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龐氏騙局》
第81章 《龐氏騙局》
陸由甲其實不太喜歡《穆斯林的葬禮》這類小說。
小說的悲劇性主要體現在兩個時代的愛情故事上。
第一是上一代的恩怨，第二是下一代的悲劇。
不能通婚那種規矩，是他了解、但卻不能理解的。
這主要還真是文化上的衝突，雖然不理解，但尊重！
穆斯林文化與漢文化的交融與衝突、個人理想與家族責任的矛盾、歷史洪流中普通人的堅守與無奈。
從這三個方面，他事無巨細地從編輯的角度出發，幫眼前的前輩捋了一遍。
「受益匪淺，難怪能成為編輯部最年輕的編審、作協最年輕的會員。」
霍達說的是沒有半點恭維的真心話，她對小說的脈絡有想法沒錯，但是在有些情節上，依舊拿捏得不太準確。
這是所有作者的通病。
接觸稿子最多的編輯，很多時候都能給出最直接的思路。
這也是很多作品最後都需要改稿的原因之一。
「呀，你們還要改劇本是吧，看我認真起來卻耽誤工作了，小陸你們先忙，中午別急著回去，咱們一起吃個飯。」
吃飯就算了，反正對陸由甲來說只是舉手之勞。
「陸老師，您看看我們先期定下的劇本大綱，要是有問題咱們可以討論討論。」
看了給他遞過來改編大綱的馮曉剛一眼，他輕笑道：「不錯啊，美工都能參與劇本的改編了。」
「嘿，領導抬舉。」馮曉剛笑著回了句。
跟他同為食物鏈底層的趙寶鋼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兒。
大家明明都是剛字輩的，憑啥你能認識這麼牛逼的人啊？
哎，不管未來多牛逼的導演，現在依舊只是個普通人。
將改編大綱拿在手裡看了看，這份大綱將他的小說分解為十二個章節，每章列明了主要情節和場景。
而且他注意到，一些小說中精心設計的心理描寫被簡化為對話，一些次要人物被合併，時間線也做了調整以適應電視劇的敘事節奏。
這些他能理解，電視劇還是十二集的電視劇，劇情吸引才是最重要的。
「改的不錯，但還不夠好。節奏慢了些，其實應該每一集都需要有個小高潮，每三集要有個大高潮。我們可以重新組織情節，但不改變故事內核。」
「會不會太密集了？」
「不會，因為你們這部電視劇只有十二集。」
陸由甲言簡意賅地說了下原因，然後從大綱第一章開始說：「這裡其實最好要置換一下，小說中男主人公是中篇的時候被關進監獄的，我們完全可以把它放在第一集。
用一個被關在監獄的警察，來引出整篇故事，更能吸引觀眾的好奇心。
結尾也不好，壞人被抓進去是對的，可你讓男主人公內心受譴責幹嘛。
他本就是臥底，跟女一號有感情也不意味這要枉法，最後一幕可以改成他手摸大蓋帽上的警徽。
這種不算開放式的開放結局，其實更能引發觀眾的深思，好的作品應該信任觀眾的判斷力。」
陸由甲離開電視藝術中心的時候，是鄭小龍和馮曉剛相送的。
樓上一行參與劇本的中心工作人員站在窗邊看著樓下：「怪不得人家能成為大作家呢，就這編劇水平，要是來咱們單位，估計咱們都得失業。」
「你以為大作家那麼好當啊，那可不是簡單寫寫東西才行的。」
幾天後的傍晚，藝術中心那邊的選角導演給他帶來了演員照片。
照片有很多，談不上不好，可總覺得差了點味道。
直到看到那個有著銳利的眼神和堅毅下頜的人，他沒有繼續翻。
「他叫胡亞傑，北影學院的，林導非常看好他。」選角導演說。
陸由甲當然知道胡亞傑，不光知道而且上輩子還在電視裡見過。
「林導的看好的人，那一定沒問題，就他吧！」
時間一晃來到1986年。
距離過年也就一個多月的時間，陸由甲已經好幾天沒去單位上班了。
張克群來家裡找過他一次，不過看到他捧著報紙一邊看一邊在本子上寫寫劃劃的時候，又悄悄退了出去。
編審的活兒，編輯部有很多人能幹。
但寫作這事，整個編輯部還真沒多少人能寫得好。
沒錯，就是寫得好！
是以整個中青社對他這顆獨苗苗都顯得極為寬容。
陸由甲呢，他倒也不是不想上班。
只是最近寫東西分不開身。
他自然不是特別勤勞的人，主要是張敏那番話確實給他提了個醒。
車還沒有，房才一套，確實沒有躺平的資格。
手裡的那些外匯券他早就換出去了，不是找那些友誼商店外面的票販子換的，全是在中青社跟這些同事換的。
官方雖然給出的比例是1：1，但他是1：1.5的比例換出去的，黑市的價格可能更高，相應的風險也不小。
平常單位那些挺困難的同事，一聽有外匯券兌換，這個一千、那個兩千的，不出一上午就把1萬塊的外匯券換沒了。
可這些錢加上家裡買房後，發表小說的稿費，也沒超過2萬塊。
買房別想了，買車能買個1/10，20萬的桑塔納，不知道那個爹定的價！
尋根、新寫實、知青、鄉土、現代，這些流派陸由甲都用自己的本名發表過了，他想寫一篇改革文學，但報紙上關於文州抬會的報導讓他又改了主意。
抬會又稱平會，老鼠會這種稱呼，雖然性質一樣，但還要往後靠一靠。
它是由民間合會活動中演變出的一種以牟取暴利為自的，具有投機欺詐性質的民間信用形式。
這種民間組織在1985年夏秋之際，於文州形成浪潮，數十萬人參加，累計會金十億元左右。
85年的十億啊，對比一下就能發現這地方的人多有錢了。
很多人應該都知道這是擊鼓傳花的遊戲，但具體情況又不那麼了解。
舉個簡單的例子：一個會員入會交1.16萬元，從第二個月開始，會主每月付給會員9000元，連續12個月，共計10.8萬元。
從第十三個月起，會員再付給會主3000元，連續付88個月，計26.4萬元，會主仍然每月付出9000元。
如此循環滾動，一個會期為100個月。
這其中如果能及早抽身還好，跑的晚一點褲衩子都剩不下。
陸由甲想寫這個的原因是文州那邊的抬會還沒到資金鍊斷裂的時候，但這是早晚的事。
他也不求因為一篇文章挽救多少家庭，只希望有一些聰明人能及早抽身。
1986年1月。
一篇名為《龐氏騙局》的文章在《人民文學》發表。
這篇文章依舊是小說的形式，但沒有什麼先鋒派的敘事結構，也沒有什麼太深的文學性。
只是以鄉鎮創業群眾的視角，因為啟動資金不足，而不得不求助於這種金融組織，可在見識到會員幾乎搶錢一般的賺錢速度後，主角也沉淪了。
用最淺顯易懂的白話，通過主角的經歷來告誡大家什麼是龐氏騙局。
《人民文學》發表這篇文章，自然跟它自身的文學性毫無干係，但是主角最後家破人亡的下場，讓小說的防騙屬性，確實彰顯無遺。
尤其是最後那兩句堪稱剖析了人性陰暗面和建議的話，讓《人民文學》果斷採用。
話是這麼說的：
人性的幽暗就在於，明知道這種事不靠譜，心裡想的卻是難道這倒霉事就被我趕上了？
細想來看，想要保住自己的錢袋子，除了不信之外確實沒有好辦法。
所謂改開就是要讓政策和制度與時俱進，適應社會的發展需求。
而想要解決這種詐騙性的組織，在制度完善之前，辦法只有一個：抓，殺！
《人民文學》的影響力不容小覷。
文州方面在看到這篇小說的第一時間，心就怦怦狂跳。
小說中描述的人們在加入抬會，以及抬會收錢時，整個屋子都堆滿了鈔票的場面幾乎和文州這邊的情況完全一致。
有人按照小說中的金額粗略計算了一下。
入會繳納1.16萬元的一個會員要維持下去，到第六個月必須發展22個會員，到第十二個月，要發展691個會員，到第十八個月，就要發展20883個會員。
這個驚人的數字讓文州方面再也坐不住，急忙上報上級。
上級收到匯報也是立刻做出反應，他們沒有因為一篇小說而直接相信並採取行動。
先是快速派出人手去當地調查，後又找來文州內的幾乎所有的經濟學家，僅僅一上午就得出了結論：內容可靠，真實情況要比小說還有觸目驚心。
中午十二點。
文州一把手辦公室煙霧繚繞，即便現在能確定小說變成現實的可能，但這個氣球目前確實沒有被吹爆。
是等著氣球被吹爆，還是在氣球吹爆之前更多的挽回損失。
眼下距離新年不足20天，一個命令宣布下去會造成的後果...
一支又一支香菸點燃又熄滅，而後又重新點燃一支，最後文州方面也是下定了決心。
渾厚又堅定的聲音在會議室響起：開始抓人！
京城《青年文學》編輯部。
陸由甲挺稀罕的擺弄著單位的第一台電腦。
除了內存小點、反應慢點、畫面模糊點，還真他媽找不出什麼優點。
不過即便這樣他依舊挺喜歡。
有了這個大傢伙，以後自己也算能告別長時間的手寫狀態了。
唯一有點可惜就是這玩意不是自己的。
要不買個打字機？
想了想他又覺得沒必要，2000多塊錢買個「小霸王」，他的腦子要多有病，才能幹出這種事。
陸由甲其實不太喜歡《穆斯林的葬禮》這類小說。
小說的悲劇性主要體現在兩個時代的愛情故事上。
第一是上一代的恩怨，第二是下一代的悲劇。
不能通婚那種規矩，是他了解、但卻不能理解的。
這主要還真是文化上的衝突，雖然不理解，但尊重！
穆斯林文化與漢文化的交融與衝突、個人理想與家族責任的矛盾、歷史洪流中普通人的堅守與無奈。
從這三個方面，他事無巨細地從編輯的角度出發，幫眼前的前輩捋了一遍。
「受益匪淺，難怪能成為編輯部最年輕的編審、作協最年輕的會員。」
霍達說的是沒有半點恭維的真心話，她對小說的脈絡有想法沒錯，但是在有些情節上，依舊拿捏得不太準確。
這是所有作者的通病。
接觸稿子最多的編輯，很多時候都能給出最直接的思路。
這也是很多作品最後都需要改稿的原因之一。
「呀，你們還要改劇本是吧，看我認真起來卻耽誤工作了，小陸你們先忙，中午別急著回去，咱們一起吃個飯。」
吃飯就算了，反正對陸由甲來說只是舉手之勞。
「陸老師，您看看我們先期定下的劇本大綱，要是有問題咱們可以討論討論。」
看了給他遞過來改編大綱的馮曉剛一眼，他輕笑道：「不錯啊，美工都能參與劇本的改編了。」
「嘿，領導抬舉。」馮曉剛笑著回了句。
跟他同為食物鏈底層的趙寶鋼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兒。
大家明明都是剛字輩的，憑啥你能認識這麼牛逼的人啊？
哎，不管未來多牛逼的導演，現在依舊只是個普通人。
將改編大綱拿在手裡看了看，這份大綱將他的小說分解為十二個章節，每章列明了主要情節和場景。
而且他注意到，一些小說中精心設計的心理描寫被簡化為對話，一些次要人物被合併，時間線也做了調整以適應電視劇的敘事節奏。
這些他能理解，電視劇還是十二集的電視劇，劇情吸引才是最重要的。
「改的不錯，但還不夠好。節奏慢了些，其實應該每一集都需要有個小高潮，每三集要有個大高潮。我們可以重新組織情節，但不改變故事內核。」
「會不會太密集了？」
「不會，因為你們這部電視劇只有十二集。」
陸由甲言簡意賅地說了下原因，然後從大綱第一章開始說：「這裡其實最好要置換一下，小說中男主人公是中篇的時候被關進監獄的，我們完全可以把它放在第一集。
用一個被關在監獄的警察，來引出整篇故事，更能吸引觀眾的好奇心。
結尾也不好，壞人被抓進去是對的，可你讓男主人公內心受譴責幹嘛。
他本就是臥底，跟女一號有感情也不意味這要枉法，最後一幕可以改成他手摸大蓋帽上的警徽。
這種不算開放式的開放結局，其實更能引發觀眾的深思，好的作品應該信任觀眾的判斷力。」
陸由甲離開電視藝術中心的時候，是鄭小龍和馮曉剛相送的。
樓上一行參與劇本的中心工作人員站在窗邊看著樓下：「怪不得人家能成為大作家呢，就這編劇水平，要是來咱們單位，估計咱們都得失業。」
「你以為大作家那麼好當啊，那可不是簡單寫寫東西才行的。」
幾天後的傍晚，藝術中心那邊的選角導演給他帶來了演員照片。
照片有很多，談不上不好，可總覺得差了點味道。
直到看到那個有著銳利的眼神和堅毅下頜的人，他沒有繼續翻。
「他叫胡亞傑，北影學院的，林導非常看好他。」選角導演說。
陸由甲當然知道胡亞傑，不光知道而且上輩子還在電視裡見過。
「林導的看好的人，那一定沒問題，就他吧！」
時間一晃來到1986年。
距離過年也就一個多月的時間，陸由甲已經好幾天沒去單位上班了。
張克群來家裡找過他一次，不過看到他捧著報紙一邊看一邊在本子上寫寫劃劃的時候，又悄悄退了出去。
編審的活兒，編輯部有很多人能幹。
但寫作這事，整個編輯部還真沒多少人能寫得好。
沒錯，就是寫得好！
是以整個中青社對他這顆獨苗苗都顯得極為寬容。
陸由甲呢，他倒也不是不想上班。
只是最近寫東西分不開身。
他自然不是特別勤勞的人，主要是張敏那番話確實給他提了個醒。
車還沒有，房才一套，確實沒有躺平的資格。
手裡的那些外匯券他早就換出去了，不是找那些友誼商店外面的票販子換的，全是在中青社跟這些同事換的。
官方雖然給出的比例是1：1，但他是1：1.5的比例換出去的，黑市的價格可能更高，相應的風險也不小。
平常單位那些挺困難的同事，一聽有外匯券兌換，這個一千、那個兩千的，不出一上午就把1萬塊的外匯券換沒了。
可這些錢加上家裡買房後，發表小說的稿費，也沒超過2萬塊。
買房別想了，買車能買個1/10，20萬的桑塔納，不知道那個爹定的價！
尋根、新寫實、知青、鄉土、現代，這些流派陸由甲都用自己的本名發表過了，他想寫一篇改革文學，但報紙上關於文州抬會的報導讓他又改了主意。
抬會又稱平會，老鼠會這種稱呼，雖然性質一樣，但還要往後靠一靠。
它是由民間合會活動中演變出的一種以牟取暴利為自的，具有投機欺詐性質的民間信用形式。
這種民間組織在1985年夏秋之際，於文州形成浪潮，數十萬人參加，累計會金十億元左右。
85年的十億啊，對比一下就能發現這地方的人多有錢了。
很多人應該都知道這是擊鼓傳花的遊戲，但具體情況又不那麼了解。
舉個簡單的例子：一個會員入會交1.16萬元，從第二個月開始，會主每月付給會員9000元，連續12個月，共計10.8萬元。
從第十三個月起，會員再付給會主3000元，連續付88個月，計26.4萬元，會主仍然每月付出9000元。
如此循環滾動，一個會期為100個月。
這其中如果能及早抽身還好，跑的晚一點褲衩子都剩不下。
陸由甲想寫這個的原因是文州那邊的抬會還沒到資金鍊斷裂的時候，但這是早晚的事。
他也不求因為一篇文章挽救多少家庭，只希望有一些聰明人能及早抽身。
1986年1月。
一篇名為《龐氏騙局》的文章在《人民文學》發表。
這篇文章依舊是小說的形式，但沒有什麼先鋒派的敘事結構，也沒有什麼太深的文學性。
只是以鄉鎮創業群眾的視角，因為啟動資金不足，而不得不求助於這種金融組織，可在見識到會員幾乎搶錢一般的賺錢速度後，主角也沉淪了。
用最淺顯易懂的白話，通過主角的經歷來告誡大家什麼是龐氏騙局。
《人民文學》發表這篇文章，自然跟它自身的文學性毫無干係，但是主角最後家破人亡的下場，讓小說的防騙屬性，確實彰顯無遺。
尤其是最後那兩句堪稱剖析了人性陰暗面和建議的話，讓《人民文學》果斷採用。
話是這麼說的：
人性的幽暗就在於，明知道這種事不靠譜，心裡想的卻是難道這倒霉事就被我趕上了？
細想來看，想要保住自己的錢袋子，除了不信之外確實沒有好辦法。
所謂改開就是要讓政策和制度與時俱進，適應社會的發展需求。
而想要解決這種詐騙性的組織，在制度完善之前，辦法只有一個：抓，殺！
《人民文學》的影響力不容小覷。
文州方面在看到這篇小說的第一時間，心就怦怦狂跳。
小說中描述的人們在加入抬會，以及抬會收錢時，整個屋子都堆滿了鈔票的場面幾乎和文州這邊的情況完全一致。
有人按照小說中的金額粗略計算了一下。
入會繳納1.16萬元的一個會員要維持下去，到第六個月必須發展22個會員，到第十二個月，要發展691個會員，到第十八個月，就要發展20883個會員。
這個驚人的數字讓文州方面再也坐不住，急忙上報上級。
上級收到匯報也是立刻做出反應，他們沒有因為一篇小說而直接相信並採取行動。
先是快速派出人手去當地調查，後又找來文州內的幾乎所有的經濟學家，僅僅一上午就得出了結論：內容可靠，真實情況要比小說還有觸目驚心。
中午十二點。
文州一把手辦公室煙霧繚繞，即便現在能確定小說變成現實的可能，但這個氣球目前確實沒有被吹爆。
是等著氣球被吹爆，還是在氣球吹爆之前更多的挽回損失。
眼下距離新年不足20天，一個命令宣布下去會造成的後果...
一支又一支香菸點燃又熄滅，而後又重新點燃一支，最後文州方面也是下定了決心。
渾厚又堅定的聲音在會議室響起：開始抓人！
京城《青年文學》編輯部。
陸由甲挺稀罕的擺弄著單位的第一台電腦。
除了內存小點、反應慢點、畫面模糊點，還真他媽找不出什麼優點。
不過即便這樣他依舊挺喜歡。
有了這個大傢伙，以後自己也算能告別長時間的手寫狀態了。
唯一有點可惜就是這玩意不是自己的。
要不買個打字機？
想了想他又覺得沒必要，2000多塊錢買個「小霸王」，他的腦子要多有病，才能幹出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