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二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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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冬雨淅淅瀝瀝落了半宿,帶著砭骨的寒氣。

  清早起來,廊下檐頭的冰棱已垂了半尺,青磚地上積了薄薄一層冰碴子,踩起來咯吱作響。

  黛玉自幼生長在江南,還從沒經歷過這樣冷的天。

  她方才在外祖母處用罷早膳,又陪著老太太說了會兒話,老人家今日精神短,見其歪在榻上似要打盹兒,她便悄悄起身,帶著紫鵑退了出來。

  不想一離了暖閣,便覺冷氣直往骨頭縫裡鑽,風撲在臉上,針尖似的涼。

  紫鵑替黛玉攏了攏銀狐斗篷的風帽,輕聲勸道:「姑娘,瞧著這天色,烏垂垂的,怕是一會兒還要落雪落雨。不如咱們先回吧?屋裡炭盆暖著,姑娘也好歇歇。」

  黛玉立在廊下,抬眼望了望昏沉的天際,細眉微蹙。

  回去?

  那碧紗櫥就在外祖母暖閣的套間裡,雖說是獨處一室,布置也確實舒坦,可里里外外,哪一處不是老太太的眼睛?

  寶玉這些日子,愈發粘纏得緊了,見天兒往碧紗櫥里鑽,或送些頑意,或說些痴話,行止全沒個分寸。

  她心下不喜,幾次婉拒,他卻只作不懂,依舊來得殷勤。

  總不能硬堵著門不讓他進或冷著臉攆人,否則落在那些丫鬟婆子眼裡,怕還要說她輕狂、不知好歹,沒得招惹那些說道。

  可若由著他來,那沒完沒了的糾纏,她又實在不耐。

  冷風灌進頸子,她輕輕打了個寒顫,將懷裡的手爐抱得更緊些。

  略一思忖,她垂下眼帘,聲音輕而堅定:「去二姐姐那兒坐坐吧。碧紗櫥里……終究太悶了些。」

  紫鵑是個聰明人,這些天來姑娘對寶二爺的態度她也都看在眼裡,一聽便知姑娘是有意避著寶二爺,心下暗嘆,倒也沒多勸,只應了聲「是」,主僕二人便轉身,朝著迎春的抱廈小院行去。

  入府這些時日,姊妹間走動漸多,黛玉心中其實也慢慢有了比較。

  四妹妹惜春年紀最小,性子又清冷,常獨自在房中畫畫,等閒並不出門,雖姊妹們一塊兒時也和睦,可私下裡卻總隔著一層。

  三妹妹探春,人是極爽利明快的,那份才情氣性也極合黛玉心意,只是她與寶玉同出二房,日常走動更密些。

  黛玉不耐寶玉那些沒分寸的痴話呆行,避猶不及,為著躲他,連帶著往探春處去得也少了。

  算來算去,便只剩二姐姐迎春處最是清靜合意。

  二姐姐性子恬靜溫和,又不問閒事,平日裡不是看書便是擺弄棋譜,雖也有些寡言,但和她待在一處總叫人覺著舒心自在,沒有壓力。

  再便是二姐姐出身大房,從大舅舅那兒論,到底與鄭二哥哥也更近一些,讓黛玉心裡無端又覺近了一層。

  冬日景象蕭疏,穿山遊廊上掛著厚厚的棉簾,擋了寒風,卻也隔了天光,顯得有些晦暗。

  主僕二人剛來到迎春的抱廈小院外,便聽得裡頭傳來一陣壓著嗓門的爭執聲,聽著竟有幾分激烈。

  黛玉腳步微頓,紫鵑也露出詫異神色。

  這大清早的,二姑娘院裡怎地就吵起來了?

  「……司棋姑娘,話可不能這麼說!我們做下人的,哪敢剋扣主子的份例?二姑娘房裡丟的東西,許是自己記岔了,或是哪個手腳不乾淨的小丫頭摸去了,怎能憑空賴到我們頭上?」

  一個中年婦人聲音,帶著幾分油滑與不耐。

  「呸!」一個清脆潑辣的女聲立刻頂了回去,聲音聽著是迎春的大丫鬟司棋,「前兒丟了一對珠花,今兒又不見了一枚戒子,都是我們姑娘日裡常戴的!」

  「這院兒里統共才幾個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鬼,上月廚房送來的燕窩粥,分量足足少了一半,屋裡用的銀霜炭,也換了次等的!打量我們姑娘好性兒,不理論,愈發蹬鼻子上臉,如今連姑娘的頭面首飾都敢伸手了!」

  「……」

  「哎呦呦,這話可不敢亂說!」那婦人聲音陡然拔高,「我們這些人也都是府里的老人了,規矩還是懂的,借我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動姑娘的東西!許是姑娘自己收揀到別處去了,一時忘了,也是有的。二姑娘性子寬厚,平日裡東西隨手放,咱們做下人的,難道還能件件都替姑娘記著?」

  「再說那燕窩粥、銀霜炭,那都是公中定例,我們按份例領取發放,從不敢短少一分!姑娘若不信,只管去查帳!我們幾時伸過一指頭……」


  「……」

  黛玉立在抱廈院牆外的青石小徑上,腳下是凍得硬邦邦的泥地,耳邊是司棋那壓低卻難掩激憤的聲音,混雜著另一個媳婦兒婆子油滑敷衍的辯解,被冷風一吹,斷斷續續飄進耳朵里。

  她握著暖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隔著薄薄的棉套,能感受到黃銅爐身上傳來的、正在漸漸消散的暖意。

  紫鵑也蹙了眉,低聲道:「姑娘,二姑娘院裡這是……咱們還進去麼?」

  黛玉略一遲疑,裡頭爭執聲卻驟然再拔高了幾分,是司棋又氣又急的嗓音:「你……你們!別以為大老爺、大太太不問事,就拿我們院裡的人不當人!今兒這戒子,若找不回來,我拼著這差事不要,也要回了老太太、回了璉二奶奶去!」

  這話像是戳到了那婆子的痛處,聲音也硬了起來:「司棋姑娘要去便去!老婆子我還怕了不成?只是有句話得說在前頭,姑娘房裡丟了東西,原該是你們貼身伺候的看管不力,老太太、二奶奶問起來,咱們倒要分說分說,這抱廈院裡,平日裡門戶是誰在管?鑰匙是誰在拿?別到時候查不出個究竟,反賴到我們這些老實當差的老貨頭上!」

  「……」

  司棋氣得眼珠子都紅了,還要再爭,眼風掃見黛玉主僕立在月洞門下,頓時又住了口,勉強換了副恭謹神色:「林姑娘來啦?今兒天冷,我們姑娘方才還說姑娘今日怕是不會過來了呢。」

  那媳婦婆子也轉過臉,瞧見黛玉,臉上原本掛著的那點撒潑放賴瞬間收得乾乾淨淨,堆起十足的笑,殷勤行禮:「給林姑娘請安。姑娘今兒怎麼得空過來?奴婢們不知姑娘到了,吵吵嚷嚷的,沒得驚擾了姑娘。」

  黛玉方才在外頭已聽了個大概,心裡膩歪,不願理她,只對司棋微微頷首:「我來看看二姐姐。」

  那媳婦兒婆子討了個沒趣,臉上笑容僵了僵,訕訕地又行個禮,嘴裡說著「不打擾姑娘們說話」,便轉身走了,腳步有些匆忙。

  司棋對著她背影暗暗啐了一口,這才打起帘子,請黛玉進去。

  屋內陳設,比之碧紗櫥的精緻溫馨,要顯得素淨極多,甚至有些空落。

  一張半舊的楠木架子床,掛著素紗帳子,臨窗大炕上鋪著青緞坐褥,炕桌上擺著一副殘局,並幾卷舊書。

  以往來時,黛玉只當二姐姐偏好雅潔,才如此布置。

  可耳聞目睹了剛剛那一回,此時再看,忽而又覺出些不同來。

  只怕這屋裡的簡素,多少也有些無可奈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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