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農村困局
往年四九城的冬儲菜銷售點，起碼持續半個月，有時能達到20天。
但今年，短短五天，東城區的銷售點幾乎全部消失，只留下數個碩大的「爛白菜幫垃圾站」。
與此同時，袁興國上下班途中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在他經過的四合院聚集區，絕大部分屋頂上都是綠白相間，只有極少數和以前一樣，顯露著青灰色的瓦片。
「嘖嘖，看來東城還是有些私房的，不全是大雜院。」
至於為啥雜院屋頂鋪滿東西，那就不得不提到冬儲菜的處理辦法了。
除了土豆可以直接放進菜窖，白菜和蘿蔔都得先晾曬。
區別在於，白菜只要平鋪在地上就行，哪怕六口之家買了七八百斤，算算也就七八十顆。
按照一進四合院住八戶人家，稍微緊湊點，房前屋後加上院子中間，勉強放得下。
蘿蔔就不同了，得先選出一部分切成一指長、小指粗細的蘿蔔條。
然後放進盆里多撒粗鹽，一兩天後撈出擠干水分，再平鋪晾曬三四天。
關鍵就在晾曬環節。
地上全是大白菜，蘿蔔條沒地方晾了呀。
而且蘿蔔條不像白菜那麼省地方，一兩百斤就能鋪滿小半個院子。
大雜院的住戶，只能把目光放到屋頂。
扛個梯子爬上爬下，把蘿蔔條均勻鋪滿整個房頂，幾天後裝起來封存，再換下一批。
有些人數多的家庭，光是晾曬蘿蔔條，就得持續一周多。
像袁家、董家的獨門獨院就沒這麼麻煩了，人少地方大，院子足夠用。
「小袁，小袁。」
袁興國正一邊騎車一邊四處張望，想粗略統計下秦老胡同周邊到底有多少「私宅」，李大媽在胡同口把他攔下來了。
「李大媽，您這是有事？」
袁興國停下車，跟著李大媽走到無人角落。
「小袁吶，我家老頭子說，街道辦馬上要開始收繳經租房了，你可得注點意呀。」
李家老兩口都是知恩圖報的，袁興國只是動動嘴皮子，幫李大媽出了個買細糧的主意，現在只要稍微涉及到他的消息，都能提前得到通知。
「誒，謝謝李大媽，您放心，我有數。」袁興國笑眯眯的向李大媽道謝。
萬幸，經過不懈努力，他家的東耳房上個月被一陣大風颳倒了。
袁興國第一時間向街道辦進行匯報，並明確表示暫時不需要修繕。
「有數就好，別不當回事，這次動作挺大，標準也降低不少，我聽說咱隔壁的居委會，已經找一進四合院房主談話了。」
「另外，要真有人找你，別太犟，胳膊擰不過大腿。」李大媽熱心地叮囑道。
「呵呵，哪能啊，我可是烈屬，不和上級對著幹。」
「李大媽，最近糧站細糧供應怎麼樣？買著了麼？」
袁興國應和一句，順勢轉換話題。
「唉，倒是買了點，但聽我家親戚說，運到四九城的細糧越來越少，最近都不太會放出來，估計得等到春節前，才能再供應一批。」
提起買糧，李大媽嘆了口氣。
她都不知道今年到底是怎麼了。
49年到現在，小十年時間，細糧就沒這麼緊張過。
最開始是無限量供應，捨得花錢就能買，頓頓吃白面饅頭都行。
後來逐漸白面限購、大米限購，可定量範圍內，也是隨到隨買，從沒出現過拿著糧票買不到糧的情況。
唯獨今年，一直說夏糧豐收、秋糧豐收，畝產幾千上萬斤，怎麼就買不著大米白面了呢。
袁興國輕輕點頭，沒說什麼。
他聊起這個話題，只是想知道，現在到底缺糧缺到什麼程度。
李大媽天天往糧店跑，又有當售貨員的親戚，無疑能聽到最真實的信息。
「前段時間我還私下和你李大爺說，四九城都不如農村公社，起碼人家的公共食堂還開著呢。」
「結果農村也不行了，雖然吃飯不花錢，但實行限量，天天清湯寡水的。」
「小袁吶，你可別信什麼農村食堂吃得飽吃得好這些話，全是騙人的，和咱們一樣，就剛開始那幾天，現在有的公社，連口乾的都吃不上。」
李大媽拉著袁興國胳膊，好好給他講了一通公共食堂的伙食有多差。
「這是……街道辦給聯絡員開會時說的？」
農村食堂吃的不好，袁興國清楚，但他萬萬想不到，街道辦會把這些情況公開通報給聯絡員。
「對呀」，李大媽連連點頭，「你不知道，最近好多人抱怨，說街道辦做事虎頭蛇尾，嘴上說對標公社，結果食堂都不免費了，人家農村可沒說收錢收糧票。」
「街道辦壓力特別大，公社的事又不能講太多，只好讓聯絡員私下和街坊們說說，省得大家心裡有怨氣。」
袁興國再三向李大媽保證，自己絕不會指責街道辦的措施，才順利脫身。
回到家，袁興國一邊在廚房切菜，一邊琢磨李大媽那些話。
很多事，不能從街道辦嘴裡說出來，但又必須讓大家有心理準備，怎麼辦，只能依靠龐大的聯絡員群體唄。
按李大媽所說，農村比城裡嚴重得多。
今年徵購糧比例相較去年有所提高，再算上給公社繳的公糧和集體提留等等，剩下糧食份額其實不多。
就這，還得說是情況最好的。
有些公社、大隊為了爭表現，把糧食產量誇大了。
結果「三提五統」什麼的，全都得按照誇大後的數值上繳。
再扣除明年種糧，真正留給農民的糧食，不到實際產量一半。
實話實說，如果從秋收開始就省著吃，或許還有希望維持到明年收穫季。
但又恰好趕上公共食堂開張，短短一個多月的胡吃海塞，消耗了巨量存糧。
直到這時候，公社才幡然醒悟，伙食標準一落千丈，從頓頓白面瞬間變成一干兩稀。
李家嫌棄的純棒子麵窩頭，在農村食堂只有中午限量供應，早晚都是不算濃稠的棒子麵粥，勉強能喝個水飽。
按理說，冬天農閒，只要降低消耗，晚上趁著肚子沒餓趕緊睡覺，或許還能撐住。
但他們能閒下來麼？當然不能。
搶收的時候都忙著土高爐煉鋼、挖小水庫，現在當然要繼續。
吃不飽，工作量又沒降低，用李大媽轉述街道辦的話形容，農民的工作熱情和食堂伙食沒區別，都是一落千丈。
但今年，短短五天，東城區的銷售點幾乎全部消失，只留下數個碩大的「爛白菜幫垃圾站」。
與此同時，袁興國上下班途中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在他經過的四合院聚集區，絕大部分屋頂上都是綠白相間，只有極少數和以前一樣，顯露著青灰色的瓦片。
「嘖嘖，看來東城還是有些私房的，不全是大雜院。」
至於為啥雜院屋頂鋪滿東西，那就不得不提到冬儲菜的處理辦法了。
除了土豆可以直接放進菜窖，白菜和蘿蔔都得先晾曬。
區別在於，白菜只要平鋪在地上就行，哪怕六口之家買了七八百斤，算算也就七八十顆。
按照一進四合院住八戶人家，稍微緊湊點，房前屋後加上院子中間，勉強放得下。
蘿蔔就不同了，得先選出一部分切成一指長、小指粗細的蘿蔔條。
然後放進盆里多撒粗鹽，一兩天後撈出擠干水分，再平鋪晾曬三四天。
關鍵就在晾曬環節。
地上全是大白菜，蘿蔔條沒地方晾了呀。
而且蘿蔔條不像白菜那麼省地方，一兩百斤就能鋪滿小半個院子。
大雜院的住戶，只能把目光放到屋頂。
扛個梯子爬上爬下，把蘿蔔條均勻鋪滿整個房頂，幾天後裝起來封存，再換下一批。
有些人數多的家庭，光是晾曬蘿蔔條，就得持續一周多。
像袁家、董家的獨門獨院就沒這麼麻煩了，人少地方大，院子足夠用。
「小袁，小袁。」
袁興國正一邊騎車一邊四處張望，想粗略統計下秦老胡同周邊到底有多少「私宅」，李大媽在胡同口把他攔下來了。
「李大媽，您這是有事？」
袁興國停下車，跟著李大媽走到無人角落。
「小袁吶，我家老頭子說，街道辦馬上要開始收繳經租房了，你可得注點意呀。」
李家老兩口都是知恩圖報的，袁興國只是動動嘴皮子，幫李大媽出了個買細糧的主意，現在只要稍微涉及到他的消息，都能提前得到通知。
「誒，謝謝李大媽，您放心，我有數。」袁興國笑眯眯的向李大媽道謝。
萬幸，經過不懈努力，他家的東耳房上個月被一陣大風颳倒了。
袁興國第一時間向街道辦進行匯報，並明確表示暫時不需要修繕。
「有數就好，別不當回事，這次動作挺大，標準也降低不少，我聽說咱隔壁的居委會，已經找一進四合院房主談話了。」
「另外，要真有人找你，別太犟，胳膊擰不過大腿。」李大媽熱心地叮囑道。
「呵呵，哪能啊，我可是烈屬，不和上級對著幹。」
「李大媽，最近糧站細糧供應怎麼樣？買著了麼？」
袁興國應和一句，順勢轉換話題。
「唉，倒是買了點，但聽我家親戚說，運到四九城的細糧越來越少，最近都不太會放出來，估計得等到春節前，才能再供應一批。」
提起買糧，李大媽嘆了口氣。
她都不知道今年到底是怎麼了。
49年到現在，小十年時間，細糧就沒這麼緊張過。
最開始是無限量供應，捨得花錢就能買，頓頓吃白面饅頭都行。
後來逐漸白面限購、大米限購，可定量範圍內，也是隨到隨買，從沒出現過拿著糧票買不到糧的情況。
唯獨今年，一直說夏糧豐收、秋糧豐收，畝產幾千上萬斤，怎麼就買不著大米白面了呢。
袁興國輕輕點頭，沒說什麼。
他聊起這個話題，只是想知道，現在到底缺糧缺到什麼程度。
李大媽天天往糧店跑，又有當售貨員的親戚，無疑能聽到最真實的信息。
「前段時間我還私下和你李大爺說，四九城都不如農村公社，起碼人家的公共食堂還開著呢。」
「結果農村也不行了，雖然吃飯不花錢，但實行限量，天天清湯寡水的。」
「小袁吶，你可別信什麼農村食堂吃得飽吃得好這些話，全是騙人的，和咱們一樣，就剛開始那幾天，現在有的公社，連口乾的都吃不上。」
李大媽拉著袁興國胳膊，好好給他講了一通公共食堂的伙食有多差。
「這是……街道辦給聯絡員開會時說的？」
農村食堂吃的不好，袁興國清楚，但他萬萬想不到，街道辦會把這些情況公開通報給聯絡員。
「對呀」，李大媽連連點頭，「你不知道，最近好多人抱怨，說街道辦做事虎頭蛇尾，嘴上說對標公社，結果食堂都不免費了，人家農村可沒說收錢收糧票。」
「街道辦壓力特別大，公社的事又不能講太多，只好讓聯絡員私下和街坊們說說，省得大家心裡有怨氣。」
袁興國再三向李大媽保證，自己絕不會指責街道辦的措施，才順利脫身。
回到家，袁興國一邊在廚房切菜，一邊琢磨李大媽那些話。
很多事，不能從街道辦嘴裡說出來，但又必須讓大家有心理準備，怎麼辦，只能依靠龐大的聯絡員群體唄。
按李大媽所說，農村比城裡嚴重得多。
今年徵購糧比例相較去年有所提高，再算上給公社繳的公糧和集體提留等等，剩下糧食份額其實不多。
就這，還得說是情況最好的。
有些公社、大隊為了爭表現，把糧食產量誇大了。
結果「三提五統」什麼的，全都得按照誇大後的數值上繳。
再扣除明年種糧，真正留給農民的糧食，不到實際產量一半。
實話實說，如果從秋收開始就省著吃，或許還有希望維持到明年收穫季。
但又恰好趕上公共食堂開張，短短一個多月的胡吃海塞，消耗了巨量存糧。
直到這時候，公社才幡然醒悟，伙食標準一落千丈，從頓頓白面瞬間變成一干兩稀。
李家嫌棄的純棒子麵窩頭，在農村食堂只有中午限量供應，早晚都是不算濃稠的棒子麵粥，勉強能喝個水飽。
按理說，冬天農閒，只要降低消耗，晚上趁著肚子沒餓趕緊睡覺，或許還能撐住。
但他們能閒下來麼？當然不能。
搶收的時候都忙著土高爐煉鋼、挖小水庫，現在當然要繼續。
吃不飽，工作量又沒降低，用李大媽轉述街道辦的話形容，農民的工作熱情和食堂伙食沒區別，都是一落千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