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絳珠心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

  炭盆里的火不甚旺,只勉強驅散寒意,還會微微熏出些青煙來,果然不是銀霜炭。

  黛玉心頭擰著,打她進榮府以來,雖說是客居,自己時時留心勤謹,但身邊的丫鬟婆子們對她一直是恭敬有加、服侍伺候沒有不周到的,日常用度也從未短少過分毫,反而時有添補。

  就像昨日鄭二哥哥受封留京的消息傳到府上後,自己也不曾提,但晚點分明又精緻豐富了幾分。

  原只當這是賈家公侯門第的常例,規矩森嚴,底下人自有一番體統。

  可今日親眼見著二姐姐的處境,堂堂國公府的小姐,竟被房裡的僕婦這般明目張胆的推諉刁難!

  方知自己這些時日的「順遂」,恐怕多半是託了外祖母的疼愛,或許……還有鄭二哥哥安排周嬤嬤隨行、派王府親衛押送行李所撐起的那份體面。

  若非如此,自己一個失恃投親的孤女,在這深宅大院裡,憑什麼比二姐姐這樣的正經主子更得優待呢?

  想到這兒,她心頭不由一陣發寒,比外頭數九寒冬的天,還要更冷三分,連手中暖爐也捂不熱。

  迎春正坐在炕沿,手裡捏著一枚黑子,對著棋盤凝神,似乎剛剛外頭的爭執並未入耳。

  見黛玉進來,她才抬起眼,溫溫柔柔地笑了:「林妹妹來了?快炕上坐,這裡暖和些。」

  又吩咐繡橘:「去給林妹妹沏茶。」

  繡橘忙應下,轉身去倒茶。

  黛玉在迎春對面炕沿坐下,看著她安安靜靜地擺弄棋譜,棋盤上黑白子錯落,是一局殘譜,瞧著已擺了有些時候了。

  她原想寬慰二姐姐幾句,可話到嘴邊,見迎春恬淡專注一如往昔,仿佛那什麼剋扣的份例、丟失的首飾、遭受的冷遇……統統都不過心。

  黛玉忽然覺得,自己那些準備好的、帶著同情與不平的寬慰話語,此刻若真說出口,反倒顯得輕飄,甚至有些冒犯。

  她那些因寄人籬下而生的敏感與隱痛,在二姐姐這般近乎「無知無覺」的坦然面前,竟有些無處著落了。

  迎春又落下一子,抬眼見黛玉仍望著自己,便溫言道:「外頭冷,妹妹手爐可還暖?司棋,再添兩塊炭來。」

  語氣溫和自然,仍自微笑。

  黛玉看得出,二姐姐笑得並不勉強。

  一時心中百味雜陳,既有對二姐姐如此境遇的疼惜,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佩——若換作自己,身處這般境地,被底下人如此輕慢欺侮,怕早不知哭過幾回,真是慪也慪死了!

  哪裡還能像二姐姐這般?

  「二姐姐這局棋,擺了有陣子了吧?」黛玉終是沒提那些煩心事,只順著她的話,將目光投向棋盤。

  「嗯,」迎春點點頭,指尖輕輕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白子,「是前日從三妹妹那兒借來的古譜,說是前朝一位大國手留下的殘局,喚作『雪泥鴻爪』,瞧著簡單,內里卻有些糾纏難解。」

  她說著,指向棋盤一角:「妹妹瞧這裡,白子看似勢孤,卻藏了一著『倒脫靴』的後續,若黑棋應對稍差,局面便要翻覆。」

  黛玉於圍棋一道只是略通,並不算精,此刻凝神看去,只覺黑白交錯,果然大有奧妙。

  她正待細問,忽聽外頭廊下傳來一陣熟悉的、帶著雀躍的腳步聲,伴著丫鬟們此起彼伏的「寶二爺來了」的請安聲。

  帘子「嘩啦」一聲被掀開,寶玉裹著一身寒氣進來,頭上戴著大紅猩猩氈斗篷的兜帽,臉頰被風吹得微紅,一雙眼卻亮晶晶的,直直看向黛玉。

  「林妹妹原來在這裡!叫我好找!」他幾步湊到炕邊,解了斗篷遞給跟進來的麝月,挨著黛玉這邊就要坐下,「方才去碧紗櫥,雪雁說你往二姐姐這兒來了。這大冷的天,妹妹怎不在屋裡暖和著?」

  黛玉見他過來,身子便不著痕跡地朝迎春那邊略側了側,與他隔開些距離,只淡淡道:「屋裡悶得慌,出來走走。二姐姐這裡清靜,正好說說話。」

  寶玉卻似渾然未覺黛玉言語中的清冷與那份微妙的疏離,只一味笑著挨近。

  他纏磨林妹妹,一來是因這神仙似的妹妹新來,通身氣度與府中姊妹都不同,帶著江南煙水般的清靈與淡淡的愁緒,叫他瞧著便覺新奇,恨不能時時刻刻攏在身邊,將這愁緒也一併攏了去才好。

  二來,林妹妹實在生得極好極標緻,在他看來,闔府上下,竟沒一個能相比的,比畫上走的仙女兒還要靈透三分,看著便叫人心裡頭軟和,總想尋些話兒跟她說,或是尋些好頑的物什討她一笑。


  還有最要緊的第三樁,那就是滿府的姊姊妹妹、丫鬟媳婦兒,哪一個不是捧著他、哄著他、圍著他轉的?偏生這位林妹妹,自打頭一日見面起,就對他愛答不理,客氣疏離得很。

  這份與眾不同,非但沒讓寶玉知難而退,反在他心裡激起了更強烈的新鮮與好奇,只覺得林妹妹果真潔淨孤高,不流於俗,愈發顯得珍貴,叫他心癢難耐,可不就要上趕著討好親近?

  此刻見黛玉側身避他,他心頭那股「偏要」的勁兒更上來了,笑嘻嘻地伸手去拿黛玉放在炕几上的手爐:「妹妹的手爐看著精巧,我瞧瞧……哎呀,這炭火怕是不旺了,襲人她們新做了個兔毛的套子,又輕巧又暖和,回頭我給妹妹拿來!」

  黛玉見他來拿手爐,眉心微蹙,手已先一步將爐子輕輕挪開了些,聲音淡得像窗紙外漏進的冷風:「不必了,這個就很好。寶二哥若冷,也該叫丫鬟們另拿一個來。」

  她對寶玉的不耐,其實就是在這些細節上越積越深的。

  我的東西,豈是你能隨手拿去看的?

  這份自來熟的親近,無禮且輕佻!

  莫說男女有別,便是姊妹間,也斷沒有這般不管不顧伸手就取的道理。

  林家是書香門第,黛玉自幼得詩書薰陶,別有一份清高與驕傲。

  沒入她的眼,縱是皇子王孫,她亦不稀罕!

  而且黛玉可還清楚記得,剛進府那日,二舅母王夫人那番明里暗裡的敲打,仿佛這寶玉真是什麼香餑餑,誰都願意沾惹似的。

  自己才不惹這個是非,沒得叫人看輕了去!

  見黛玉挪了手爐,寶玉的手在半空停了停,卻也不惱,反而順勢挨著炕沿坐下,眼睛仍盯著黛玉:「我不冷!我是怕妹妹冷。昨兒我得了兩盒上好的胭脂膏子,顏色極正,想著妹妹這般好顏色,若再用上這胭脂,定是更好看了!回頭我就讓人送一盒到碧紗櫥去……」

  黛玉心裡膈應,正要開口拒絕,忽聽外頭廊下又是一陣腳步聲,這次卻輕快得多。

  隨即便聽見賈母身邊大丫鬟琥珀的聲音,帶著笑,脆生生傳進來:「二姑娘、林姑娘可在屋裡?老太太讓我來傳個話兒!」

  司棋忙打起帘子,琥珀進來,先給寶玉、迎春、黛玉行了禮,才笑道:「寶二爺也在這兒,正好。老太太說,方才外頭傳進話來,東寧延平王府的鄭世子,過會兒要來府上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讓奴婢來請姑娘們過去,一塊兒說說話呢。」

  這話一出,黛玉原本微蹙的秀眉立時舒展開來,那雙晶潤的眸子也瞬間明亮幾分。

  寶玉看在眼裡,一時竟有些痴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