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天父天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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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天父天兄

  午後暑氣逐漸消散,然而在喧鬧的西市邊,這股熱氣並未消散,反倒是隨著酒肆里的動靜,變得愈發火熱了起來。

  「六!六!給個六!」

  陳光業踩在胡凳上大叫著。

  「阿羅訶在上!六!」

  在他的脖子上,掛著一個做工粗糙的十字架,上面還懸著個小人,隨著他劇烈的動作來回晃蕩,被汗水浸得油亮。

  兩枚骨骰砸在黑漆雙陸盤上,滴溜溜轉了好幾圈,在他的目光注視下,逐漸停了下來。

  啪!

  「四!二!」

  「隊頭輸了!隊頭輸了!」

  「真真不是六!」

  幾個老兵樂得前仰後合,恨不得伸手就去劃拉銅錢,臉上幾乎寫滿了貪婪。

  陳光業比吃了蒼蠅還難受。

  今晚他的天父天兄,似乎不太靈驗。

  他懊惱地抓起桌上的陶碗,想要往嘴裡灌酒,卻發現那碗早就幹了,於是只好放下陶碗,在胸前從左到右,隨手畫了個十字,然後不信邪似的,大聲喊了出來。

  「再來!再來!」

  說著,陳光業再次抓起骨骰,眼裡仿佛還帶著些不信邪。

  周圍的兵卒起鬨聲更大,仿佛在推著他似的。

  就在此時,一道青色的身影出現。

  眾兵卒頓時安靜了下來。

  他們紛紛讓開,仿佛見到了瘟神似的,躲到了一邊去,酒肆里頓時安靜了幾分,連帶著歡快的羯鼓,似乎也跟著慢了下來。

  陳光業有些惱火,正準備回頭尋找,是誰擾了他的博戲,然後便一眼望見,劉恭正在自己身後。

  劉恭穿著一身青圓領袍,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刺......刺史?!」

  陳光業的手懸在了半空中。

  很快,他猛地收回手,就像是被燙到了似的,下意識地蹦了起來,胡凳當即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劉刺史何故來此醃攢之地?」陳光業一邊說,一邊招手,「快去給劉刺史搬個胡凳來,帶靠背的那種!」

  「不必麻煩。」

  劉恭笑著擺擺手,隨腳勾起剛才翻倒的胡凳,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看著桌面上的雙陸棋,劉恭還有些好奇。

  雙陸棋,大概是個西來的物什。

  當年突騎施的可汗,蘇祿可汗,就是雙陸棋的愛好者。資治通鑑中記載,這位可汗素廉儉,每攻戰所得,輒與諸部分之,不留私蓄。只可惜到了晚年,被大食人,也就是阿拉伯人一頓暴打,妻子都被大食人俘虜,而他本人也患病,壞了一隻手。

  諸多糟心事累加,令這位可汗疲憊不堪,最後在一次雙陸棋博戲時,和自己的手下產生衝突,結果當場就被人打斷了手,然後亂刀撐死。

  唐玄宗趁此機會,滅了突騎施,似乎對蘇祿可汗還有些嘲弄,說是蘇祿可汗前半生英明神武,後半生顛沛流離,死的兒戲,不是一位好君主。

  然後他也成了自己口中的人。

  後來,滿清禁了雙陸棋,這個西來的博戲,便也隨著那些故事,一同離開了歷史的舞台。

  抓起骨骰,在手中轉了幾下,劉恭又將其放了下來。

  「陳隊頭今日手氣不行啊。」

  劉恭說道:「興許是你信的這天父,實在是看不慣。十二法王可曾說過,這博戲亦是不可行之事,你今日在此賭錢,阿羅訶自然更是看不慣,自然不令你賺錢了。」

  「嗨!刺史說笑!」陳光業長噓一聲,「這幾塊銅板,不過是個樂子!弟兄們都是丘八,今朝有酒今朝醉。這盤子上輸贏幾吊錢,算個甚?」

  看著他這光棍的氣勢,劉恭反而覺得好弄。

  這小子脾氣直。

  沒心眼在官場上是個壞事,但這壞是對他自己的。對於劉恭而言,那就是個天大的好事。

  劉恭笑了。

  他一手扣住骰子,隨後身體前傾,盯著陳光業的臉。

  「陳隊頭,本官要做筆大生意。不要錢,但要流血,要賣命。成,則如李衛公、霍嫖姚。敗,則如韓彭伊尹,桓溫元嘉。就是不知陳隊頭心氣幾何,可否支得起這大事?」


  聽到劉恭的話,陳光業頓時來了精神。

  他不是索勛那種軍頭。

  青年武官,又是節帥牙兵,自然是心高氣傲,渴望建功立業。之所以熱衷博戲,也是心中積鬱,著實不知如何發泄,於是只好尋此下策。

  更何況,劉恭的事跡,不知多少河西軍人,都曾有所耳聞。

  那可是正兒八經打出來的。

  換作別人來說,陳光業只會嗤之以鼻,覺得這分明是在誘惑自己。

  但劉恭說出口,那分量就全然不同了。

  「劉刺史要做甚麼?」陳光業說話時噴出了一股酒氣。

  「也不是什麼大事,去甘州邊上走一遭,嚇唬嚇唬回鶻人,再稍作偵察。」劉恭笑眯眯地說,「陳隊頭,若是能領些回鶻人頭,充作軍功,節帥也定會有賞吧。」

  劉恭沒把話說的太滿。

  一方面是為了守住消息。

  另一方面,也是免得嚇到這些傢伙。人的貪慾都是被一點點誘惑出來的,正如索勛那樣,起初只是稍微搬弄權力,到了後面就如江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把弄權當作了人生最大的目標。

  「若是打下些游騎,我也不與諸位爭功,所有首級,皆歸陳隊頭與各位弟兄所有。不僅如此,所獲馬匹、兵甲,本官全數折價收買,當場兌現!」

  劉恭開出的價碼,讓這些士卒頓時明白,那些粟特人為何願意賣命了。

  就是去別處,真的把心窩子掏出來,也賣不出這般價錢。

  陳光業也頓時醒了。

  「全歸我們?」

  「全歸你們。」

  劉恭點了點頭。

  他不在乎價格,只要這些人上了自己的車,那就是天大的好事。至於接下來他們想不想下車,那就是自己說了算,總之是把魚騙上了鉤,怎麼收網都無所謂了。

  陳光業反倒是糾結了起來。

  私自帶兵出戰,是要掉腦袋的大罪。

  可若只是偵察,又不是攻城拔寨,打兩個游騎,搶了就跑。只要人心齊了,回去硬說是在肅州境內遇到的,神不知鬼不覺,誰又能知道,自己去甘州轉了一圈。

  最後,陳光業鬼使神差地說:「劉刺史,這待遇可真是好的過分啊..

  」

  「這有何過分的?」

  劉恭意識到,這傢伙終於上鉤了。

  「陳隊頭若願信某,明日便去城東,領糧,也算是幫某一個忙,去掃清些回鵑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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