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父母之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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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揚州,鹽政衙門後宅。

  雖掛著官署的名頭,這處宅邸卻無多少衙門的森嚴氣象,反倒處處透著清雅。

  況如今,這份靜氣里,又浸透了哀涼。

  正堂之上,素幡垂掛,白燭未撤,依稀還是月前夫人賈敏初喪時的景象。

  僕役往來皆步履輕悄,低眉斂目,不敢高聲。

  黛玉的馬車從角門悄無聲息地駛入,直至二門內儀門方停。

  早得了信的僕婦丫鬟已候著,見車停穩,忙上前打起車簾,放下腳凳。

  林黛玉扶著雪雁的手下車,腳踩在熟悉的青磚地上,抬眼望去,庭院寂寂,母親昔日蒔弄的花草多已凋零,只余幾叢秋菊在牆角伶仃開著,更添淒清。

  她鼻尖一酸,險些落下淚來,忙強自忍住。

  「姑娘,老爺在書房等著呢。」一個管事媳婦上前,低聲稟道,神色恭謹中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憐憫。

  黛玉點了點頭,輕聲問:「父親……身子可好?」

  「老爺身子尚安,只是公務繁劇,又牽掛姑娘,這幾日睡得少些。」那嬤嬤一面引路,一面細聲回話,「得知姑娘今日到,特意推了午後一場鹽課議事,一直在書房候著。」

  穿廊過院,至書房門外。

  那嬤嬤止步,示意雪雁等人在廊下等候,自為黛玉打起細竹簾。

  黛玉略整了整素白的衣襟,深吸一口氣,方抬步踏入。

  書房內陳設簡樸,一桌一椅,兩架圖書,壁上懸著幾幅水墨蘭竹,皆是林如海手筆。

  臨窗大案後,林如海正憑案而坐,他人到中年,氣質儒雅,只是眉宇間凝著揮之不去的倦色與憂思,兩鬢已見星霜。

  一身家常的素青直裰,腰間繫著麻絛,多少有幾分憑弔亡妻之意。

  聽得腳步聲,林如海轉過頭來。

  「玉兒……」

  一聲低喚,蘊著說不盡的酸楚與憐惜。

  黛玉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間通紅,疾步上前,在父親案前深深拜倒,未及開口,已是淚如雨下。

  「爹爹……女兒……女兒回來了……」

  聲音哽咽破碎,仿佛將這一月來扶靈南歸、寄人籬下、喪母孤淒的所有委屈與悲痛,盡數傾瀉出來。

  林如海急忙起身,繞過書案,將女兒扶起,觸手只覺臂膀纖細,比離家時更清減了幾分,心中酸楚更甚。

  「我兒……受苦了……」林如海聲音發顫,眼中亦泛起水光。

  他原配賈敏去得突然,自己公務纏身,竟未能親送靈柩歸葬祖塋,已是終生之憾。

  如今見幼女獨自承擔這一切歸來,形容消瘦至此,身為人父,豈能不痛?

  父女相對默然片刻,林如海才問起姑蘇喪儀諸事,黛玉一一答了,又說到鄭克爽一路護送照應,言語間雖簡略,卻也提及表兄安排周全,待人溫和。

  林如海靜靜聽著,神色間若有所思。

  他宦海沉浮多年,於朝局、人事自有敏銳之處。

  姑蘇那邊且不提,雖然玉兒說得輕巧簡單,但林家主支兩脈之間是何情形,他又豈有不知道的?

  妻子靈柩歸鄉,族中不過是礙於禮法例行公事罷了,又能有多少真心照拂?

  這一樁回頭待他問過林忠便能明了,倒是那位來自東寧延平王府的二公子,此番奉旨上京,身份本就敏感。

  兩家雖確能敘上親,說來有一份舅甥親近在,但到底隔著幾房,這些年又天南海北從未走動過。

  如今表現得這麼親近周到,卻不知是他天性仁善知禮,還是別有什麼打算。

  多思無益,那鄭二公子的拜帖已經送到了府上,待明日見過自有分曉。

  他原想提一提京中榮國賈家來信,欲接黛玉進京撫養之事,此刻見女兒形容憔悴、哀傷未褪,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只溫聲換言道:「一路舟車勞頓,定是乏了。你先回房好生歇息,梳洗用些湯水。晚間……為父再與你說話。」

  黛玉確實身心俱疲,聞言輕輕點頭:「是,女兒告退。」

  又行了一禮,方由雪雁和迎上來的嬤嬤們簇擁著,往後院閨房去了。


  那纖細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林如海佇立良久,方緩緩吐出一口鬱氣。

  他踱回書案後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方冰涼的端硯。

  「林忠。」他喚道。

  一直靜候在門外廊下的老管家林忠立刻應聲而入,躬身肅立:「老爺。」

  「坐。」林如海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待林忠小心坐了半邊,才問道,「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詳細說與我聽。」

  林忠早就打好腹稿,聞言便將從抵達姑蘇起,直至登船離開的種種,全都有條不紊地細細道來。

  林家祖宅那邊的態度,果然不出林如海所料,但真箇聽見親族的冷漠行徑,到底多幾分心寒,對玉兒又多幾分疼惜。

  待聽說鄭克爽特意去靈前祭奠,又主動提出順道護送回程,且一路多有照拂時,心中感念之情到底壓過官場盤算。

  「我知道了。」他揉了揉眉心,倦色更深,「你也一路辛苦,先去歇著吧,明日鄭二公子過府,一應接待要妥善操持,不可失禮。」

  「是!」

  林忠行禮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

  林如海獨自坐在案後,目光重新落在桌角那封已看了數遍的信函上。

  那是他的老泰水,賈府史老太君,旬日前遣人送來的。

  他心中其實早便思量清楚,送玉兒去她京城外祖家,於她目前而言,確是最妥當的安排。

  一則自己公務冗繁,鹽政千頭萬緒,實在分不出心力照料女兒周全。

  二則玉兒天性最是敏感細膩、身子又弱,府中一草一木皆是舊物舊景,她睹物思人,只怕要日日傷懷,愈發於身心無益。

  三則玉兒一年大似一年,那些女兒家的閨閣禮儀、德言容功,終須得女性尊長來教導規訓才好,否則恐誤其將來。

  而若是送她去賈府,這些問題便可迎刃而解,上有外祖母疼愛教養,下有姊妹們朝夕作伴,既能開闊眼界,又能慰藉孤懷,是再好也沒有了。

  父母之愛子,則為其計深遠,縱有千般不舍,也斷沒有替她阻了的道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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