級文員,各式各樣的作家們都有一種值得稱道的習慣,就是欺壓那些不會反擊的人……」

  這篇小說只用短短的幾句話就把英國官場的官僚氛圍描繪得入木三分,而且用詞老練且辛辣,充斥著一種獨特的黑色幽默感,讓人一讀就難免帶入其中。

  看到書里的主角「卡基·卡基森」,以及關於這個名字的解釋的時候,布勒會心一笑,但是看著看著這笑容便消失無蹤。

  這確實是一篇以小抄寫員與外套為中心的小說,只看了一兩頁,布勒心中就隱隱地升起了一種想法——這篇小說可能會超出他的想像。

  抽著雪茄的密爾靠在了布勒的身旁,看向了布勒正在翻看的小說。

  看見布勒完全沉浸在了小說裡面,喬治心中鬆了口氣。

  他寫的這份手稿正是果戈里的《外套》,不過經過了他的精心改編,變成了一個發生在英國的故事。

  《外套》的主要情節講的是沙皇俄國時代一個窮苦的小公務員節衣縮食攢錢做了一件新外套,剛穿上一天就被強盜搶走了,找警察也沒有結果,最後在一連串意外的打擊下死去,結束了悲慘的一生,卻又化為鬼魂,回來搶奪其他官員的外套的故事。

  這一篇小說是俄國文學史上最重要的一篇短篇小說之一,也是「小人物」文學的巔峰之作。

  果戈理在這篇不到兩萬字的作品裡,把官僚制度的荒誕、人性的冷漠、社會等級的殘酷,用極度尖銳又極度含蓄的方式諷刺得體無完膚。

  俄國的官場和英國的官場有些不同,也有些相同的地方。

  在俄國,文官被分為十四個品級,理論上通過考試來晉升品級,然而實質上靠關係、錢財和忠誠來晉升,是維護沙皇專制與某些人謀取私利的工具。

  英國的文官沒有品級的說法,錄用方法以帶有封建色彩的恩賜制度為主,即由各部大臣和各下屬機構的負責人根據個人意願任命文官,也是用來維護統治和維護私利的工具,其中買賣官職與請人代官等腐敗現象十分嚴重。

  買賣官職很好理解。

  請人代官指的是中高級官員很少親自履行份內職責,通常會聘請他人來代行職責,甚至是軍需處長這樣的要害官職也會花錢讓人代做。

  更離譜的是,有人為了賺取更高的薪酬,自己選擇去代理別人的官職,而花更少的錢,找人代理自己的官職。

  由此可見,英國文官系統的混亂程度。

  與這種混亂並生的是極度的腐敗。

  這次要求改革的力量那麼強,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各階層都對政府官員放到明面上的腐敗行為深惡痛絕。

  與俄國文官體系相同的是,在英國的文官體系內,晉升也不是憑才能。

  在這樣的體系內,有關係有錢的貴族子弟占據著高位,像蛀蟲一樣肆無忌憚地貪污受賄。

  真正做事的那些,沒有社會關係或顯赫家庭支持的底層官員的處境則十分堪憂,在底層職位上滯留許多年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底層的抄寫員就是這種官員的典型代表。

  在一年前,《泰晤士報》就報導過一名抄寫員因外套被搶,在家裡抑鬱而死的故事,還引起了辯論社的一陣討論。

  至於抄寫員欠裁縫大量費用無力償還的報導更是屢見不鮮。

  這與果戈里的《外套》裡面的某些情節很像。

  只要改一些詞彙與人名,增加時代感,並把背景放到倫敦,按照倫敦的社會現狀,把情節進行微調,任何一個英國文人都不會懷疑,這寫的就是英國的官場和社會,也能體會到果戈里想要表達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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