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金宅
「呼——呼——」
金皓越跑越慢，肺里像是被人灌了火油，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燒灼的痛感。視野邊緣開始發黑，礦洞出口那一撮亮光卻像故意跟他作對一樣，始終隔著一段怎麼也縮不短的距離。
再近一點。
只要再近一點。
在力氣徹底耗盡的最後一瞬間，金皓腳下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重重摔在地上。
「主人！主人！」
一道黑影從礦洞陰影里猛地竄出，小A幾乎是滑著地衝到金皓身旁，頭頂探照燈瘋狂閃爍。
「生命體徵異常！呼吸急促！血氧偏低！」
它上下掃描了一圈，毫不猶豫地啟動應急模式。
「除塵！」
兩把巨大的旋轉刷「唰」地彈出，對著金皓從頭到腳一通暴力清掃，煤灰和碎石被甩得到處都是。刷子一路掃到臉上還不算完，小A伸出機械手，粗暴地扒開金皓的嘴皮子，一根塑膠管直接懟了進去。
「咳咳、咳咳——住手——」
金皓被嗆得猛地清醒過來，連滾帶爬地往後躲，「你丫的是救人還是滅口？！」
塑膠管「嗖」地縮回，小A立刻收起刷子，語氣切換成無辜模式：「主人，小A是在進行專業級生命維護。」
「你專業個屁，你是個垃圾桶！你剛是不是把垃圾倒我嘴裡了？！」金皓喘著氣，抹了把臉，靠在一塊冰涼的岩石上，「我在裡面差點被拍進牆縫裡摳都摳不出來，你剛才死哪兒去了？」
「冤枉啊！」小A聲音一下子拔高，金屬音里居然帶了點顫，「小A剛才差點把這片礦山翻過來了！」
「可是——」它停頓了一下，語氣明顯低落，「我根本就沒有檢測到你的存在。」
金皓動作一頓：「……沒檢測到？」
「是的。」小A立刻投影出一塊半透明的藍色界面，「在我的系統里，前方根本沒有洞，只有一堵完整、穩定、厚度均勻的岩石結構。」
金皓盯著那投影看了幾秒，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你的意思是——在你眼裡，我是對著一堵牆亂跑？」
「準確地說，是在牆前消失了。」小A糾正道。
金皓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手，一個腦瓜崩彈在小A的鐵腦殼上。
「你是不是……系統抽風了？」
「拒絕污衊！」小A立刻抗議，「為證明清白，小A將進行現場復現！」
下一秒，它輪番開啟了紅外熱成像、超聲波回聲探測、高精度雷射雷達。
投影里，礦洞結構清晰、筆直——從入口到盡頭，不足兩百米。
金皓喉嚨發緊。
可他明明跑了將近二十分鐘。哪怕體力下降，哪怕恐慌拖慢速度，那條礦道的體感長度，也至少有五公里。
而且裡面岔道、塌方、濕滑、坡度變化……全都真實得要命。
「你最後一次檢測到我，是什麼時候？」金皓忽然問。
「在主人你喊出——『小A亮燈，把燈給老子開到最大』的時候。」小A如實回答，「在那句話之後，主人你的生物信號就消失了。」
金皓眼皮猛地一跳。
對，就是那一刻，礦癤子出現，用石頭堵死了出口。
然後世界就變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還在發抖的手，心臟一點點沉下去。
「所以……」金皓慢慢抬頭，聲音有點干，「在你的視角里，我是突然在空氣里沒了，然後又——」
他指了指身後那條礦洞。
「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是的！」小A回答得斬釘截鐵。
金皓閉了閉眼。
難怪那個礦癤子會說——它就算站在你面前，也未必看得見你。
它已經強大到可以製造「次元空間」的地步了？
如果它已經強到這個地步，那自己怎麼能這麼輕鬆的就逃出來？
「……行吧。」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把命都吐乾淨了，「這把，真是撞大運了，對了，你在這兒能不能檢測到我妹的相關痕跡？」
「一直在持續探測，但是沒有消息。」
金皓點點頭，也是，如果小A能輕易檢測到，沒理由萬象國際的衛星會檢測不到。如果金野來過這裡，不排除也遇到過礦癤子的可能……想想金野從小舉磚頭的利索勁兒，應該不至於在礦癤子這裡吃大虧。
無論如何，等養好身體，還是得再來一趟。
他撐著石頭站起來，從山縫裡拿出自己藏好的鐵鍬，打算走回去。結果腿一軟，又坐了回去。
「嘶……不行了。」
「小A。」他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你能不能變個摩托車啊、小汽車啊什麼的，把我送回去？」
小A的電子眼瞬間變成兩個巨大的「？？」
「主人，小A是智慧機器人，不是變形金剛！」
「嘖。」金皓一臉失望，「關鍵時候，靠不住啊。」
空氣安靜了兩秒。
下一刻，小A身上「咔咔咔」連響，六個輪盤猛地彈出，底盤壓低。
「不許說我不行！」
它猛地往前一撞。
金皓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整個「鏟」進了一個它的垃圾筐里。
「開始——強力清潔與快速撤離複合模式！」
一個長著輪子的智能垃圾桶，轟然起步。
在廢棄礦山上，開啟飆車模式。
「握——草——！！！」
「我草草草草草——！！！」
十分鐘後，金皓開始頭暈；
二十分鐘後，金皓開始嘔吐；
半個小時後，金皓看到自己停在路上的摩托車，眼眶一熱。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一把抱住車頭，對著方向盤「吧唧」就是一口：「黃毛的媳婦兒，還是你靠譜。」
小A還有點吃醋，金皓眼疾手快地按了關機鍵，拎著把手把它別在了摩托車的尾部，又把鐵鍬丟進桶里，騎車跑路。
夜風貼著山路刮過來，帶著潮濕的泥土味，還有不知名野花混在空氣里的微苦香氣。
風一吹，金皓那顆躁動了一整夜、繃到發麻的心，終於被撫平了些許。
摩托車的引擎聲在空曠的山谷間迴蕩，又很快被沿途的礦洞吞沒。
繞過第三道盤山公路後，視野忽然開闊——入鎮了。
泡桐鎮，鎮如其名，道路兩側種滿了高大的泡桐樹。
每到三五月，這些樹會開出一簇一簇淡粉色的花，風一吹，像下了一場溫柔的花雪，美得不講道理。
2045年的外部世界早已翻天覆地，冷白色的霓虹、全息GG和鋼鐵結構無處不在，連空氣里都帶著科技的鋒利感。
但一踏進泡桐鎮，時間卻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仿佛仍舊停留在三十年前。
道路兩側是低矮的老房子，青磚灰瓦，最高不過三層。每隔幾百米才亮著一盞路燈，燈光昏黃而疲憊，照不清門板上那些早已剝落的春聯，只留下模糊的紅痕，像一道道結痂多年的舊傷。
越往鎮中心走，人煙才漸漸顯現。
卻清一色都是老人，極少見到年輕的面孔。
有的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低頭剝著蒜；
有的拄著拐杖，慢吞吞地從街對面過馬路；
還有的站在路燈下，像是在等人，又像是發呆。
他們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活在上個世紀的人。
摩托車經過時，引擎聲在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幾個老人抬起頭，瞥了金皓一眼，又慢騰騰地收了回去。
金皓認得幾張熟悉的臉。
在很多年前，他們會大聲呵斥他「姓金的那小子」，但現在，他們老了，他也長大了。
他們認不出自己了。
金皓沒急著回家，反而是在鎮上逛了一大圈。
記憶里的學校、醫院、圖書館，都還坐落在原處。他離開時是什麼樣，如今依舊是什麼樣，連牆角那塊掉漆的位置都沒變。
時間仿佛在這裡擱了淺，停在了金皓離開的那一年。
遠處，一棟兩層高的別墅慢慢顯露出來。
鐵門歪斜地敞著，一扇還勉強掛在鉸鏈上，另一扇已經倒在地上，鏽跡斑斑。
院子裡雜草瘋長，幾乎吞沒了通往正門的石階。
別墅本體是歐式風格，尖頂、拱窗，外牆大片剝落，露出裡面灰黑色的水泥。窗戶大多碎了，只剩下參差不齊的玻璃邊緣，在月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這是被他稱作家的地方——金宅。
金皓越跑越慢，肺里像是被人灌了火油，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燒灼的痛感。視野邊緣開始發黑，礦洞出口那一撮亮光卻像故意跟他作對一樣，始終隔著一段怎麼也縮不短的距離。
再近一點。
只要再近一點。
在力氣徹底耗盡的最後一瞬間，金皓腳下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重重摔在地上。
「主人！主人！」
一道黑影從礦洞陰影里猛地竄出，小A幾乎是滑著地衝到金皓身旁，頭頂探照燈瘋狂閃爍。
「生命體徵異常！呼吸急促！血氧偏低！」
它上下掃描了一圈，毫不猶豫地啟動應急模式。
「除塵！」
兩把巨大的旋轉刷「唰」地彈出，對著金皓從頭到腳一通暴力清掃，煤灰和碎石被甩得到處都是。刷子一路掃到臉上還不算完，小A伸出機械手，粗暴地扒開金皓的嘴皮子，一根塑膠管直接懟了進去。
「咳咳、咳咳——住手——」
金皓被嗆得猛地清醒過來，連滾帶爬地往後躲，「你丫的是救人還是滅口？！」
塑膠管「嗖」地縮回，小A立刻收起刷子，語氣切換成無辜模式：「主人，小A是在進行專業級生命維護。」
「你專業個屁，你是個垃圾桶！你剛是不是把垃圾倒我嘴裡了？！」金皓喘著氣，抹了把臉，靠在一塊冰涼的岩石上，「我在裡面差點被拍進牆縫裡摳都摳不出來，你剛才死哪兒去了？」
「冤枉啊！」小A聲音一下子拔高，金屬音里居然帶了點顫，「小A剛才差點把這片礦山翻過來了！」
「可是——」它停頓了一下，語氣明顯低落，「我根本就沒有檢測到你的存在。」
金皓動作一頓：「……沒檢測到？」
「是的。」小A立刻投影出一塊半透明的藍色界面，「在我的系統里，前方根本沒有洞，只有一堵完整、穩定、厚度均勻的岩石結構。」
金皓盯著那投影看了幾秒，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你的意思是——在你眼裡，我是對著一堵牆亂跑？」
「準確地說，是在牆前消失了。」小A糾正道。
金皓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手，一個腦瓜崩彈在小A的鐵腦殼上。
「你是不是……系統抽風了？」
「拒絕污衊！」小A立刻抗議，「為證明清白，小A將進行現場復現！」
下一秒，它輪番開啟了紅外熱成像、超聲波回聲探測、高精度雷射雷達。
投影里，礦洞結構清晰、筆直——從入口到盡頭，不足兩百米。
金皓喉嚨發緊。
可他明明跑了將近二十分鐘。哪怕體力下降，哪怕恐慌拖慢速度，那條礦道的體感長度，也至少有五公里。
而且裡面岔道、塌方、濕滑、坡度變化……全都真實得要命。
「你最後一次檢測到我，是什麼時候？」金皓忽然問。
「在主人你喊出——『小A亮燈，把燈給老子開到最大』的時候。」小A如實回答，「在那句話之後，主人你的生物信號就消失了。」
金皓眼皮猛地一跳。
對，就是那一刻，礦癤子出現，用石頭堵死了出口。
然後世界就變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還在發抖的手，心臟一點點沉下去。
「所以……」金皓慢慢抬頭，聲音有點干，「在你的視角里，我是突然在空氣里沒了，然後又——」
他指了指身後那條礦洞。
「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是的！」小A回答得斬釘截鐵。
金皓閉了閉眼。
難怪那個礦癤子會說——它就算站在你面前，也未必看得見你。
它已經強大到可以製造「次元空間」的地步了？
如果它已經強到這個地步，那自己怎麼能這麼輕鬆的就逃出來？
「……行吧。」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把命都吐乾淨了，「這把，真是撞大運了，對了，你在這兒能不能檢測到我妹的相關痕跡？」
「一直在持續探測，但是沒有消息。」
金皓點點頭，也是，如果小A能輕易檢測到，沒理由萬象國際的衛星會檢測不到。如果金野來過這裡，不排除也遇到過礦癤子的可能……想想金野從小舉磚頭的利索勁兒，應該不至於在礦癤子這裡吃大虧。
無論如何，等養好身體，還是得再來一趟。
他撐著石頭站起來，從山縫裡拿出自己藏好的鐵鍬，打算走回去。結果腿一軟，又坐了回去。
「嘶……不行了。」
「小A。」他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你能不能變個摩托車啊、小汽車啊什麼的，把我送回去？」
小A的電子眼瞬間變成兩個巨大的「？？」
「主人，小A是智慧機器人，不是變形金剛！」
「嘖。」金皓一臉失望，「關鍵時候，靠不住啊。」
空氣安靜了兩秒。
下一刻，小A身上「咔咔咔」連響，六個輪盤猛地彈出，底盤壓低。
「不許說我不行！」
它猛地往前一撞。
金皓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整個「鏟」進了一個它的垃圾筐里。
「開始——強力清潔與快速撤離複合模式！」
一個長著輪子的智能垃圾桶，轟然起步。
在廢棄礦山上，開啟飆車模式。
「握——草——！！！」
「我草草草草草——！！！」
十分鐘後，金皓開始頭暈；
二十分鐘後，金皓開始嘔吐；
半個小時後，金皓看到自己停在路上的摩托車，眼眶一熱。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一把抱住車頭，對著方向盤「吧唧」就是一口：「黃毛的媳婦兒，還是你靠譜。」
小A還有點吃醋，金皓眼疾手快地按了關機鍵，拎著把手把它別在了摩托車的尾部，又把鐵鍬丟進桶里，騎車跑路。
夜風貼著山路刮過來，帶著潮濕的泥土味，還有不知名野花混在空氣里的微苦香氣。
風一吹，金皓那顆躁動了一整夜、繃到發麻的心，終於被撫平了些許。
摩托車的引擎聲在空曠的山谷間迴蕩，又很快被沿途的礦洞吞沒。
繞過第三道盤山公路後，視野忽然開闊——入鎮了。
泡桐鎮，鎮如其名，道路兩側種滿了高大的泡桐樹。
每到三五月，這些樹會開出一簇一簇淡粉色的花，風一吹，像下了一場溫柔的花雪，美得不講道理。
2045年的外部世界早已翻天覆地，冷白色的霓虹、全息GG和鋼鐵結構無處不在，連空氣里都帶著科技的鋒利感。
但一踏進泡桐鎮，時間卻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仿佛仍舊停留在三十年前。
道路兩側是低矮的老房子，青磚灰瓦，最高不過三層。每隔幾百米才亮著一盞路燈，燈光昏黃而疲憊，照不清門板上那些早已剝落的春聯，只留下模糊的紅痕，像一道道結痂多年的舊傷。
越往鎮中心走，人煙才漸漸顯現。
卻清一色都是老人，極少見到年輕的面孔。
有的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低頭剝著蒜；
有的拄著拐杖，慢吞吞地從街對面過馬路；
還有的站在路燈下，像是在等人，又像是發呆。
他們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活在上個世紀的人。
摩托車經過時，引擎聲在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幾個老人抬起頭，瞥了金皓一眼，又慢騰騰地收了回去。
金皓認得幾張熟悉的臉。
在很多年前，他們會大聲呵斥他「姓金的那小子」，但現在，他們老了，他也長大了。
他們認不出自己了。
金皓沒急著回家，反而是在鎮上逛了一大圈。
記憶里的學校、醫院、圖書館，都還坐落在原處。他離開時是什麼樣，如今依舊是什麼樣，連牆角那塊掉漆的位置都沒變。
時間仿佛在這裡擱了淺，停在了金皓離開的那一年。
遠處，一棟兩層高的別墅慢慢顯露出來。
鐵門歪斜地敞著，一扇還勉強掛在鉸鏈上，另一扇已經倒在地上，鏽跡斑斑。
院子裡雜草瘋長，幾乎吞沒了通往正門的石階。
別墅本體是歐式風格，尖頂、拱窗，外牆大片剝落，露出裡面灰黑色的水泥。窗戶大多碎了，只剩下參差不齊的玻璃邊緣，在月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這是被他稱作家的地方——金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