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選官圖與國賊祿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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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黛玉聞言,眼波微動,似有漣漪漾開,她素有詩才,聯詩聯句自是喜愛的。

  不過想著是寶玉提的這話,她便又淡了興致,只將懷中的小手爐攏了攏,淡聲道:「昨夜守歲熬得遲了,今日精神短,懶怠動腦,寶二哥還是去尋旁人吧。」

  這話說得輕緩,卻也軟軟地將寶玉的提議推了回去,也堵住了他繼續糾纏的路徑。

  寶玉臉上那點熱切的笑意滯了滯,有些訕訕的。

  他還想說什麼,卻見黛玉已側過頭去,目光投向正在投壺的探春和惜春,一副專心看戲的模樣。

  探春剛又投中一矢,贏得滿堂彩。

  正想在林姐姐跟前「顯耀」一下,轉頭就看見二哥哥在林姐姐身旁坐著,瞧那臉色,定然是才碰了個軟釘子。

  自打林姐姐進府以來,這樣的事也不知已有過多少回,別說姊妹們,就連府里的丫鬟婆子,哪個不知道黛玉有意躲著寶玉?

  偏寶二哥自己覺不出來,逮著機會就往林姐姐跟前湊,自討沒趣。

  探春心下也不知該怎麼說才好,但寶玉終究是她哥哥,實在不忍心看他難堪,於是跟過來解圍,揚聲笑道:「二哥哥,今日這樣熱鬧,單咱們幾個聯句有什麼意思?」

  「你們瞧瞧這『升官圖』,今年新制的,上頭還有翰林院、都察院這些清貴衙門呢!咱們來擲骰子,看誰先『入閣拜相』,豈不比乾巴巴對句子熱鬧?」

  她一面說,一面已走到升官圖那桌旁,纖指點點圖上的彩繪官銜,又朝迎春、惜春招手:「二姐姐,四妹妹,快來!咱們姐妹也來博個彩頭!」

  惜春正因投壺不中心裡憋著勁,聽有新玩法,立刻便丟了箭矢過來,扒著桌沿看那花花綠綠的圖樣:「這個怎麼玩?」

  迎春也放下手中的繡活,緩緩起身,溫婉笑道:「我可不懂這些官場升遷的規矩,跟著你們胡亂擲骰子罷了。」

  寶玉被探春這一打岔,又見姊妹們都聚了過去,也不好再獨纏著黛玉,只得順著台階下,強笑道:「還是三妹妹主意多,擲這『選仙圖』不費精神,林妹妹也一塊兒吧。」

  黛玉這回未再拒絕,姊妹們一起玩,她是不大介意的。

  一邊移步湊過來,一邊又對身旁的紫鵑低聲道:「把那杏仁茶倒一盞來,要熱些的。」

  紫鵑便去斟茶。

  這邊桌上,探春已利落地講起規則來:「……這『德、才、功、贓』四色骰子,擲出『德』升得最快,『才』次之,『功』再次,『贓』嘛,可是要降職罰俸的!」

  「咱們每人選個起點,從『童生』開始,看誰先到『太師』、『太傅』之位!」

  她聲音清亮,講解透徹,連旁邊伺候的丫鬟們也聽得津津有味。

  惜春搶先選了枚碧玉籌碼放在「童生」格上,躍躍欲試:「我先來!」

  她抓起骰子一擲——是個「才」。

  「好!童生進學,成了『秀才』!」探春指著圖譜,將惜春的籌碼向前挪了一格。

  惜春開心得拍手。

  輪到迎春,她輕輕擲出個「德」。

  「哎呀,二姐姐手氣真好!越過『秀才』直接保送『舉人』了!」探春笑道。

  迎春只是抿嘴淺笑,並不見什麼得意之色。

  輪到黛玉,她素手纖纖,拈起骰子卻未立刻擲下,只淡淡道:「我原不懂這些,胡亂擲吧。」

  說著手腕輕揚,骰子在瓷盤中滴溜溜轉了幾圈,停住時現出個「功」字。

  探春指著圖道:「林姐姐這是憑功考了『廩生』,雖比不得二姐姐的『德』,卻也是正途。」

  黛玉微微頷首,並不在意。

  最後輪到寶玉,他卻遲遲不動。

  探春將骰子遞到他跟前:「二哥哥,該你了。」

  寶玉看著那繪滿官銜爵位的彩圖,又看看盤中刻著「德才功贓」的骰子,眉頭已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他素來最厭這些「仕途經濟」、「祿蠹功名」的勾當,如今見姊妹們竟玩起這「升官圖」,心中早存了三分不快。

  此刻被催,念著林妹妹難得肯玩,他才不情不願地勉強接過骰子。

  隨手一擲——骰子在盤中彈跳兩下,赫然是個「贓」字。


  「哎呀,寶二哥這手氣!」探春按圖索驥,忍不住笑出聲,「『童生』舞弊,降為『白身』,還要罰停科考一輪。」

  探春也跟著笑。

  說罷,探春正要依例挪動寶玉的籌碼,卻見他臉色已然沉了下來,忽然將手中那枚代表自己的羊脂玉籌碼往盤邊一丟,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什麼勞什子!」寶玉聲音不大,卻透著濃濃的嫌惡,「好好的女兒家,偏學那些祿蠹,玩這等腌臢東西!什麼『德才功贓』,分明是染了一身銅臭官氣,污了清淨!」

  他越說越覺氣悶,想起方才林妹妹的冷淡,眼下姊妹們又都圍著這「升官圖」興致勃勃,更覺自己與這熱鬧格格不入,一股無名火直衝上來:「這世上多少清幽雅事做不得?偏要模擬這些『國賊祿蠹』的勾當,沒的玷污了這花廳!」

  話音落下,滿室俱靜。

  方才還清脆作響的骰子聲、笑語聲,霎時凍住。

  丫鬟們屏息垂首,不敢吱聲。

  探春舉著規則圖冊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那明媚爽利的笑意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因委屈和不服而漲起的紅暈。

  她原是見寶玉在林姐姐跟前碰了軟釘子,好心尋個熱鬧玩法替他解圍,怎料反成了「祿蠹」、「腌臢」?

  自己素日便覺,女子縱不能如男子般科舉出仕,但通曉些經濟仕途的道理,明些事理,有何不對?

  二哥哥這話,豈非將她一片好心,連同她素日所想,都貶到了泥地里?

  她性子本就要強,此刻胸中氣涌,咬了咬唇,竟將圖冊輕輕擱回桌上,垂眼不語。

  惜春年紀小,被這驟冷的場面唬住,看看寶玉,又看看探春,不知所措。

  迎春輕輕嘆了口氣,她雖溫吞,卻也看出三妹妹是委屈了。

  目光掠過黛玉,只見林妹妹早已斂了方才看投壺時那點淺淡笑意,一張雪白的臉更無表情,只低頭用指尖慢慢摩挲著懷中小手爐上鏤刻的花紋,長睫低垂,瞧不出心思。

  但那周身透出的疏離與淡漠,卻比言語更清晰——她是對寶玉這般動不動便使性子、攪得大家不得安生,更有芥蒂了。

  花廳內除了她們姊妹,再無旁人能來圓場,迎春也只得打起精神,柔聲緩氣道:「不過是個遊戲,圖個年節彩頭,原不必較真,寶兄弟既不喜這個,咱們換旁的玩便是。」

  她說著,目光轉向另一桌上那套「選仙圖」的簽筒,那簽上繪的是各色仙子典故,題著詩句,更風雅些。

  「瞧那『選仙圖』倒也精緻,不如擲那個?也是擲骰子定步數,抽籤看緣分,不比這個有趣?」

  她聲音溫軟,帶著慣常的息事寧人,試圖將那僵冷的氣氛化開些。

  寶玉順著她所指看去,見那「選仙圖」果然雅致,面色稍霽,卻仍賭著氣,不肯立刻接口。

  黛玉這時卻抬起眼,輕輕將手爐遞給紫鵑,站起身道:「我有些乏了,想回去歪一會兒。你們且玩著吧。」

  說罷,也不看眾人,扶著紫鵑的手,逕自往廳外去了。

  那淺碧色的身影轉過屏風,消失在簾外,只留下一縷極淡的冷香。

  寶玉望著她離去方向,張了張嘴,終究沒喊出聲,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又憋悶得慌。

  探春見黛玉走了,更覺無趣,也淡淡道:「我也倦了,回去看看書。」

  說著便要走。

  迎春忙拉住她袖子:「三妹妹……」

  惜春看看這個,望望那個,小聲道:「那……那還玩不玩了?」

  花廳內一時只剩炭火偶爾的噼啪,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別處院落未受影響的嬉笑聲。

  一場本該熱鬧歡喜的新春遊戲,便這樣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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