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金陵風起,薛家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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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榮禧堂東側耳房內,鎏金博山爐里吐著檀香的細煙。

  王夫人端坐在臨窗的暖炕上,手裡捻著一串小葉紫檀佛珠,面色沉靜不見喜怒。

  王熙鳳挨著她下首坐了。

  三姑娘探春刻下也在,侍立在王夫人身側。她雖是姨娘所生,不過如今卻是養在嫡母王夫人身邊,所以時常過來這邊請安侍奉。

  「方才你舅舅府上遣人來傳話,」王夫人緩緩開口,「說是金陵薛家那邊來了信。」

  「金陵薛家?」王熙鳳是個精明通透的人,瞬間便猜到了什麼,「可是姑媽家又出了什麼事?」

  賈史王薛四家,雖說都是祖宗輩的親誼,但若細算下來,其實也分著遠近。

  就拿賈家來說,因賈母史老太君出身侯府史家,下頭的管家太太王夫人和管事奶奶王熙鳳又皆出身王家,所以賈家與王、史兩家自然是親近的。

  至於薛家嘛,紫薇舍人薛公還在世時,與另外三家聯繫尚算緊密。

  可薛公去後,便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彼此能聯繫上的,也就只有嫁入薛家大房的那位姑媽。

  王熙鳳心中透亮,王家上一輩一共兄弟姊妹五人。

  她父親王子肫居長,本也仕途順遂,可惜身子不大好,現已回了金陵老宅榮養。

  如今王家的人脈和體面,都在二叔王子騰身上,早幾年便因著賈家的關係坐穩了京營節度使的位置。

  這可是個執掌京畿衛戍大權的實權官兒,東府珍大哥哥他爺爺當年就曾任此職。

  三叔王子勝倒沒什麼可說,一個閒散人。

  還有兩位姑媽,一個就是賈家二房的這位王夫人,另一個卻是嫁進了薛家大房。

  所以王熙鳳一聽金陵薛家來信,便想到了那位姑媽身上。

  之所以要說「又」,也是因著早幾年她那位姑丈,薛家大房老爺才歿。

  「不錯!」王夫人輕嘆了口氣,「信里說,你表弟薛蟠在金陵與人起了爭執,不慎鬧出了人命官司,如今案子正押在應天府,尚未了結。」

  一旁的探春聞言,眼睛不由睜大了些,很有些意外,不過見嫡母王夫人神色平淡,璉二嫂子也只是微微蹙眉,好似都不覺得是什麼大事,她便又垂了眼瞼。

  王熙鳳聽話聽音,鬆了眉頭,接口問:「姑媽送信來京,是想請舅父幫著打點?」

  王夫人微微頷首:「薛家如今的境況你也知道,家裡家外並沒個能頂門立戶的,你姑媽慌了神,可不就要寫信來京,央你舅舅出面轉圜?」

  「只是這裡面又有樁麻煩事,你舅舅如今剛升了九省統制,又新領了聖旨,不日便要出京巡邊,實在分不出心力在這些瑣事上。」

  「故而派人傳話過來,想請咱們家先幫著拿個主意,照應一二,待他巡邊回來,再作計較。」

  王熙鳳聽王夫人將話說到這個份上,心下已是雪亮。

  舅舅王子騰新升九省統制,位高權重,但聖命在身,即刻便要出京巡邊,這等緊要關頭,自然不願為金陵一樁人命官司分心費力,更不會貿然插手地方刑名,落人話柄。

  而姑媽王夫人這邊,說是不好替薛家做主,實則話里話外已有定見。

  薛家豪富,又是老親,如今家中沒有頂事的男人,只剩孤兒寡母,若能在此時施以援手,加以「照應」,將來那份潑天家業,少不得要仰賴賈、王兩家幫襯打理。

  這其中有多少油水可沾、多少便宜可占,王熙鳳只略一想,心頭便是一陣火熱。

  她臉上卻不露分毫,只蹙著眉,做出為難又關切的模樣:「這事兒……可真是棘手,蟠兄弟年紀輕,性子躁,一時莽撞也是有的。只是鬧出人命,終究不好收場。應天府那邊若認真追究起來,怕是不易打點。」

  王夫人捻著佛珠,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定力:「你舅舅既開了口,讓咱們家先拿主意,咱們也不好推脫。薛家與咱們是幾輩子的老親,你姑媽獨自帶著蟠兒、寶丫頭,孤兒寡母的在金陵,沒個依傍。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咱們若袖手旁觀,豈不叫外人笑話?」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王熙鳳臉上:「正好你姑媽來信上說,寶丫頭也到了年歲,聽聞宮裡有意給公主郡主征采陪侍、才人贊善,便想著讓寶丫頭試一試。」

  「我的意思,不如修書一封去金陵,請你姑媽帶著蟠兒、寶丫頭,暫且來咱們家小住一陣。他們來了,咱們就近看顧著,也放心些。」


  王熙鳳立刻接口,語氣轉得又急又親熱:「太太說的是!還是太太慮得周全!到底是一脈相連的骨肉至親,哪有看著他們落難不管的道理?接進京來最好,舅舅如今雖要出京,可咱們家還在,老祖宗、老爺太太們都在,總能護得他們周全。」

  「蟠表弟那案子,到了京里,有舅舅和咱們家的面子,再請幾位相熟的老爺打個招呼,說和說和,想必也不是什麼過不去的大事。只是……」

  她眼波微轉,做出幾分思量:「接他們進京,是太太的慈悲心腸。只是這事兒,是否要先回明了老太太?還有外頭老爺們那裡……」

  王夫人淡淡道:「老太太那裡,我回頭去說。老爺外頭事忙,這等內宅親戚往來,咱們料理了便是,不必事事拿去煩擾。」

  這便是定了調子。

  一旁侍立的探春,聽著嫡母與璉二嫂子三言兩語便將一樁牽扯人命官司的「麻煩事」,輕描淡寫地定成了「接親戚進京照應」,心中隱隱覺著有些不妥。

  她年紀雖小,書卻讀得不少,總知道「人命關天」的道理。

  攤上這種官司,旁人怕是避都避不及呢,哪還有上趕著往自家招攬的?

  只是她到底年紀小,這等事,在嫡母面前,終沒有她插嘴的餘地。

  正說著,外頭小丫鬟報:「老太太屋裡的鴛鴦姐姐來了。」

  話音未落,鴛鴦已笑著掀簾進來,先給王夫人、王熙鳳和探春行了禮,才道:「太太,二奶奶,三姑娘。老太太讓奴婢來傳個話兒,說是延平王府的鄭世子過府來。老太太請二奶奶和姑娘們過去,一塊兒坐坐,說說話。」

  王夫人聞言,心思轉了幾轉,面上卻仍是那副溫和淡然的樣子,對鴛鴦道:「我知道了。既是老太太傳,鳳丫頭,你便帶著三丫頭過去吧。我今兒有些乏了,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

  她說著,輕輕揉了揉額角,做出倦怠的模樣。

  其實她對鄭克爽也無惡感,而且因著對方出身貴重,少不得還要多高看幾眼。

  但到底是大房的親戚,又是小輩,自己堂堂榮國府的當家太太,巴巴地趕去作陪,未免太失身份。

  鴛鴦應了聲「是」。

  王熙鳳也明白,已笑著起身:「那我便帶三妹妹過去,姑媽好生歇著。」

  探春亦起身向王夫人行禮告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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