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832年的倫敦與鐵公爵威靈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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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32年,四月二十七日,倫敦。

  腋下夾著一本小冊子的喬治·威爾遜正從查爾頓街向南,急匆匆地趕向高爾街。

  倫敦大學就在那裡。

  天空中霧蒙蒙的,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煤煙味,混合著馬糞味和新刷的油漆味,令人感覺十分的壓抑。

  快要到高爾街時,喬治的腳步忽然停住。

  在這街道的右側,昨天才被清理乾淨的磚牆上又出現了一副嶄新的漫畫——

  一個大鼻子老頭被吊在了絞刑架上,下面寫著「鐵公爵威靈頓」。

  這個外號看起來偏正面,其實是用來譏諷威靈頓公爵頑固反對議會改革的政治立場。

  去年,群眾多次襲擊威靈頓公爵的住所,砸破了他住處的窗戶,於是公爵令人在家裡裝上了鐵製百葉窗以防窗戶再被砸壞,這進一步強化了「鐵公爵」的侮辱性,成為對他的膽怯和脫離民眾的挖苦。

  漫畫下面是一行激進的標語。

  「不要貴族,只要人民!」

  在1832年,這種標語在倫敦大街上隨處可見,甚至還能見到更加激進,更加革命性的標語,對於這種程度的標語大眾已經見怪不怪。

  圍在這裡的人也不是在看那幅畫與那行標語。

  在那副畫的旁邊,有人牽著一頭毛驢,驢背上綁著一塊木牌,寫著「埃克塞特主教」,驢屁股後面插著一把掃帚,象徵把貴族掃進垃圾堆。

  圍觀者鬨笑鼓掌,紛紛掏錢扔給毛驢的主人。

  喬治·威爾遜看得啞然失笑,心中的壓抑隨之消散了不少。

  為應對要求改革的激進運動所帶來的壓力,1831年3月1日,約翰·羅素勳爵代表格雷伯爵的輝格黨政府,在下議院正式引入了第一議會改革法案。

  這獲得了英國部分貴族,以及從商業階層到最底層的廣大群眾的普遍支持,卻遭受到了保守黨貴族的強烈反對。

  作為保守黨重要人物的威靈頓公爵即以強硬態度拒斥改革,認為英國的議會制度已經盡善盡美,不需要改革。

  拉扯了大半年,議案在上院也沒有獲得通過。

  去年十二月,《改革法案》第三次被提交到下院,以絕對多數獲得通過,就等上院的表決結果出來。

  隨著一些不利消息的傳出,表面平靜的倫敦已經緊張得如同火藥桶,要是上院不能給大眾一個滿意的答案,必然會鬧出更大的亂子。

  在幾個月前,形勢最緊張的時候,謠傳威靈頓公爵將會帶軍隊進入城市鎮壓遊行的群眾,無論是倫敦市民,還是更北邊的伯明罕、曼徹斯特等工業城市中的市民均沒有絲毫的畏懼,反而躍躍欲試,想要與軍隊大幹一場,可見形勢的嚴峻。

  事情持續了那麼長的時間,貴族院的保守派貴族在市民的眼中早已沒有任何名譽可言。

  曾經在滑鐵盧打敗拿破崙,被稱為「世界征服者的征服者」的威靈頓公爵現在成了「鐵公爵」、「大鼻子老兵」。

  連國王威廉四世的形象,在公眾的眼中也定格在了優柔寡斷,被貴族愚弄的「傻比利」。

  至於那些保守的高級教士的名聲,看這頭驢就知道了。

  喬治·威爾遜也想給驢子的主人一些打賞,可惜他身無分文。

  拉緊褲腰帶,他擠出人群,向倫敦大學跑去。

  來自近兩百年後的喬治·威爾遜自然知道,這場改革會成功,但是也會讓很多人失望。

  改革前,整個英國約有四十萬人有選舉權,改革後也不過把有選舉權的人數增加到了八十萬,僅占全國成年居民的百分之八,最支持改革的絕大多數工人仍然被排除在選舉權之外。

  這些距離喬治太遙遠,現在他需要做的不是考慮大英的未來,而是怎麼去改善自己的境遇,填飽自己的肚子。

  今天一天他只吃了一個乾麵包。

  似乎是餓過了頭,他睡了一覺後,腹中已經沒有感覺到多少飢餓,身體卻有些發軟,跑一陣就感到頭重腳輕,讓他擔心自己是不是馬上就要暈倒。

  想起自己這一周的生活,喬治在心中嘆了口氣。

  六天前,他不知道怎麼的一睜開眼就成了現在的喬治·威爾遜。

  短暫的迷茫過後,他接受了自己的身份。


  現在好歹是倫敦大學的學生,起點不低。

  但是,當他看到了更多的記憶,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幼稚。

  在這個時代,倫敦大學的學生幾乎是貧窮的代名詞,所有倫敦市民對倫敦大學的學生的印象都有一個「面白肌瘦」。

  這與倫敦大學的學生無關,更多的是與學生的家庭有關。

  就拿喬治·威爾遜來說,他的父親是伯明罕的一個五金廠的小廠主,年收入多的時候能夠達到一百多鎊,少的時候也有大幾十鎊,看似非常可觀。

  可是包括喬治·威爾遜在內,這一家生了四個孩子。

  在這個時代,四個孩子並不多,生養七八個,甚至十多個孩子的家庭也大有人在。

  除去日常的花銷與做生意需要墊付的一些資金,家裡能夠咬牙給喬治付一年二三十鎊的學費,對他的求學的支持已經達到了勒緊褲腰帶的程度。

  在開始那兩個月,家裡的生意不錯,還能額外給喬治每月寄一些生活費。

  後面生意不景氣,家裡收入大減,就再也沒有給他寄過生活費,他就只能靠自己去兼職打工賺取生活費。

  成立於1826年的倫敦大學就是為小地主、城市中等階級準備的大學。

  這種家庭咬咬牙能夠支撐孩子來倫敦大學上學,但是家庭一旦出現變故,就會導致孩子退學,就像喬治·威爾遜家一樣。

  倫敦大學這兩年因為經濟原因退學的學生達到了驚人的三、四成,也就是說,十個人入學,就有三四個人會因為經濟原因退學。

  還有一些像喬治這樣,在退學邊緣苦苦支撐。

  喬治十分佩服原身,能在現在這種情景下支撐兩三個月。

  他來到這裡不過五六天就已經到了極限。

  這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夠過下去的生活。

  他學的課程都與古典學相關,最擅長古希臘語,能找到的較好的兼職工作就是給律師或出版商抄寫法律文書,又或者給銀行家和商人子弟補習古希臘語。

  前者的周薪是十先令左右,後者多幾個先令。

  倫敦的生活成本非常高,就算喬治一周只吃麵包,其它的什麼都不吃,加上房租,一周也要花到十先令左右。

  因此,即使找到了工作,把課餘的時間都投入到兼職的工作裡面去,賺取的工資也不過是讓他勉強度日,吃一塊乾麵包填飽肚子罷了。

  黃油是沒有的,肉食更是不敢想像的奢侈品。

  沒有工作的時候更慘,連麵包都沒有一塊,只能用出租屋的骯髒的自來水充飢。

  這樣的事件不在少數。

  喬治獲得的記憶里,最多的,最清晰的就是各種關於飢餓的回憶。

  把上課,兼職時間一去,回到出租屋,通常天都快黑了,想要好好休息也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他住的屋子是一間地下室,狹小而陰暗,僅約十平方米,卻擠了四個人在裡面。

  屋子裡面常年不見陽光,牆壁上布滿潮濕的霉斑,空氣中瀰漫著霉爛的木頭味與下水道的臭味,牆角隨處可見跳蚤和老鼠。

  晚上的氣溫不高,煤炭卻不便宜,他們這些人連壁爐都燒不起來,一到八九點就只能躲進自己的破毛毯中取暖,在晚上被凍醒是常有的事情。

  唯一的一張可以用來看書和寫字的桌子是共用的。

  別人八九點就睡了,你要是奢侈地點著蠟燭,在桌上寫東西,影響別人休息,也會讓別人反感。

  原身深夜寫詩就被不滿的室友譏諷為「詩人老爺又在蠟燭下寫他的『不朽傑作』」。

  每天拖著餓到虛脫的身體,疲憊地回到這種環境,喝著仿佛是從臭水溝里流出來的自來水,意識都無法集中,時刻是昏昏沉沉的,能做什麼?

  要是堅持不下去,他就只有退學一途。

  以喬治現在的情況,如果選擇放棄自己的學業,灰溜溜地回伯明罕,連車費都得靠家裡人接濟。

  就算勉強堅持下去,他今年的學費又成了大問題。

  好在喬治發現自己在穿越後,記憶好得出奇,對於以前看過的小說和論文,都能清晰地想起來。

  他前世對於古希臘文化很感興趣,啃了不少原著,後面又廣泛地看了不少文學和哲學名著。

  這就是他翻身的機會。

  喬治夾緊了腋下的小冊子。

  這是他花了六天時間,折騰出來的東西。

  能不能改善自己的生存環境,先讓自己吃頓飽飯,就看這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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