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蘇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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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景又變回了書房,不過是陽光明媚的午後。

  小小的蘇清鳶正趴在書桌上睡著了,嘴角還留著偷吃點心留下的碎屑。

  年輕的父親蘇御史放下手中的公文,無奈又寵溺地笑了笑,拿起一方柔軟的帕子,極其輕柔地為她擦去嘴角的污漬,動作小心翼翼,生怕驚醒了她。

  那眼神里的溫柔,幾乎能融化冰雪。

  「鳶兒,」父親的聲音與這溫馨的畫面重疊,

  「你看,春天又快到了。還記得嗎?你小時候最愛纏著爹爹,去城郊看桃花。你說,桃花開的時候,整個世界都是暖的,香的……」

  夢境中,仿佛真的有桃花瓣片片飄落,粉色的,柔軟的,帶著淡淡的香氣,落在蘇清鳶冰冷的臉上、手上,驅散了河水的寒意。

  父親的身影在桃花雨中漸漸變得透明,他的聲音也仿佛來自遙遠的天際,卻字字句句,清晰地烙印在蘇清鳶的靈魂深處:

  「鳶兒,替爹爹活著……替爹爹看看今年的桃花,替爹爹嘗嘗新釀的桂花糕,替爹爹……走一走這人間,看看那些閹黨倒台後的清明世道……爹爹相信,一定會有那麼一天的……鳶兒,活下去……好好活下去……這是爹爹……最後的……心愿……」

  話音漸漸消散,父親的身影也化作了點點螢光,融入了溫暖的桃花雨中。

  那冰冷的、吞噬一切的河水不知何時已經退去,蘇清鳶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絢爛的桃花林中,陽光透過花隙灑下,暖洋洋的。

  空氣中瀰漫著花香和青草的氣息,還有記憶中父親書房裡淡淡的墨香。

  她低頭,看見自己手中不知何時,緊緊攥著一方素帕,那是父親常用來給她擦臉、擦手的那一方。

  帕子上,仿佛還殘留著父親指尖的溫度。

  「爹……」蘇清鳶喃喃出聲,這一次,她終於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不再是絕望的哭喊,而是一種帶著巨大悲傷,卻又破土而出的微弱力量。

  她環顧四周,桃花灼灼,生機盎然。

  父親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迴響:「替爹爹活著……看看這世道……」

  ……

  廂房內,

  蜷縮在硬板床上的蘇清鳶,在睡夢中發出了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嗚咽。

  淚水浸濕了枕頭,但她的眉頭不再緊緊鎖死,緊攥著被角的手,也微微鬆開了些許。

  辛澈的靈識悄無聲息地退了出來。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

  種子已經播下,能否真正發芽,還要看現實中的澆灌。

  但至少,最危險的今夜,她應該能熬過去了。

  「還好有嫁夢,要不然我真沒招了……」

  君不見心理醫生往往都還要給自己配個心理醫生……要想真的治癒一個人的心靈,太難了。

  司命圖籙上,信息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蘇清鳶】

  【命格:御史之女,自絕生路,壽十六載】

  「命格還是自絕生路,但是壽命延長了兩年嗎?」辛澈皺緊眉頭。

  「看來是16歲那年受不了梳攏禮,又選擇了自絕生路……」

  教坊司的規矩是:

  少女等15歲滿了之後便開始正式登台表演或者侍宴,俗稱「出道」,

  這個階段,相當於是在通過表演來積累名氣,還不能夠正式陪人侍寢,

  目的當然是為了獲得更好的價格。

  等到16歲之後,價格能賣多少已經定了之後,便開始正式買賣,舉行破身儀式,

  業內稱為「梳攏」。

  而蘇清鳶的壽命終結在16歲這一年,以她的命格來看,大概率是因為受不了「梳攏」,所以選擇自絕生路。

  「倒是性格剛烈……」

  以教坊司的馴化手段,一般來說,尋常女子在這個地方待上個一兩年,大腦都會被洗得透透亮亮的……少有人能夠扛得下來,堅持得住本心。

  「命格沒變,只是壽命變了,司命圖籙竟然沒給我任何獎勵嗎?」

  「如何才能改變她這自絕生路的命格呢?讓她徹底融入這教坊司的環境,干一行愛一行?……算了,太變態了。」


  不過辛澈也不著急,改命並非朝夕之事,他有嫁夢神通來幫他,已經省了不少功夫了。

  「或許,最好的解決方法還是給她爹肅反……讓她脫離教坊司,才不會自絕生路。」

  當辛澈產生了這個想法,並整夜冥思苦想如何幫她爹肅反的時候,

  第二天,

  便有消息傳出,

  蘇御史,

  要在今日,掉腦袋了……

  ……

  這日恰逢旬休,辛澈剛睡醒,

  就被車馬院的另一個年輕馬夫周順給死拉硬拽了出來。

  他兩也算是打小就認識,都是「馬夫世家」子弟。

  【周順】

  【命格:馬夫,長壽無憂,壽百載】

  辛澈這段時間也是看了不少人的命格,其中不乏權貴,但是活得最長的,竟然是周順這個馬夫。

  一介教坊司的雜役馬夫,竟然能活到一百歲,在這個人吃人的封建社會,堪稱非常離譜了。

  這麼逆天的好命格,辛澈自然也沒什麼好改的,

  他怎麼改?往差的改嗎?

  沒想到小小一個車馬院,竟然出了他與周順這兩位臥龍鳳雛,

  雖然出身卑微,但在壽命這塊都可以說是夯爆了。

  「辛哥!辛哥!別悶著了!天大的熱鬧!」周順興奮得臉膛發紅,唾沫橫飛,「菜市口!今日午時三刻,要砍一個大官的頭!聽說是什麼……什麼御史!一輩子也瞧不見幾回的熱鬧,去晚了可就沒好位置了!」

  「御史?」辛澈一驚:「是不是姓蘇?」

  「對對對!好像是……去看嗎去看嗎?!辛哥?」

  周順說話的語調和聲音以及表情,都像極了海綿寶寶。

  辛澈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被周順拽著,匯入了湧向菜市口的人流。

  越是靠近菜市口,人流便越是擁擠。

  小販的叫賣聲格外高亢,賣瓜子的、賣炊餅的、賣劣質茶水甚至草紙的,都想借著這人氣撈上一筆。

  更多的人則是空著手,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節日的,看大戲般的期待神情,彼此大聲談笑,

  猜測著那大官長得是何模樣,會不會嚇得尿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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