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漲價一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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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嗚——」窄軌火車到站。

  乘客們依次下車,韓君安墜在最後。

  今日約他的朋友叫匡雨信,如今在高級中學當數學老師。

  高級中學也是韓君安的母校,距離火車站並不遠,步行十來分鐘即可抵達。

  他一邊快步行走,一邊打量周遭。

  今日街上的人卻格外多。

  不,更準確地說,今日街上的青年格外多。

  這些青年穿著相當統一,或黑或深藍的厚重棉袍,臃腫得像木樁的同色棉褲,雙手如母雞抱窩般往袖口內一縮,面上則掛著異於尋常的喜氣。

  那種不加掩飾的喜氣讓韓君安沒有忍住,一個勁地往對方臉上瞅。

  「……然後你就差點被當做流氓抓起來?」

  教師大辦公室內,匡雨信聽著好友的魔幻經歷,眼裡寫滿不可置信。

  韓君安忙解釋:「這也不能怪我,他們看起來特別開心,是那種……」他努力尋找準確措辭,「……那種對未來抱有強烈希望的開心。」

  匡雨信扶額:「他們當然開心嘍,今天可是高考發榜日。」他加重語氣,「記得嗎?去年的冬季高考!你考完第一天便壯烈犧……病倒的高考!」

  韓君安登時愣住。

  「啊,這麼快便發榜了……」

  比小說可能沒過稿更慘烈的現實出現。

  ——高考落榜!

  匡雨信也是沒放過他:「我請你來正是為這事。」

  「高考隔了十一年才重新舉辦,上面很是重視,學校的這份錄取單可會見諸報紙,校長讓我找個最會寫字的人來。你說這活除了你,還有誰能接下?」

  韓君安:「……」

  「我的朋友,我雖然靠賣字賺點小錢,可讓落榜生寫高考錄取單?這未免太看得起我!」

  匡雨信哈哈大笑:「用不著謙虛,如果不是這屆高考在冬天舉辦,你怎麼可能會落榜?」他用肩膀撞下韓君安,語氣壓得很低,「放心,我還給你爭取了五分錢的潤筆費,不會讓你白乾的。」

  此言一出韓君安再沒辦法拒絕。

  那可是五分錢啊!

  他平日在紅白事上幫忙一整天也不過掙三分!

  韓君安馬上揮毫潑墨。

  在恢復高考的前幾年,源於信息高度集中化與管理粗放化,教育部門只會通知考生是否被大學錄取,並不會給予更詳細的考試信息,如詳細的各科成績、目標院線的錄取分數線等等。

  這導致錄取單非常好寫。

  左不過三行。

  每一行又只寫考生姓名與院校全稱。

  可能是地處礦區,三個錄取院校基本都圍繞礦業或地質學院展開。

  韓君安一邊書寫77年冬季高考錄取單,一邊暗暗下定決心。

  今年七月份的夏季高考務必一次性上岸。

  他也要成為此時代的大學生!

  多麼具有含金量的頭銜!

  啊……

  想到成為大學生的未來,他便心神蕩漾……

  到時候再有人請他寫字,必須漲價,漲到——一毛錢!

  伴著簌簌落筆聲,匡雨信走向辦公室中間的鐵皮煤爐,將坐在上面的鑄鐵水壺拎下來,又從辦公桌抽屜里翻出個小紙包。

  那是一包喝得沒剩多少的茶葉。

  先在搪瓷水杯里放了一小捏,想了想又放了一小捏,隨後小心放回原位。

  「嘩啦……」

  熱水傾瀉而出。

  韓君安落下最後一筆,準備去跟匡雨信嘚瑟,碰巧覷見好友肉疼的小表情,懷著好奇往那搪瓷杯里一探。

  「嚯!我這麼有面兒?」他驚了,「這包茶可好久沒拆過。」

  匡雨信先問正事,「寫完了?」

  韓君安點頭:「正等墨跡干呢。」

  匡雨信這才回答上個問題:「少在那裡寒磣人,我又不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只是……人都說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如今買個茶還要購貨券,那玩意比糧票還難弄!」


  這是獨屬於當下的特殊困擾。

  放在四十幾年後,買茶只需點開電商平台,下到十幾塊的口糧茶上到營銷出來的小罐茶,下單付款即可輕鬆獲得。

  「當我成了大文豪,給你買一屋子的好茶,讓你喝得喝不過來。」韓君安豪氣揮手。

  匡雨信擺手:「不用成文豪,等你拿到《調音師》的稿費,請我搓一頓就成。」

  韓君安目移。

  「……你最近有《盛京文藝》的消息嗎?」

  匡雨信皺眉:「還沒有接到回信?」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方便,韓君安微微頷首。

  「以《調音師》的質量不可能被拒稿,是不是回信還在路上?」匡雨信自問自答,「也對,郵政發包裹慢得很,哪怕是省內也需要給四五天,再加上7號過年,保不準是信件耽誤在路上了。」

  韓君安另有一層憂慮。

  「確定不是因為《調音師》劇情不符合當下的過稿要求?」

  原片劇情非常簡單。

  失意鋼琴家假裝盲人調音師,因「看不見」從而窺得大量顧客隱私,某日他被請進一位客人的家中工作,卻發現房主倒在血泊中,而手拿利刃的老婦人就站在他身後,他被迫繼續裝作盲人調音求生,忽然琴聲戛然而止——

  原片並沒有告訴觀眾,調音師最後是死亡還是生存,留下頗具羅生門味道的開放式結局。

  韓君安很喜歡原片的結構與懸念設置,沒有對故事情節進行大幅度刪改,只將原版的鋼琴家調音師改成琵琶調音師,並將故事設置在民國,主角假裝盲人調音師,被請進一座公館,隨後發現主人家已死,而兇手就站在他身後,結局依然是開放式結局。

  整個修改最難搞的地方是畫面轉文字。

  文字固然更具有想像空間,但想將層層反轉的故事付諸於紙面,實在考驗作者安排情節與運用文筆的能力。

  幸虧他前世有上千萬的碼字經驗,硬是靠頭鐵啃下這根硬骨頭。

  這些沉沒成本也讓韓君安在發現《調音師》不符合要求後,依舊嘗試投稿。

  面對這份擔憂,匡雨信堅決擺手。

  「這不可能,我老同學上次跟我通信時還講,如今與過去不太相同,在創作政策上有所放寬,一些內容大膽、思想尖銳的諷刺小說不再被大肆批判,反而成為當下雜誌社急需的一類文稿。」

  「等等,」韓君安發現不對勁,「什麼諷刺小說?《調音師》不是諷刺小說,那是一本純文學向的懸疑小說。」

  匡雨信挑眉:「現在屋裡沒有別人,你大可以承認下來,我又不可能舉報你。」

  「這跟舉報沒有任何關係,《調音師》是一本非常正經的短篇小說。」韓君安再次重申。

  實話實說,一開始匡雨信也跟韓君安想法類似,可他轉念一想,不對!他了解自己的好友,對方不可能單純地包餃子,裡面絕對還藏著一碟「醋」。

  於是乎,在進行一番思想混戰後,他終於明白過來了。

  「那你先回答我的問題,」不等韓君安答應,匡雨信徑直詢問,「誰是·小·說中的『調音師』、『死者』與『兇手』?」

  韓君安更不明所以:「為什麼要強調小說,難不成還要聯繫現實……」好似福至心靈,他忽然反應過來,「哦?哦。哦……你是這個意思。」

  原來在匡雨信看來,《調音師》的內容別有深意。

  「裝瞎的調音師」是在暗示那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人,表面超然物外,實則用「盲」自保,用「盲」獲利。

  那麼其他人是……

  我嘞個七舅姥爺。

  這誤會太離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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