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約翰·斯圖亞特·密爾與查爾斯·布勒
這一年，倫敦大學還沒有和它的死對頭倫敦國王學院合併，和後世所說的倫敦大學不是一個概念。
它僅僅是作為一個教育機構存在，沒有正式的大學地位，沒有學位頒發權力。
在課程完成後，倫敦大學的學生只能獲得一張學校頒發的課程完成證書，以證明自己確實從倫敦大學完成了學業。
儘管如此，作為第一所面向中等階層家庭，不進行信仰審查，允許出生自任何宗教背景的年輕人入學的世俗大學，倫敦大學對於英國的學界和政治界仍然有著重要的意義。
這所大學是出了名的「窮鬼和異端的聚集地」，裡面匯聚了不少具有自由主義傾向的教授，與作為「現代修道院」的牛津大學和劍橋大學是兩個極端。
這裡的學生比教授更為激進，其中尤以辯論社為最。
倫敦大學辯論社是當時的大學圈內的獨一無二的怪物。
裡面的學生又窮又瘋，大多是哲學激進派，信奉邊沁的功利主義，在政治上極端的激進，對於權威極端的反感。
他們同情底層，最愛乾的就是罵聖公會主教「肥豬」，罵貴族院「寄生蟲」，罵東印度公司「強盜」，且支持普選、秘密投票、無記名選舉與廢除穀物法等諸多激進政策。
每周五的七點，辯論會的成員會在大學主樓地下的解剖學劇場舉行活動。
除了會員之外，其他的非會員也經常會加入其中，甚至有部分外校的學生會參與其中的話題討論。
在1832年，女性還不能踏入大學，但是倫敦大學為辯論社開了特例。
在辯論社舉行活動的時候，一些教授與輝格黨的激進議員時常會帶著自己的女兒、妹妹，或者是未婚妻，前來圍觀辯論社裡面的辯論。
與牛津、劍橋要求學生在任何場合都要正襟危坐不同，在辯論社可以抽菸、喝酒，可以跺腳、吹口哨、拍桌子、集體起鬨。
要是有人發言太爛，全場會直接喊「不」，把他轟下去。
有人說得好，全場就會跺腳數分鐘，表示自己的讚許，甚至能把桌子跺壞。
四月，以《改革法案》為中心的鬥爭進入白熱化，上議院與下議院、國王與議會之間衝突激烈。
受到這種氣氛的影響，辯論社每周都在模擬議會開會時的場景，如果有支持保守的托利黨的學生來這裡，必然會被罵到狗血淋頭。
在以往，經常前來參與辯論社活動的不過一百人左右。
但是在這一月，辯論社每一次舉行辯論都會吸引兩百多人來參與活動，是辯論社近年來最熱鬧的時候。
即使已經完成了學業，很多人在從政後，也會作為資深校友和社團核心成員的持續參與辯論社。
甚至從來沒有在倫敦大學上過學的一些激進的知識分子也常常以「外援」的形式出現，頻率高到幾乎可以算「編外成員」，比如時年26歲，名氣已經不小的約翰·斯圖亞特·密爾。
主教學樓下的解剖學劇場是一個半圓形的階梯教室，能坐一兩百人，學生自己戲稱這裡為「深坑」，或者「鬥雞場」。
喬治在六點多的時候趕到了「深坑」外的長廊中。
這裡的兩側都點有煤氣燈，依然有些昏暗。
雖然還沒到辯論會舉行的時間，在「深坑」的門口已經站著一位守門人。
按照辯論社的慣例，參與辯論的人都會收1便士的茶水費，其實是用於買啤酒和菸草。
這時，「深坑」裡面的壁爐已經燒起，在長廊中就可以嗅到一股煙燻火腿的味道。
早來的幾個學生已經進入了「深坑」。
喬治沒有進去。
走了不少路，他現在全身都在抖，但這種抖動卻沒有產生熱量，他的手腳都是冰涼的。
喬治靠在了距離門口不遠的位置休息。
隨著時間的流逝，三三兩兩的人群從喬治的身前經過，開始向「深坑」匯聚，其中既有穿著燕尾服的學生，也有戴軟帽，披著披肩的年輕女人。
後者的身旁都陪同著一位或者數位男士。
越接近七點，來的人就越多。
「喬治？」
腦袋有些昏沉的喬治忽然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
他一抬頭就看到一個身材中等，頭頂黑捲髮的男人正看著自己。
腦子遲鈍的喬治想了一會兒才想起，這人叫做亨利·莫爾，出自富商家庭，是倫敦大學少有的有錢人，和喬治一起喝過兩次酒，算是熟人。
亨利·莫爾笑道：「有人說你退學回家了，我對主發誓，我一點都沒有相信這種說法。你也要去辯論會？我們一起進去？前幾次的辯論會太精彩了，你沒來真是可惜。」
喬治拒絕道：「我在等人。」
他現在實在沒有過多的力氣說話。
「我先進去了，在裡面等你。」亨利·莫爾也不在意，說說笑笑地和兩個學生向門口走去。
看著亨利·莫爾走進「深坑」，喬治收回了視線。
對方說是讓他一起去，顯然是擔心他窘迫到付不起入門的1便士，因此想要在他的自尊心不受損的情況下為他付錢。
這是個有手段的好人……
喬治在對方的身上打上了一個標籤。
外面的天色逐漸變暗，來到這裡的人越來越多。
沒多久，喬治忽然聽到了一個笑著和別人打招呼的聲音。
這聲音非常的穩重，一聽就知道是時常控場的人發出的聲音。
他再次抬起頭，向前看去。
在煤氣燈下，兩個比學生成熟一些的年輕男人正從長廊的那一頭向這邊走來。
一個身形高大，肩膀寬闊，身披深藍披風，臉頰紅潤，正笑著和見到的人打招呼，看起來像是個時髦的花花公子。
另一個臉頰瘦削蒼白，戴著眼鏡，身上的披風扣得整整齊齊，神情嚴肅，雙眼明亮，手上拿著一支雪茄，就像是一尊會走路的希臘雕像。
兩人的氣質截然不同，湊到一起卻沒有任何違和感。
喬治自然知道後面這位就是哲學史上的重要人物，被視為倫敦大學辯論社的「精神導師」的約翰·斯圖亞特·密爾。
這裡經常議論的主題，如功利主義、議會改革、邏輯學等幾乎就是密爾每天在報刊上撰寫的文章內容。
學生們私下叫他「哲學密爾」，認為密爾是最值得聽的兩個人之一。
而前者就是另外一個最值得人聽的人，查爾斯·布勒。
查爾斯·布勒與密爾同歲，出生自康沃爾郡的一個顯赫、富裕的中產家庭，父親通過東印度公司的文職職位積累了可觀的財富，是典型的新興的激進紳士。
他在兩年前成為康沃爾郡的西盧議員，不過僅任職一年，便在去年議會解散時失去了席位。
從議員一職脫身後，他在辯論社的活動隨之變得更為活躍，經常出入解剖學劇場，在辯論會中擔任主席，主持辯論會。
布勒和密爾都是哲學激進派的核心成員，政治立場基本一致，在生活中是摯友關係，但兩人擅長的東西卻完全不同。
辯論社有種說法——「如果你想學知識，去聽密爾；如果你想看怎麼贏下這場仗，去聽布勒。」
密爾是辯論社公認的智力領袖，以邏輯和思辨著稱，代表了激進派的思想高度。
辯論社的成員都認為，如果一個論點能通過密爾的檢驗，那它就是堅不可摧的。
查爾斯·布勒則是辯論上的天才，以機智和幽默著稱，擅長用諷刺和笑話把保守派對手駁斥得體無完膚，代表了激進派的在議會中的政治才華。
兩人都是這個圈子中的靈魂人物和偶像。
近兩年，密爾參與辯論社的頻率較低。
今天來到這裡的人數，比這個月前幾次前來參與辯論會的人數還要多，就是因為密爾和布勒同時來到了這裡。
喬治要等的人就是查爾斯·布勒。
深吸了一口氣，喬治站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身上磨損嚴重的燕尾服，輕抬帽檐，臉上自然而然地出現了微笑，對走近的查爾斯·布勒打招呼道：「晚上好，主席先生。」
它僅僅是作為一個教育機構存在，沒有正式的大學地位，沒有學位頒發權力。
在課程完成後，倫敦大學的學生只能獲得一張學校頒發的課程完成證書，以證明自己確實從倫敦大學完成了學業。
儘管如此，作為第一所面向中等階層家庭，不進行信仰審查，允許出生自任何宗教背景的年輕人入學的世俗大學，倫敦大學對於英國的學界和政治界仍然有著重要的意義。
這所大學是出了名的「窮鬼和異端的聚集地」，裡面匯聚了不少具有自由主義傾向的教授，與作為「現代修道院」的牛津大學和劍橋大學是兩個極端。
這裡的學生比教授更為激進，其中尤以辯論社為最。
倫敦大學辯論社是當時的大學圈內的獨一無二的怪物。
裡面的學生又窮又瘋，大多是哲學激進派，信奉邊沁的功利主義，在政治上極端的激進，對於權威極端的反感。
他們同情底層，最愛乾的就是罵聖公會主教「肥豬」，罵貴族院「寄生蟲」，罵東印度公司「強盜」，且支持普選、秘密投票、無記名選舉與廢除穀物法等諸多激進政策。
每周五的七點，辯論會的成員會在大學主樓地下的解剖學劇場舉行活動。
除了會員之外，其他的非會員也經常會加入其中，甚至有部分外校的學生會參與其中的話題討論。
在1832年，女性還不能踏入大學，但是倫敦大學為辯論社開了特例。
在辯論社舉行活動的時候，一些教授與輝格黨的激進議員時常會帶著自己的女兒、妹妹，或者是未婚妻，前來圍觀辯論社裡面的辯論。
與牛津、劍橋要求學生在任何場合都要正襟危坐不同，在辯論社可以抽菸、喝酒，可以跺腳、吹口哨、拍桌子、集體起鬨。
要是有人發言太爛，全場會直接喊「不」，把他轟下去。
有人說得好，全場就會跺腳數分鐘，表示自己的讚許，甚至能把桌子跺壞。
四月，以《改革法案》為中心的鬥爭進入白熱化，上議院與下議院、國王與議會之間衝突激烈。
受到這種氣氛的影響，辯論社每周都在模擬議會開會時的場景，如果有支持保守的托利黨的學生來這裡，必然會被罵到狗血淋頭。
在以往，經常前來參與辯論社活動的不過一百人左右。
但是在這一月，辯論社每一次舉行辯論都會吸引兩百多人來參與活動，是辯論社近年來最熱鬧的時候。
即使已經完成了學業，很多人在從政後，也會作為資深校友和社團核心成員的持續參與辯論社。
甚至從來沒有在倫敦大學上過學的一些激進的知識分子也常常以「外援」的形式出現，頻率高到幾乎可以算「編外成員」，比如時年26歲，名氣已經不小的約翰·斯圖亞特·密爾。
主教學樓下的解剖學劇場是一個半圓形的階梯教室，能坐一兩百人，學生自己戲稱這裡為「深坑」，或者「鬥雞場」。
喬治在六點多的時候趕到了「深坑」外的長廊中。
這裡的兩側都點有煤氣燈，依然有些昏暗。
雖然還沒到辯論會舉行的時間，在「深坑」的門口已經站著一位守門人。
按照辯論社的慣例，參與辯論的人都會收1便士的茶水費，其實是用於買啤酒和菸草。
這時，「深坑」裡面的壁爐已經燒起，在長廊中就可以嗅到一股煙燻火腿的味道。
早來的幾個學生已經進入了「深坑」。
喬治沒有進去。
走了不少路，他現在全身都在抖，但這種抖動卻沒有產生熱量，他的手腳都是冰涼的。
喬治靠在了距離門口不遠的位置休息。
隨著時間的流逝，三三兩兩的人群從喬治的身前經過，開始向「深坑」匯聚，其中既有穿著燕尾服的學生，也有戴軟帽，披著披肩的年輕女人。
後者的身旁都陪同著一位或者數位男士。
越接近七點，來的人就越多。
「喬治？」
腦袋有些昏沉的喬治忽然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
他一抬頭就看到一個身材中等，頭頂黑捲髮的男人正看著自己。
腦子遲鈍的喬治想了一會兒才想起，這人叫做亨利·莫爾，出自富商家庭，是倫敦大學少有的有錢人，和喬治一起喝過兩次酒，算是熟人。
亨利·莫爾笑道：「有人說你退學回家了，我對主發誓，我一點都沒有相信這種說法。你也要去辯論會？我們一起進去？前幾次的辯論會太精彩了，你沒來真是可惜。」
喬治拒絕道：「我在等人。」
他現在實在沒有過多的力氣說話。
「我先進去了，在裡面等你。」亨利·莫爾也不在意，說說笑笑地和兩個學生向門口走去。
看著亨利·莫爾走進「深坑」，喬治收回了視線。
對方說是讓他一起去，顯然是擔心他窘迫到付不起入門的1便士，因此想要在他的自尊心不受損的情況下為他付錢。
這是個有手段的好人……
喬治在對方的身上打上了一個標籤。
外面的天色逐漸變暗，來到這裡的人越來越多。
沒多久，喬治忽然聽到了一個笑著和別人打招呼的聲音。
這聲音非常的穩重，一聽就知道是時常控場的人發出的聲音。
他再次抬起頭，向前看去。
在煤氣燈下，兩個比學生成熟一些的年輕男人正從長廊的那一頭向這邊走來。
一個身形高大，肩膀寬闊，身披深藍披風，臉頰紅潤，正笑著和見到的人打招呼，看起來像是個時髦的花花公子。
另一個臉頰瘦削蒼白，戴著眼鏡，身上的披風扣得整整齊齊，神情嚴肅，雙眼明亮，手上拿著一支雪茄，就像是一尊會走路的希臘雕像。
兩人的氣質截然不同，湊到一起卻沒有任何違和感。
喬治自然知道後面這位就是哲學史上的重要人物，被視為倫敦大學辯論社的「精神導師」的約翰·斯圖亞特·密爾。
這裡經常議論的主題，如功利主義、議會改革、邏輯學等幾乎就是密爾每天在報刊上撰寫的文章內容。
學生們私下叫他「哲學密爾」，認為密爾是最值得聽的兩個人之一。
而前者就是另外一個最值得人聽的人，查爾斯·布勒。
查爾斯·布勒與密爾同歲，出生自康沃爾郡的一個顯赫、富裕的中產家庭，父親通過東印度公司的文職職位積累了可觀的財富，是典型的新興的激進紳士。
他在兩年前成為康沃爾郡的西盧議員，不過僅任職一年，便在去年議會解散時失去了席位。
從議員一職脫身後，他在辯論社的活動隨之變得更為活躍，經常出入解剖學劇場，在辯論會中擔任主席，主持辯論會。
布勒和密爾都是哲學激進派的核心成員，政治立場基本一致，在生活中是摯友關係，但兩人擅長的東西卻完全不同。
辯論社有種說法——「如果你想學知識，去聽密爾；如果你想看怎麼贏下這場仗，去聽布勒。」
密爾是辯論社公認的智力領袖，以邏輯和思辨著稱，代表了激進派的思想高度。
辯論社的成員都認為，如果一個論點能通過密爾的檢驗，那它就是堅不可摧的。
查爾斯·布勒則是辯論上的天才，以機智和幽默著稱，擅長用諷刺和笑話把保守派對手駁斥得體無完膚，代表了激進派的在議會中的政治才華。
兩人都是這個圈子中的靈魂人物和偶像。
近兩年，密爾參與辯論社的頻率較低。
今天來到這裡的人數，比這個月前幾次前來參與辯論會的人數還要多，就是因為密爾和布勒同時來到了這裡。
喬治要等的人就是查爾斯·布勒。
深吸了一口氣，喬治站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身上磨損嚴重的燕尾服，輕抬帽檐，臉上自然而然地出現了微笑，對走近的查爾斯·布勒打招呼道：「晚上好，主席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