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大年初一
……
大年下的老規矩，「初一拜本家」、「初二拜娘家」、初三初四才是親友走動。
鄭克爽在京中既無本家，也無娘家舅家，所以初一初二落得兩天清閒。
榮國府那頭就不同了。
正旦一早，榮國夫人史老太君便帶著邢、王二位夫人以及東府那邊的尤氏等有誥封在身的命婦，按品大妝，進宮朝賀去了。
宮中儀典繁瑣，除了謁見皇后外，榮國眾人還去了永壽宮向甄老太妃請安。
賈母與甄老太妃是舊相識，每年這個時候，總要過來一趟，陪著坐上一坐，說會兒閒話。
榮府的大姑娘元春已在老太妃跟前伺候了六年，每年也只有趁著這個機會，才能與祖母和母親見上一面、說兩句話。
箇中滋味，非親歷者難以詳表。
待轉回府時，已是巳時末。
寧榮二府的朱漆大門今日都敞開著，兩側石獅子頸上系了簇新的紅綢，下人們皆換上了新制的靛藍棉襖，見賈母等人的車駕回來，忙不迭地上前安置車馬、搬抬腳踏。
賈母扶著鴛鴦的手下車，雖在宮中折騰了半日，臉上卻不見多少疲色，反因著了誥命冠服，更顯精神矍鑠。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等緊隨其後，各房有頭臉的媳婦婆子早已候在儀門前，見主子們回來，齊刷刷地蹲身行禮，滿眼都是喜慶。
「都起來吧。」賈母笑吟吟地擺手，目光掃過一張張笑臉，「宮裡一切都好，皇后娘娘還問起咱們府上。老太妃也精神頭足，賞了些如意餅和宮花——鴛鴦，回頭把宮裡賞的東西都理出來，各房按份例送去。」
「是，老太太。」鴛鴦含笑應下。
一行人簇擁著賈母往榮慶堂去，穿過垂花門時，忽聽得「嘩啦」一陣脆響，竟是幾個小丫頭子躲在遊廊拐角，笑嘻嘻地朝空中拋灑銅錢。
那是用紅繩串成的小串，專為年節撒錢特製的，落地叮噹作響，引得一群更小的孩子蹲在地上搶拾，咯咯笑個不停。
「這些猴兒！」王熙鳳並無誥命，又有了身孕，所以今日未曾進宮，此刻迎出來，正瞧見這幕，不禁笑罵，「大年初一就在這兒鬧！仔細絆了老太太！」
賈母卻看得歡喜：「讓孩子們鬧去！過年就該這般熱鬧。咱們小時候，也愛搶這『富貴錢』，討個彩頭。」
說笑間進了榮慶堂，暖閣里地龍燒得旺，一進門便是撲面的暖香。
炭盆里埋著的松柏枝偶爾噼啪作響，散發著清冽的草木氣息。
正中紫檀長案上供著歲朝清供：一方靈璧石、一枝紅梅、一枚佛手、兩棵水仙，旁設金橘盆景，取個「吉慶如意」的兆頭。
三春姊妹並黛玉、寶玉早已候在這裡。
探春穿著海棠紅織金纏枝紋襖子，配雪青馬面裙，發間簪一支鎏金點翠蝴蝶簪，神采飛揚。
惜春穿了身鵝黃遍地錦小襖，頸上掛著銀鎏金小蓮瓔珞圈，正踮腳看那水仙。
迎春依舊是溫婉模樣，藕荷色綾襖外罩著月白比甲，安靜地坐在窗邊繡墩上。
黛玉身子弱，比姊妹們更畏寒，穿一身淺碧色縷銀芙蓉紋緞襖，外罩蓮青斗紋錦上添花鶴氅，懷裡還揣著個鎏金小手爐。
寶玉最是顯眼，大紅色金線繡團花祥雲紋箭袖袍，外罩石青妝彩瑞草錦緞排穗褂，頭戴金八寶墜角辮飾，項上掛著長命鎖、寄名符，並那通靈寶玉，整個人如一團火似的明亮。
見賈母回來，眾姊妹一齊起身。
寶玉早已等得心焦，比姊妹們更快一步，上前攙住賈母：「老祖宗可回來了！宮裡熱鬧麼？」
「熱鬧，怎麼不熱鬧。皇后娘娘慈和，賞了咱們府上幾匹雲錦，正合給你們姊妹做春衫。」
賈母在正中榻上坐下，接過琥珀遞上的參茶，抿了一口，又細細說些宮中見聞：「今兒也見了你們大姐姐……」
元春進宮的時候，小惜春還不記事，探春也只二三歲，寶玉要略大些，還跟著大姐姐認了些字學了些書。
不過一晃六年未見，對姐姐的印象早已模糊。
他們都如此，黛玉就更不必說了。
所以賈母聊起元春的事，這一幫小的全都接不住話。
賈母絮絮說了幾句，也反應過來，便又笑道：「鳳丫頭，前兒不是說備了『投壺』、『雙陸』那些玩意兒？都擺出來吧，讓她們姊妹樂一日。」
王熙鳳早等著這話，立刻拍手笑道：「早備下了！就在後頭花廳里，不光有投壺、雙陸，還有今年新得的『升官圖』、『選仙圖』，外頭爺們兒玩的『射覆』簽筒也備了一套文雅的——老祖宗一塊兒去看看？」
「你們玩去，我略歇歇，晌午過來瞧你們。」賈母笑著擺手，「寶玉，帶你姊妹們好生玩，可不許爭鬧。」
寶玉巴不得這一聲，忙應了，引著姊妹們往後頭花廳去。
花廳果然布置得熱鬧。
四面窗欞上貼著新剪的窗花，不是尋常的「福」「壽」，卻是請蘇州巧匠剪的《四時花卉》、《嬰戲圖》等吉祥花樣，陽光透過來，在地上投下斑斕影兒。
當中鋪著大紅洋氈，設了四張紫檀雕花方桌。
一桌擺著投壺，那壺是仿古銅器模樣，頸細腹大；旁邊另一桌設雙陸棋盤，象牙棋子瑩潤生光；再一桌是「升官圖」，攤開一張丈余長的絹本彩圖，上頭密密麻麻寫著各色官銜，旁設骰子、籌碼。
最後一桌則擺著各色果碟、餑餑匣子，並一壺滾熱的杏仁茶。
丫鬟們早已伺候在側，襲人、麝月、司棋、繡橘、侍書、入畫、紫鵑、雪雁等丫鬟今日也都穿著新衣，發間戴著主子賞的絨花或珠花，笑嘻嘻地站在一旁。
「咱們先玩什麼？」探春最是爽利，目光掃過一圈，「投壺如何？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惜春拍手：「好啊！我前兒練過，定能投中！」
黛玉掩口笑：「你才多高？那壺架得那樣高，你須得墊腳才夠得著。」
惜春不服，果然去投，連投三矢皆偏了，小嘴撅得老高。
眾人鬨笑。
探春接過矢來，站定，眯眼瞄了瞄，手腕一抖。
嗖！
正中壺耳！
「好！」
眾人喝彩。
寶玉卻心不在焉，目光總往黛玉身上飄。
見她只坐在一旁含笑看著，並不下場，便湊過去輕聲道：「妹妹不玩玩？那邊有『選仙圖』，文雅些，咱們猜詩謎？」
黛玉瞥他一眼：「寶二哥自去玩便是，我在這兒看著就很好。」
「那有什麼趣兒？」寶玉仍不放棄，索性在她身旁繡墩坐下，「要不，咱們聯句？就以『新春』為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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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下的老規矩，「初一拜本家」、「初二拜娘家」、初三初四才是親友走動。
鄭克爽在京中既無本家，也無娘家舅家，所以初一初二落得兩天清閒。
榮國府那頭就不同了。
正旦一早，榮國夫人史老太君便帶著邢、王二位夫人以及東府那邊的尤氏等有誥封在身的命婦，按品大妝，進宮朝賀去了。
宮中儀典繁瑣，除了謁見皇后外，榮國眾人還去了永壽宮向甄老太妃請安。
賈母與甄老太妃是舊相識，每年這個時候，總要過來一趟，陪著坐上一坐，說會兒閒話。
榮府的大姑娘元春已在老太妃跟前伺候了六年，每年也只有趁著這個機會，才能與祖母和母親見上一面、說兩句話。
箇中滋味，非親歷者難以詳表。
待轉回府時，已是巳時末。
寧榮二府的朱漆大門今日都敞開著，兩側石獅子頸上系了簇新的紅綢，下人們皆換上了新制的靛藍棉襖，見賈母等人的車駕回來，忙不迭地上前安置車馬、搬抬腳踏。
賈母扶著鴛鴦的手下車，雖在宮中折騰了半日，臉上卻不見多少疲色，反因著了誥命冠服，更顯精神矍鑠。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等緊隨其後，各房有頭臉的媳婦婆子早已候在儀門前，見主子們回來，齊刷刷地蹲身行禮，滿眼都是喜慶。
「都起來吧。」賈母笑吟吟地擺手，目光掃過一張張笑臉，「宮裡一切都好，皇后娘娘還問起咱們府上。老太妃也精神頭足，賞了些如意餅和宮花——鴛鴦，回頭把宮裡賞的東西都理出來，各房按份例送去。」
「是，老太太。」鴛鴦含笑應下。
一行人簇擁著賈母往榮慶堂去，穿過垂花門時，忽聽得「嘩啦」一陣脆響，竟是幾個小丫頭子躲在遊廊拐角，笑嘻嘻地朝空中拋灑銅錢。
那是用紅繩串成的小串，專為年節撒錢特製的，落地叮噹作響，引得一群更小的孩子蹲在地上搶拾，咯咯笑個不停。
「這些猴兒！」王熙鳳並無誥命，又有了身孕，所以今日未曾進宮，此刻迎出來，正瞧見這幕，不禁笑罵，「大年初一就在這兒鬧！仔細絆了老太太！」
賈母卻看得歡喜：「讓孩子們鬧去！過年就該這般熱鬧。咱們小時候，也愛搶這『富貴錢』，討個彩頭。」
說笑間進了榮慶堂，暖閣里地龍燒得旺，一進門便是撲面的暖香。
炭盆里埋著的松柏枝偶爾噼啪作響，散發著清冽的草木氣息。
正中紫檀長案上供著歲朝清供：一方靈璧石、一枝紅梅、一枚佛手、兩棵水仙，旁設金橘盆景，取個「吉慶如意」的兆頭。
三春姊妹並黛玉、寶玉早已候在這裡。
探春穿著海棠紅織金纏枝紋襖子，配雪青馬面裙，發間簪一支鎏金點翠蝴蝶簪，神采飛揚。
惜春穿了身鵝黃遍地錦小襖，頸上掛著銀鎏金小蓮瓔珞圈，正踮腳看那水仙。
迎春依舊是溫婉模樣，藕荷色綾襖外罩著月白比甲，安靜地坐在窗邊繡墩上。
黛玉身子弱，比姊妹們更畏寒，穿一身淺碧色縷銀芙蓉紋緞襖，外罩蓮青斗紋錦上添花鶴氅，懷裡還揣著個鎏金小手爐。
寶玉最是顯眼，大紅色金線繡團花祥雲紋箭袖袍，外罩石青妝彩瑞草錦緞排穗褂，頭戴金八寶墜角辮飾，項上掛著長命鎖、寄名符，並那通靈寶玉，整個人如一團火似的明亮。
見賈母回來，眾姊妹一齊起身。
寶玉早已等得心焦，比姊妹們更快一步，上前攙住賈母：「老祖宗可回來了！宮裡熱鬧麼？」
「熱鬧，怎麼不熱鬧。皇后娘娘慈和，賞了咱們府上幾匹雲錦，正合給你們姊妹做春衫。」
賈母在正中榻上坐下，接過琥珀遞上的參茶，抿了一口，又細細說些宮中見聞：「今兒也見了你們大姐姐……」
元春進宮的時候，小惜春還不記事，探春也只二三歲，寶玉要略大些，還跟著大姐姐認了些字學了些書。
不過一晃六年未見，對姐姐的印象早已模糊。
他們都如此，黛玉就更不必說了。
所以賈母聊起元春的事，這一幫小的全都接不住話。
賈母絮絮說了幾句，也反應過來，便又笑道：「鳳丫頭，前兒不是說備了『投壺』、『雙陸』那些玩意兒？都擺出來吧，讓她們姊妹樂一日。」
王熙鳳早等著這話，立刻拍手笑道：「早備下了！就在後頭花廳里，不光有投壺、雙陸，還有今年新得的『升官圖』、『選仙圖』，外頭爺們兒玩的『射覆』簽筒也備了一套文雅的——老祖宗一塊兒去看看？」
「你們玩去，我略歇歇，晌午過來瞧你們。」賈母笑著擺手，「寶玉，帶你姊妹們好生玩，可不許爭鬧。」
寶玉巴不得這一聲，忙應了，引著姊妹們往後頭花廳去。
花廳果然布置得熱鬧。
四面窗欞上貼著新剪的窗花，不是尋常的「福」「壽」，卻是請蘇州巧匠剪的《四時花卉》、《嬰戲圖》等吉祥花樣，陽光透過來，在地上投下斑斕影兒。
當中鋪著大紅洋氈，設了四張紫檀雕花方桌。
一桌擺著投壺，那壺是仿古銅器模樣，頸細腹大；旁邊另一桌設雙陸棋盤，象牙棋子瑩潤生光；再一桌是「升官圖」，攤開一張丈余長的絹本彩圖，上頭密密麻麻寫著各色官銜，旁設骰子、籌碼。
最後一桌則擺著各色果碟、餑餑匣子，並一壺滾熱的杏仁茶。
丫鬟們早已伺候在側，襲人、麝月、司棋、繡橘、侍書、入畫、紫鵑、雪雁等丫鬟今日也都穿著新衣，發間戴著主子賞的絨花或珠花，笑嘻嘻地站在一旁。
「咱們先玩什麼？」探春最是爽利，目光掃過一圈，「投壺如何？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惜春拍手：「好啊！我前兒練過，定能投中！」
黛玉掩口笑：「你才多高？那壺架得那樣高，你須得墊腳才夠得著。」
惜春不服，果然去投，連投三矢皆偏了，小嘴撅得老高。
眾人鬨笑。
探春接過矢來，站定，眯眼瞄了瞄，手腕一抖。
嗖！
正中壺耳！
「好！」
眾人喝彩。
寶玉卻心不在焉，目光總往黛玉身上飄。
見她只坐在一旁含笑看著，並不下場，便湊過去輕聲道：「妹妹不玩玩？那邊有『選仙圖』，文雅些，咱們猜詩謎？」
黛玉瞥他一眼：「寶二哥自去玩便是，我在這兒看著就很好。」
「那有什麼趣兒？」寶玉仍不放棄，索性在她身旁繡墩坐下，「要不，咱們聯句？就以『新春』為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