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史大姑娘
……
年初三，天光放晴，凍了一冬的神京城，難得的回了個暖，檐頭冰稜子化了些，嘀嘀嗒嗒敲著石階。
辰時剛過，會同館門前便熱鬧起來。
馮紫英、衛若蘭、賈璉並韓奇、陳也俊幾個，一水兒簇新袍褂，滿面春風地聯袂前來拜年。
鄭克爽親自迎至懷遠堂，彼此拱手賀歲，說了許多吉祥話兒。
眾人皆送上年禮，鄭克爽也早命人備下回禮，皆是東寧特產並京中時興的玩意兒，豐厚卻不越矩。
敘了盞茶工夫，鄭克爽便笑道：「今日原是定好了要去榮府給老夫人拜年，倒不好多留諸位兄長。待明兒，我在擷芳樓設席，咱們再好好聚一聚，補上今日之憾。」
馮紫英等人皆明事理，曉得鄭克爽身份特殊貴重，這般年節下若逐一登門回拜，反顯招搖，如此安排最為妥當，俱都笑著應下，又說了會子閒話，方告辭離去。
鄭克爽送走眾人，便命泊舟領幾個妥帖人，將備好的年禮分送馮、衛、韓、陳等府上，依著交情厚薄，禮數輕重各有斟酌，既不顯疏遠，亦不過分親昵，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待諸事安排停當，已近巳正。
鄭克爽換了身寶藍團花暗紋的緞面袍子，外罩玄狐斗篷，帶著兩個長隨，乘車往榮國府去。
……
榮國府今日門戶依舊大開，依著時下規矩，自除夕開始，一直到年初六的開印復工期間，大門、儀門通常都是不閉的，此為開門納福。
門前來往拜年的車馬轎子絡繹不絕。
鄭克爽走正門進，先有賈赦賈政來迎，一路引至榮禧堂，賈璉自也在旁陪著。
一通寒暄過後，賈赦早早沒了正經話可聊。
倒是賈政年前因著世子府建造事宜，又有寧國府與秦家那檔子事，與鄭克爽接觸更多些，反能多說上幾句，還提了一嘴世子府的建造進度。
若換個尋常工程，年節期間大都會停工半月，待到初六才會復工復產。
不過敕造世子府是今上欽點的差事，又特別要求了不可怠慢，所以年節里也未曾停過一日。
只賈政、秦業這種主事官兒，才能得三天的假。
鄭克爽聽了，自然也少不得要道一聲辛苦。
榮禧堂里聊得客氣，內院榮慶堂那邊卻是熱鬧得多。
賈母歪在暖榻上，琥珀在後頭輕輕捶著肩，鴛鴦立在一旁伺候茶水，榻下另圍了一溜花團錦簇的姑娘們。
除了寶玉、黛玉並三春姊妹外，今日另多了個穿得紅彤彤、正在姊妹中間比手畫腳的小丫頭，瞧著竟比探春還要神氣熱鬧。
黛玉方才經賈母引著與她認識了，原是老太太娘家的侄孫女兒，保齡侯府的史大姑娘，小名湘雲。
這史大姑娘與她和三丫頭都是一年生的，只不過黛玉自己生在二月，湘雲與探春則是都生在了三月初。
許是生兒挨得近，所以這兩個丫頭誰也不肯認小，探春喚湘雲是一口一個「雲丫頭」、「雲妹妹」，湘雲也不客氣，就用「探丫頭」回她。
賈母坐在上頭看著也樂，小孩子們嬉鬧，處處透著親近才好。
黛玉看在眼裡那是滿心羨慕。
她剛聽紫鵑在耳邊說了，這史大姑娘是自幼失了怙恃的，打小還養在賈母身邊，擱榮府里正經住過幾年。
頭兩年到了七歲上，才被接回保齡侯府跟著叔叔嬸嬸生活，不過每年節里，還是會過來住上一陣。
黛玉本來聽了這話，對湘雲已先有了一份「同病相憐」的親近。
而且相比之下，自己至少還有父親疼愛，所以一向顧影自憐的她，竟對湘雲生出幾分心疼。
不過還不等這份情緒醞釀出來，便被湘雲那銀鈴似的歡笑聲給打斷了。
「老祖宗！這回您可得留我多住幾日！」湘雲她一面說，一面已湊到賈母榻前，也不坐那繡墩，竟挨著榻邊兒直接坐了，仰著一張紅撲撲的小臉，理直氣壯地扯著賈母的衣袖，「上回嬸娘接我回去，說好了『下回多住』，可下回又只說『節下再來』。如今節也到了，老祖宗要是不開口，雲兒可賴著不走了！」
賈母被她這一番連珠炮似的話逗得直笑，攬著湘雲在懷裡，連連拍她的背，滿臉滿眼都是寵溺：「走什麼走？這回說什麼也不讓你走了！怎麼也得過了上元，在府里看了花燈，不然誰來接我也不放！」
「那可就說准了！」湘雲立刻高興地坐直身子。
一旁鴛鴦琥珀等人皆掩口笑。
湘雲得了賈母「過了上元」的準話，愈發眉飛色舞，一雙杏眼亮晶晶地，掰著指頭算：「老祖宗，今年燈節咱們府上扎什麼燈？可還扎那走馬燈？上回那隻『嫦娥奔月』的，月輪兒會轉，雲彩是染了銀粉的，好看極了！」
賈母被她問得直笑：「你這孩子，燈節還早呢，就惦記上了。」
「不早了！」湘雲不依，索性偎到賈母懷裡，仰著臉撒嬌，「轉眼就到了！老祖宗，今年我還要一盞，那花燈定要糊成芙蓉樣式，瓣兒要層層疊疊的，裡頭點了燭，透出來該是粉瀅瀅的光！再綴上流蘇穗子，風一吹，就這樣晃呀晃的……」
她正說到興頭上，小手還在空中比劃著名。
又晃起腦袋，頭上那對赤金小響鈴簪便跟著叮叮噹噹脆響，襯得一張圓圓臉愈發生動。
賈母摟著她，連連道好好好，一面笑一面吩咐鴛鴦：「記著，回頭讓人照著雲丫頭說的扎一盞，要頂好的。」
鴛鴦笑著應了。
湘雲這才心滿意足地坐回去，又拉著探春的手絮絮說起上回離府時未做完的「九連環」來：「探丫頭，那個雙層九連環，我可快解開了！偏那日車馬備得急，我連匣子都沒來得及帶上。這回你找出來，咱們接著解，這回我定能比你快！」
探春笑道：「早給你收在箱子裡了，就知你惦記著。」
湘雲笑得明媚，仍不閒著，又扭頭去拉迎春：「二姐姐，你繡的那扇面兒，上回那隻蝴蝶我還沒看夠呢，是用的打籽繡還是滾針？等我回去也要學著做……」
迎春溫聲答她，湘雲便湊過去，嘰嘰喳喳問個不住。
惜春也被她拉過來，問那盆水仙開得好不好、幾時結花苞、可曾換水。
一時之間，榮慶堂里全是湘雲清亮亮的聲音，如檐下新雀，把滿屋子靜氣都攪活了。
黛玉在旁邊怔怔看著，心下止不住地泛起漣漪。
她是怎麼做到的？
她怎麼可以那樣放肆地賴在外祖母懷裡撒嬌，那樣響亮地笑著，那樣理直氣壯地要花燈、要頑器、要姊妹們陪她解九連環……
這個新認識的雲丫頭，明明與自己那麼相像，卻又偏偏截然相反。
她是這樣神氣活現、這樣熱鬧鮮活。
她只站在那裡，便紅彤彤的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炭火，眉眼裡沒有半分陰翳，笑起來時兩顆小虎牙亮晶晶的，連那咬舌的軟糯音調都帶著雀躍的歡喜。
……
年初三，天光放晴，凍了一冬的神京城，難得的回了個暖，檐頭冰稜子化了些，嘀嘀嗒嗒敲著石階。
辰時剛過，會同館門前便熱鬧起來。
馮紫英、衛若蘭、賈璉並韓奇、陳也俊幾個，一水兒簇新袍褂，滿面春風地聯袂前來拜年。
鄭克爽親自迎至懷遠堂，彼此拱手賀歲，說了許多吉祥話兒。
眾人皆送上年禮，鄭克爽也早命人備下回禮，皆是東寧特產並京中時興的玩意兒，豐厚卻不越矩。
敘了盞茶工夫，鄭克爽便笑道：「今日原是定好了要去榮府給老夫人拜年，倒不好多留諸位兄長。待明兒，我在擷芳樓設席，咱們再好好聚一聚，補上今日之憾。」
馮紫英等人皆明事理，曉得鄭克爽身份特殊貴重，這般年節下若逐一登門回拜，反顯招搖，如此安排最為妥當，俱都笑著應下，又說了會子閒話，方告辭離去。
鄭克爽送走眾人，便命泊舟領幾個妥帖人，將備好的年禮分送馮、衛、韓、陳等府上，依著交情厚薄，禮數輕重各有斟酌，既不顯疏遠，亦不過分親昵，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待諸事安排停當，已近巳正。
鄭克爽換了身寶藍團花暗紋的緞面袍子，外罩玄狐斗篷，帶著兩個長隨，乘車往榮國府去。
……
榮國府今日門戶依舊大開，依著時下規矩，自除夕開始，一直到年初六的開印復工期間，大門、儀門通常都是不閉的，此為開門納福。
門前來往拜年的車馬轎子絡繹不絕。
鄭克爽走正門進，先有賈赦賈政來迎，一路引至榮禧堂，賈璉自也在旁陪著。
一通寒暄過後，賈赦早早沒了正經話可聊。
倒是賈政年前因著世子府建造事宜，又有寧國府與秦家那檔子事，與鄭克爽接觸更多些，反能多說上幾句，還提了一嘴世子府的建造進度。
若換個尋常工程，年節期間大都會停工半月，待到初六才會復工復產。
不過敕造世子府是今上欽點的差事，又特別要求了不可怠慢，所以年節里也未曾停過一日。
只賈政、秦業這種主事官兒，才能得三天的假。
鄭克爽聽了，自然也少不得要道一聲辛苦。
榮禧堂里聊得客氣，內院榮慶堂那邊卻是熱鬧得多。
賈母歪在暖榻上，琥珀在後頭輕輕捶著肩，鴛鴦立在一旁伺候茶水，榻下另圍了一溜花團錦簇的姑娘們。
除了寶玉、黛玉並三春姊妹外，今日另多了個穿得紅彤彤、正在姊妹中間比手畫腳的小丫頭，瞧著竟比探春還要神氣熱鬧。
黛玉方才經賈母引著與她認識了，原是老太太娘家的侄孫女兒，保齡侯府的史大姑娘，小名湘雲。
這史大姑娘與她和三丫頭都是一年生的，只不過黛玉自己生在二月，湘雲與探春則是都生在了三月初。
許是生兒挨得近，所以這兩個丫頭誰也不肯認小，探春喚湘雲是一口一個「雲丫頭」、「雲妹妹」，湘雲也不客氣，就用「探丫頭」回她。
賈母坐在上頭看著也樂，小孩子們嬉鬧，處處透著親近才好。
黛玉看在眼裡那是滿心羨慕。
她剛聽紫鵑在耳邊說了，這史大姑娘是自幼失了怙恃的，打小還養在賈母身邊，擱榮府里正經住過幾年。
頭兩年到了七歲上，才被接回保齡侯府跟著叔叔嬸嬸生活，不過每年節里，還是會過來住上一陣。
黛玉本來聽了這話，對湘雲已先有了一份「同病相憐」的親近。
而且相比之下，自己至少還有父親疼愛，所以一向顧影自憐的她，竟對湘雲生出幾分心疼。
不過還不等這份情緒醞釀出來，便被湘雲那銀鈴似的歡笑聲給打斷了。
「老祖宗！這回您可得留我多住幾日！」湘雲她一面說，一面已湊到賈母榻前，也不坐那繡墩，竟挨著榻邊兒直接坐了，仰著一張紅撲撲的小臉，理直氣壯地扯著賈母的衣袖，「上回嬸娘接我回去，說好了『下回多住』，可下回又只說『節下再來』。如今節也到了，老祖宗要是不開口，雲兒可賴著不走了！」
賈母被她這一番連珠炮似的話逗得直笑，攬著湘雲在懷裡，連連拍她的背，滿臉滿眼都是寵溺：「走什麼走？這回說什麼也不讓你走了！怎麼也得過了上元，在府里看了花燈，不然誰來接我也不放！」
「那可就說准了！」湘雲立刻高興地坐直身子。
一旁鴛鴦琥珀等人皆掩口笑。
湘雲得了賈母「過了上元」的準話，愈發眉飛色舞，一雙杏眼亮晶晶地，掰著指頭算：「老祖宗，今年燈節咱們府上扎什麼燈？可還扎那走馬燈？上回那隻『嫦娥奔月』的，月輪兒會轉，雲彩是染了銀粉的，好看極了！」
賈母被她問得直笑：「你這孩子，燈節還早呢，就惦記上了。」
「不早了！」湘雲不依，索性偎到賈母懷裡，仰著臉撒嬌，「轉眼就到了！老祖宗，今年我還要一盞，那花燈定要糊成芙蓉樣式，瓣兒要層層疊疊的，裡頭點了燭，透出來該是粉瀅瀅的光！再綴上流蘇穗子，風一吹，就這樣晃呀晃的……」
她正說到興頭上，小手還在空中比劃著名。
又晃起腦袋，頭上那對赤金小響鈴簪便跟著叮叮噹噹脆響，襯得一張圓圓臉愈發生動。
賈母摟著她，連連道好好好，一面笑一面吩咐鴛鴦：「記著，回頭讓人照著雲丫頭說的扎一盞，要頂好的。」
鴛鴦笑著應了。
湘雲這才心滿意足地坐回去，又拉著探春的手絮絮說起上回離府時未做完的「九連環」來：「探丫頭，那個雙層九連環，我可快解開了！偏那日車馬備得急，我連匣子都沒來得及帶上。這回你找出來，咱們接著解，這回我定能比你快！」
探春笑道：「早給你收在箱子裡了，就知你惦記著。」
湘雲笑得明媚，仍不閒著，又扭頭去拉迎春：「二姐姐，你繡的那扇面兒，上回那隻蝴蝶我還沒看夠呢，是用的打籽繡還是滾針？等我回去也要學著做……」
迎春溫聲答她，湘雲便湊過去，嘰嘰喳喳問個不住。
惜春也被她拉過來，問那盆水仙開得好不好、幾時結花苞、可曾換水。
一時之間，榮慶堂里全是湘雲清亮亮的聲音，如檐下新雀，把滿屋子靜氣都攪活了。
黛玉在旁邊怔怔看著，心下止不住地泛起漣漪。
她是怎麼做到的？
她怎麼可以那樣放肆地賴在外祖母懷裡撒嬌，那樣響亮地笑著，那樣理直氣壯地要花燈、要頑器、要姊妹們陪她解九連環……
這個新認識的雲丫頭，明明與自己那麼相像，卻又偏偏截然相反。
她是這樣神氣活現、這樣熱鬧鮮活。
她只站在那裡，便紅彤彤的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炭火，眉眼裡沒有半分陰翳，笑起來時兩顆小虎牙亮晶晶的，連那咬舌的軟糯音調都帶著雀躍的歡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