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揚州瘦馬,大盜十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

  且說鄭克爽這邊,在碼頭送走黛玉一行,揚州府同知、通判等官員又殷勤相邀,請其移駕至早已備好的館驛下榻。

  這館驛位於新城河畔,原是前朝某位致仕鹽商的別業改建,亭台精巧,花木扶疏,陳設雅潔周全,較之尋常官驛是大有不同。

  待一切安頓停當,已是申時初刻。

  秋冬晝短,日頭西斜,將院中幾株老桂的影子拉得斜長。

  鄭克爽踱步至廊下,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舟船而微感僵硬的筋骨。

  地方上那些虛與委蛇的官場應酬,已有馮錫范出面周旋推擋了;林府那邊,依著禮數,總要容人家骨肉團聚、稍作安頓,正式的拜會也需待到明日方顯鄭重。

  兩件事一去,他才驟然發覺,這向晚時分竟真真切切地閒散了下來。

  閒心一起,便不願拘在館驛里空耗,哪怕是往市井晚照里走走看看也好。

  「泊舟。」鄭克爽一聲喚。

  泊舟立刻上前:「公子。」

  「去請今日在驛館聽差的那位揚州府陳書吏過來,就說……我初到此地,想聽聽此間的風物掌故。」

  「是。」

  不多時,那位姓陳的本地書吏便匆匆趕到,臉上堆著十二分的殷勤與小心。

  能在接待延平王世子的差事裡聽用,是天大的機遇,他豈敢怠慢。

  在花廳奉茶後,鄭克爽態度隨和,如同閒談:「陳先生是本地人,必熟知揚州。我久居海疆,只聞『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是人間至樂,卻不知樂在何處。先生可能為我介紹一二啊?」

  陳書吏聽他真的只是詢問風物,心下稍寬,臉上堆起殷勤笑容,舌燦蓮花般介紹起來:「小王爺垂問,小吏敢不盡言?我揚州乃江淮名都,自古繁華。」

  「若論景致,城北有瘦西湖,十里波光,虹橋煙柳,畫舫笙歌,四時不絕;城南有小秦淮,雖不及金陵氣象,然河房櫛比,燈船往來,亦是風流蘊藉之地。」

  「若論雅趣,個園、何園疊石精巧,號稱『園林甲天下』;天寧禪寺、重寧寺梵鍾清越,香火鼎盛。文玩則有漆器、玉雕、刺繡、通草花,件件精絕;飲食更兼南北之宜,淮揚菜系清鮮平和,諸如文思豆腐、大煮乾絲、蟹粉獅子頭,皆是名饌,另有富春茶社的包子、千層油糕……」

  他口才便給,說得滔滔不絕,將揚州城誇得是天花亂墜。

  鄭克爽靜靜聽著,不時微微頷首,似乎頗感興趣。

  陳書吏見狀,說得愈發興起,只盼能討得這位小王爺歡心,口中不停:

  「……還有那『揚州三把刀』,廚刀、修腳刀、理髮刀,亦是天下聞名。更有那揚州瘦馬……咳,咳……」

  他說得順口,一時竟將不該在貴人面前提及的市井俚俗也帶了出來,忙咳嗽兩聲,想把話頭繞回去:「更有那文人雅士,常聚於平山堂、冶春詩社,吟詠唱和……」

  不過他那有意遮掩的四個字,鄭克爽卻已經聽清了,而且還由此想到了另一樁巧宗。

  那鹿鼎書中的主角「韋小寶」,不正是揚州人士?

  而且其母又是青樓女子,想來便也是陳書吏口中的「揚州瘦馬」了?

  原本忘了這一茬,但此刻既然被勾起了話頭,鄭克爽倒真想去找找看,看看此間是否果有此人。

  於是故作好奇地追問一句:「哦?陳書吏方才似乎提到了什麼『瘦馬』?我竟不知,揚州也產良馬麼?」

  陳書吏臉色瞬間一白,額角微微見汗,暗罵自己嘴快失言,怎地就在貴人面前提起了這上不得台面的勾當?

  他連忙躬身,抽了自己一個不輕不重的嘴巴:「小吏失言!小吏失言!此等市井鄙俗,污了小王爺清聽,實在罪過!那些……那些不足道,不足道!」

  鄭克爽看他慌成這樣,反倒笑了,語氣輕鬆:「陳書吏何必如此?不過是些民間趣談,聽聽又何妨?我久居海疆,於中土風物本就好奇,正想見識見識這『十里繁華地,人間富貴鄉』究竟是何光景。」

  「方才只是聽說,便已很長學問,可到底不如親見親歷的好。眼下既得閒,不若陳書吏為我嚮導,咱們一塊兒去遊逛遊逛,可好?」

  他說得隨意,陳書吏卻聽得心驚肉跳。

  這位小王爺若只是在城內正經園林、寺廟、酒樓逛逛,他自然樂得奉陪,安排周全便是。


  可聽這口氣,竟似對那些三教九流、煙花柳巷之地也生了興趣?

  這如何使得!

  若讓人知道自己拐帶這位玉葉金柯去那等地方,還是自己多嘴惹出的話頭,萬一出了半點差池,或是傳揚出去,那他這頂上烏紗還要不要了?

  陳書吏急得後背冒汗,腦筋急轉,尋思著如何勸阻,偏又不敢直言衝撞。

  正焦灼間,忽然想起一樁事來,忙道:「世子爺容稟!非是小吏推諉,實是……實是今日城中不大太平,恐驚擾了貴人!」

  「哦?」鄭克爽眉梢微挑,「如何不太平?」

  陳書吏壓低聲音,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憂色:「回世子爺,今日午後,州府大牢里跑了一名要緊的人犯!此人名叫茅十八,是個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的江洋大盜,性情兇悍,還很有些本事。」

  「現今他殺了看守的官兵,越獄出逃,府衙正在全力緝拿,各處城門、關隘都已加了雙崗盤查。世子爺萬金之軀,若此時出遊,萬一……」

  他恰到好處地住口,留給鄭克爽自行想像。

  「茅十八?」

  鄭克爽心中一動,真是巧了,這名字他又很熟悉。

  既有此人在,那想必確是鹿鼎故事無疑,如此說來,韋小寶也非虛構,自己就更得找到此人了!

  心裡拿定主意,臉上卻不動聲色,只雲淡風輕地笑道:「我當是什麼,原不過是個越獄的蟊賊,竟也能讓偌大揚州城風聲鶴唳?他倒有三頭六臂不成?」

  旁人不知那茅十八有多大本事,他這種「讀書人」又豈能不知?

  不過是個江湖三流貨色,對付十個八個兵丁地痞或還過得去,可若對上馮師傅那樣的高手,只怕硬撐三招也嫌多。

  陳書吏聽這位小爺全然不將那茅十八放在心上,一時更急,還要再勸。

  鄭克爽卻笑言打斷道:「勿需多慮!左右我多帶兩名王府護衛隨侍便也是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