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崩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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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君安必須要承認。

  他慌了。

  以他多年連載網文的經驗,涉政的下場可比涉黃慘痛得多。

  他也終於明白為何匡雨信在第一次閱讀時會蹦出那些古怪詞彙。

  為了確定這份過度解讀不是自己臆想,韓君安不得不多追問一句。

  「誠然作品一問世,作者就得退場,但你不覺得自己的解讀有點牽強?」

  匡雨信關注點很歪:「作品一問世,作者就得退場。我喜歡這句話,簡直是對『文藝作品在創作出來後,創作者便失去解讀權利』的最完美的縮句。」

  「……」

  已經徹底沒辦法跟這陰謀論上頭的傢伙正常對話。

  韓君安只能嚴肅聲明:「《調音師》不存在任何諷刺,如果委員會來找我談話,我絕對不會承認莫須有的指責!」

  見狀,匡雨信非但沒惱,反而縱容點頭。

  「好好好,我相信你沒有類似的意思,相信你沒有為了那碟醋包那盤餃子。」

  「你這表情看上去可不像相信……」韓君安無奈極了,隨即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請你誠實地告訴我,你沒有把這無厘頭的猜測告訴給你那位編輯的好友吧?就是在《盛京文藝》任職的那位編輯。」

  匡雨信回答很乾脆:「當然沒有啦。」

  韓君安長舒口氣:「太好了,我實在不喜歡這種揣測,很容易把我送進去……」

  「如果一篇文章的諷刺需要旁人提醒才能看出來,那麼這篇小說一定失敗到極點。以《調音師》的的質量,我完全不需要畫蛇添足。」話落,匡雨信甚至哈哈笑起來。

  「……」

  韓君安第一次開始慶幸,還沒有得到來自雜誌社的消息。

  如果這位編輯也如匡雨信般看待《調音師》,也堅定地相信《調音師》在平等地發出最具時代特色的諷刺,他不敢想像自己以何種形象在文學界亮相。

  別人是「時代作家、傷痕作家、知青作家」,他是「無條件掃射所有階層的諷刺作家」。

  更別提在當下這尷尬的時間點。

  如果趕在盧新華發布《傷痕》之後,也就是1978年8月份之後,《調音師》的錯誤解讀還不會引起太多討論度。

  畢竟傷痕文學已經興起,其他文學必須暫避光芒。

  偏生現在是78年2月份!

  他極有可能成為先一步捲起時代巨浪的弄潮兒,別名「被槍打死的出頭鳥」。

  唯一讓他感到欣慰的是,劉鑫武先生的曠世巨作《班主任》已於77年11月在《人民文學》上發布,並且掀起範圍不小的討論熱潮。

  有《班主任》在前,《調音師》應該不會引起太多討論……吧?

  很好。

  韓君安從現在開始祈禱。

  ——請別讓《盛京文藝》的編輯產生類似的錯誤解讀,如果對方一定會產生類似的解讀,至少也要延緩看到稿件並發布稿件的時間,實在不想因為諷刺文學出名。

  錄取單上的墨跡干透,安保科派人取走,並張貼在教學樓一樓大廳的布告欄。

  牆外馬上傳來幾乎衝破屋頂的驚叫與哀嚎。

  韓君安卻哼著小曲將五分錢塞進褲衩兜,隨後捧起那杯泡好的茶,主動談起下本小說。

  《調音師》已經完稿,不管那篇小說接下來會產生多麼令他頭禿的誤會,此時此刻他都不想再管。

  新書更重要!

  決不能再出任何差錯!

  那種要命的誤解再見了您嘞!

  「我姑且將下本書命名為《那個男人來自地球》。」韓君安激情澎湃。

  是的。

  他準備向這本廢經典科幻名作下手。

  雖說這部作品的評價差異化嚴重,推崇之人將其吹得天上有地上無,討厭之人只將其視作營銷大手發力的結果,但在放在當下(1978年)卻是獨一份的新穎與先鋒。

  韓君安也只需要這份新穎。

  他在文筆方面沒有競爭力,在尖銳方面又害怕被下架,只能在求新求變上努力使勁。

  原片講述的是歷史教授約翰在任教十年後突然辭職,幾位學界好友前來送行。閒聊中,約翰透露自己的身體永遠停在35歲。為了不被識破,他每十年便更換身份遠走他鄉。他自稱曾與佛祖論道、被原始部落奉為神、與梵谷為鄰、隨哥倫布航海,甚至就是歷史人物「耶穌」。朋友們從考古、生物、宗教、心理等角度輪番質疑,卻找不到確鑿漏洞,反而一步步被這個「縮略人類文明史」動搖了各自的認知與信仰。影片沒有留下確鑿的結局,只讓觀眾自行判斷約翰所言是否屬實。


  漢化版會換上符合當下時代的背景設定,再將主角曾經的經歷改成「隨大禹治水」、「與老子論道」、「跟李白醉月」、「見陸秀夫背幼帝投海」,結局也會保持模稜兩可的開放式結局。

  韓君安在敲定「那個男人」前也曾有過搖擺不定,還是今日同匡雨信的對話堅定了他的想法。

  他不信有人能對「那個男人」的劇情產生任何誤解。

  看他用無形的大手提前堵死腦補怪的發揮。

  哼哼!

  匡雨信確實沒有腦補,他已經被徐徐道來的劇情梗概震在原地,「隨大禹治水、與老子論道、跟李白醉月……」

  這些高度濃縮的詞彙紮根自源遠流長的歷史,是古往今來文人墨客幻想過的場面,寄託了無數人一種如夢似幻、卻永不可能實現的追求。

  君安如今竟想把它們寫出來,把它們付諸於文字,付諸於方方正正的漢字!

  「這個想法太妙了!」匡雨信忽而站起身,一雙眼睛亮得嚇人,「你必須要寫這個故事!我必須要看到這個故事!這簡直是——」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憂慮爬上眉梢。

  「這是個好故事,卻是個很難寫的故事,想要做到令讀者產生與書中人物相同的懷疑,必須將真實歷史與虛構情節緊密捏合,這絕不是能輕易完成的工作。你只寫過一本三萬字的短篇,我擔心你處理不好這項挑戰。」

  「你究竟是在質疑我,還是在變著法誇讚『那個男人』?不過請你放心,《那個男人來自地球》只圖個新鮮新穎,遠沒你想像中的那麼高不可攀。」韓君安放下手裡的搪瓷茶杯,抬手拍拍好友肩膀,「相信我吧,我可是很膽小的人,絕不做超越能力上限的事情。」

  聞言,匡雨信下意識笑了。

  「你還膽小?你可是膽敢嘲諷當下所有文人的勇士,」話音微妙一頓,「我親愛的朋友,我有個問題希望你能坦誠回答。」

  韓君安:「請講。」

  「你不會再在這本書中諷刺任何人吧?」

  「我從來不在書中塞私貨,更不會陰陽怪氣的罵人。」韓君安第不知道多少次重申。

  匡雨信也是第不知道多少次保證,「你可以相信我,我絕不向委員會舉報。」

  韓君安:「我相信你,但我真沒這麼幹過。」

  這種篤定到極致的回覆反而讓匡雨信的疑竇如野草般瘋長。

  多年來的生存經驗告訴他,越是信誓旦旦越是內有貓膩,多少人靠「賭咒發誓」來攀咬撕扯。

  看來這本書裡面還是埋了東西,至於埋了什麼東西,恐怕得看到成稿才能確定。

  「你打算什麼時候寫?」匡雨信開始催促,「我再扒拉扒拉還沒有朋友能夠幫上忙,真想儘快看到成品啊。」

  很好的決定,完美符合韓君安出門前的打算,卻莫名讓他感到不安。

  「我會儘快的……」

  在幾乎沒有娛樂項目的當下,跟朋友坐著閒聊是一項上好的休閒活動。

  兩人共同分享一壺口感乾澀的茶水,兩塊放得沒那麼好吃的鞋底糕,然後趕在太陽落山前分別。

  匡雨信目送韓君安走進火車站,掉頭騎向郵電局,風混著大雪呼呼砸在臉上,倒是讓他想起不少往事。

  他從被分配到此地,便知曉學校內有一風雲人物——韓君安。

  不得不承認,有些人天生就是萬眾矚目的焦點。

  韓君安生得好極了!

  可具體怎麼個好法兒匡雨信卻形容不來,只每次見到他便會想起往日在地下閱讀圈,費勁讀到的一位張姓女作家的書。

  他的臉上沒多少血色,連嘴唇都是蒼白的,同石膏沒差多少。在那黑壓壓的眉毛與睫毛底下,一雙藍眼睛近乎要溺死每一位對視者。

  是了。

  韓君安擁有一雙藍眼睛。

  據說是家裡有毛子血統,到了他這一代發生了返祖現象,哥哥姐姐們只是捲髮加輪廓深邃,他則獲得更醒目的標誌。

  當一人生得好又遠近聞名,你很難不想辦法同他結交,當你意識到生得好只是對方最微不足道的優點時,你很難不成為此人的朋友。

  他知道老天爺賜予好友無與倫比的才華,卻沒想到這份才華在《調音師》上發揮還很多,正在醞釀的《那個男人來自地球》還是重頭戲!


  《盛京文藝》至今沒有回稿恐怕會影響到君安的創作心情,還得催一催回稿,別讓自家好友被任何事情耽誤創作新文。

  他已經迫不及待要看見《那個男人來自地球》了!

  此刻已經是下午四點半,東北天黑得很早,夜幕逐漸爬上天穹,郵局點門口空無一人。

  匡雨信停車進門。

  先花1分錢買張「郵電部統一電報稿紙」,再趴在櫃檯上填寫具體內容。

  【收報人:劉元文

  詳細地址:盛京省奉天市大南門大帥府《盛京文藝》編輯部

  電報內容:……】

  郵電局規定電報不足7個字也要按7個字計費,他必須把一切催促壓縮在七個字之內。

  哪怕每字0.03元,7個字也要花費0.21元!

  終於,他落下筆來。

  【電報內容:稿件回復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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