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菜市場，看殺頭
菜市口中央的空地上，臨時搭建的木台顯得格外突兀。
幾個穿著紅色號衣、膀大腰圓的劊子手抱著鬼頭刀立於一旁，面容被日頭曬得黝黑，看不出表情。
監斬官坐在涼棚下的桌案後，神色淡漠。
四周是持刀拿槍、如臨大敵的兵丁，將洶湧的人潮死死擋在外面。
時辰將近，囚車在兵丁的押送下，吱吱嘎嘎地駛來。
人群瞬間沸騰了，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歡呼聲、咒罵聲、口哨聲響成一片，無數爛菜葉、土塊甚至碎石，雨點般砸向囚車。
「狗官！還我血汗錢！」
「呸！讀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殺得好！大快人心！」
咒罵五花八門，大多含糊其辭，
許多人甚至根本不知道車上的人是誰，犯了何罪，只是盲目地跟著叫喊，宣洩著某種莫名的情緒。
囚車打開，一個身影被粗暴地拖了出來。
他穿著骯髒的白色囚衣，頭髮披散，身上帶著污穢和血跡，但背脊卻挺得筆直。
即使隔得遠，辛澈也能感覺到，那人與周圍癲狂的人群，與冷漠的兵丁，與這殘酷的刑場，格格不入。
那是蘇清鳶的父親，前御史蘇澄。
他的模樣和辛澈在蘇清鳶夢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蘇御史被推搡著跪在木台上，劊子手踢了他膝彎，他卻掙扎著，重新調整了跪姿，昂起了頭。
披散的髮絲間，露出一張清癯而堅毅的臉，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悲憫，掃過台下黑壓壓、喧囂如沸的人群。
監斬官照例宣讀了長長的、羅織著各種罪名的判決書。
聲音在嘈雜的人聲中時斷時續，無非是「結黨營私」、「誹謗君上」、「蠱惑人心」之類的套話。
台下的百姓大多聽不懂，也不關心，他們只等著最後那血腥的一幕。
終於，判決書念完了。監斬官扔下令牌。
「午時三刻到——行刑！」
為首的劊子手端起一碗渾濁的酒，走到蘇澄面前。
這是規矩，給死囚的「斷頭酒」。
蘇澄沒有喝，他甚至看都沒看那碗酒，嘴唇翕動，似乎在問什麼。
離得近的人隱約聽見，他那沙啞卻清晰的聲音問道：
「敢問……百姓，在哪個方向？」
劊子手一愣，下意識地抬手指了指南方——那是菜市口正對著的、神京最密集的平民坊市方向。
蘇澄點了點頭，
他自己努力轉動著被縛的身體，調整了方向，正正地、端端正地面向了南方，
這是他一生為之諫言、為之奔走、最終卻似乎並未理解他的萬千黎庶所在的方向。
然後，他重新低下頭，閉上了眼睛。
「還磨蹭什麼！快砍啊！」不知誰喊了一聲。
人群鼓譟起來。
「砍了他！」「快動手！」
劊子手回過神來，啐了一口，將碗中殘酒潑在明晃晃的鬼頭刀上，高高舉起。
陽光下，刀鋒閃著刺骨的寒光。
辛澈的心驟然收緊。
他看見，蘇澄面向南方的背影，挺直如松。
他看見，台下無數伸長脖子、瞪大眼睛、臉上寫滿期待與麻木的面孔。
他看見，周順也在拼命往前擠，嘴裡還興奮地嚷嚷：「要砍了！要砍了！」
「噗嗤——！」
一聲悶響，並不清脆。
血光沖天而起，那顆不屈的頭顱滾落在地，臉上猶自帶著那抹平靜。
無頭的屍身晃了晃，向前撲倒，溫熱的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斑駁的木台，也濺到了最前排看客的衣角臉上。
「好——！！！」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猛地炸開，直衝雲霄！
許多人跳了起來，用力拍著手掌，仿佛看完了一場精彩絕倫的雜耍。
叫好聲、口哨聲、狂笑聲交織在一起，慶祝著這場「正義」的勝利。
與此同時，幾個早有準備、面目精悍的漢子猛地從人群中擠出，手裡拿著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吸水性極強的粗面饅頭，不顧兵丁的呵斥阻攔，拼命往前沖，試圖用饅頭去蘸那木台上尚且溫熱的鮮血！
「讓開！讓我蘸一點！治癆病！」
「我出錢！賣我一塊蘸血的布！」
「神仙血！大官的血靈驗！」
他們互相推搡、爭搶，狀若瘋魔。
一個乾瘦的老婆子終於搶到機會，將半個灰撲撲的饅頭狠狠按在血泊中，
待饅頭吸飽了暗紅色的液體，她如獲至寶地捧在懷裡，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擠出人群，消失在人海里。
更多的人則在歡呼過後，心滿意足地開始散去，興奮地議論著剛才的細節——
「嘿，那血噴得老高！」
「骨頭真硬，一刀沒剁利索？」
「那官兒好像最後還笑了？真是個怪人……」
周順也看得滿臉紅光，扯著辛澈的袖子：「辛哥！看見沒！真帶勁！嘖嘖，那血……回去能跟老王頭他們吹半年！」
辛澈沒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心頭。
清流之血，百姓之笑，人血饅頭，看客狂歡。
為民請命者，最終被「民」的愚昧、麻木與狂熱，釘死在這恥辱與誤解的刑場上。
他胸中仿佛堵了一塊千斤巨石，悶得發痛。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擁有的【司命圖籙】，所要面對的，所要嘗試去「引導」或「改變」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世道。
這不僅僅是幾個人的生死命運，更是這片土地上，那深入骨髓的、令人膽寒的麻木與荒誕。
長生路上，他將無數次目睹類似甚至更殘酷的景象。
他能做的，或許不僅僅是旁觀，也不僅僅是救一兩個人。
他需要力量，需要真正能夠撼動些什麼的力量。
可能……不光僅僅是為了自保。
而是為了……讓更多像蘇澄這樣的好官不要淪落到如此下場，
讓更多像蘇清鳶這樣的姑娘不要靠自絕生路來逃離這吃人的世道。
「走吧。」辛澈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正在被草草收斂的屍首，和木台上那灘刺目的暗紅，
轉身，
辛澈逆著散去的人流，
沉默地向著教坊司的方向走去。
幾個穿著紅色號衣、膀大腰圓的劊子手抱著鬼頭刀立於一旁，面容被日頭曬得黝黑，看不出表情。
監斬官坐在涼棚下的桌案後，神色淡漠。
四周是持刀拿槍、如臨大敵的兵丁，將洶湧的人潮死死擋在外面。
時辰將近，囚車在兵丁的押送下，吱吱嘎嘎地駛來。
人群瞬間沸騰了，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歡呼聲、咒罵聲、口哨聲響成一片，無數爛菜葉、土塊甚至碎石，雨點般砸向囚車。
「狗官！還我血汗錢！」
「呸！讀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殺得好！大快人心！」
咒罵五花八門，大多含糊其辭，
許多人甚至根本不知道車上的人是誰，犯了何罪，只是盲目地跟著叫喊，宣洩著某種莫名的情緒。
囚車打開，一個身影被粗暴地拖了出來。
他穿著骯髒的白色囚衣，頭髮披散，身上帶著污穢和血跡，但背脊卻挺得筆直。
即使隔得遠，辛澈也能感覺到，那人與周圍癲狂的人群，與冷漠的兵丁，與這殘酷的刑場，格格不入。
那是蘇清鳶的父親，前御史蘇澄。
他的模樣和辛澈在蘇清鳶夢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蘇御史被推搡著跪在木台上，劊子手踢了他膝彎，他卻掙扎著，重新調整了跪姿，昂起了頭。
披散的髮絲間，露出一張清癯而堅毅的臉，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悲憫，掃過台下黑壓壓、喧囂如沸的人群。
監斬官照例宣讀了長長的、羅織著各種罪名的判決書。
聲音在嘈雜的人聲中時斷時續，無非是「結黨營私」、「誹謗君上」、「蠱惑人心」之類的套話。
台下的百姓大多聽不懂，也不關心，他們只等著最後那血腥的一幕。
終於，判決書念完了。監斬官扔下令牌。
「午時三刻到——行刑！」
為首的劊子手端起一碗渾濁的酒，走到蘇澄面前。
這是規矩，給死囚的「斷頭酒」。
蘇澄沒有喝，他甚至看都沒看那碗酒，嘴唇翕動，似乎在問什麼。
離得近的人隱約聽見，他那沙啞卻清晰的聲音問道：
「敢問……百姓，在哪個方向？」
劊子手一愣，下意識地抬手指了指南方——那是菜市口正對著的、神京最密集的平民坊市方向。
蘇澄點了點頭，
他自己努力轉動著被縛的身體，調整了方向，正正地、端端正地面向了南方，
這是他一生為之諫言、為之奔走、最終卻似乎並未理解他的萬千黎庶所在的方向。
然後，他重新低下頭，閉上了眼睛。
「還磨蹭什麼！快砍啊！」不知誰喊了一聲。
人群鼓譟起來。
「砍了他！」「快動手！」
劊子手回過神來，啐了一口，將碗中殘酒潑在明晃晃的鬼頭刀上，高高舉起。
陽光下，刀鋒閃著刺骨的寒光。
辛澈的心驟然收緊。
他看見，蘇澄面向南方的背影，挺直如松。
他看見，台下無數伸長脖子、瞪大眼睛、臉上寫滿期待與麻木的面孔。
他看見，周順也在拼命往前擠，嘴裡還興奮地嚷嚷：「要砍了！要砍了！」
「噗嗤——！」
一聲悶響，並不清脆。
血光沖天而起，那顆不屈的頭顱滾落在地，臉上猶自帶著那抹平靜。
無頭的屍身晃了晃，向前撲倒，溫熱的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斑駁的木台，也濺到了最前排看客的衣角臉上。
「好——！！！」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猛地炸開，直衝雲霄！
許多人跳了起來，用力拍著手掌，仿佛看完了一場精彩絕倫的雜耍。
叫好聲、口哨聲、狂笑聲交織在一起，慶祝著這場「正義」的勝利。
與此同時，幾個早有準備、面目精悍的漢子猛地從人群中擠出，手裡拿著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吸水性極強的粗面饅頭，不顧兵丁的呵斥阻攔，拼命往前沖，試圖用饅頭去蘸那木台上尚且溫熱的鮮血！
「讓開！讓我蘸一點！治癆病！」
「我出錢！賣我一塊蘸血的布！」
「神仙血！大官的血靈驗！」
他們互相推搡、爭搶，狀若瘋魔。
一個乾瘦的老婆子終於搶到機會，將半個灰撲撲的饅頭狠狠按在血泊中，
待饅頭吸飽了暗紅色的液體，她如獲至寶地捧在懷裡，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擠出人群，消失在人海里。
更多的人則在歡呼過後，心滿意足地開始散去，興奮地議論著剛才的細節——
「嘿，那血噴得老高！」
「骨頭真硬，一刀沒剁利索？」
「那官兒好像最後還笑了？真是個怪人……」
周順也看得滿臉紅光，扯著辛澈的袖子：「辛哥！看見沒！真帶勁！嘖嘖，那血……回去能跟老王頭他們吹半年！」
辛澈沒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心頭。
清流之血，百姓之笑，人血饅頭，看客狂歡。
為民請命者，最終被「民」的愚昧、麻木與狂熱，釘死在這恥辱與誤解的刑場上。
他胸中仿佛堵了一塊千斤巨石，悶得發痛。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擁有的【司命圖籙】，所要面對的，所要嘗試去「引導」或「改變」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世道。
這不僅僅是幾個人的生死命運，更是這片土地上，那深入骨髓的、令人膽寒的麻木與荒誕。
長生路上，他將無數次目睹類似甚至更殘酷的景象。
他能做的，或許不僅僅是旁觀，也不僅僅是救一兩個人。
他需要力量，需要真正能夠撼動些什麼的力量。
可能……不光僅僅是為了自保。
而是為了……讓更多像蘇澄這樣的好官不要淪落到如此下場，
讓更多像蘇清鳶這樣的姑娘不要靠自絕生路來逃離這吃人的世道。
「走吧。」辛澈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正在被草草收斂的屍首，和木台上那灘刺目的暗紅，
轉身，
辛澈逆著散去的人流，
沉默地向著教坊司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