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碼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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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德沉默地吃完了雙份的魚肉燉菜——魚肉腥氣未除乾淨,但碼頭的好處就是不缺各種廉價的香料和鹽巴,粗重的味道倒也壓住了不少。

  足量的黑麵包塞進肚子裡,一大杯冰涼、帶著發酵酸味的麥酒灌下去,這是自離開河谷後最飽足的一頓。

  他放下空杯,看向對面的弗里德斯早已倚著牆,滿足地摸著肚子。

  「我說主教大人,」林德用指節敲了敲木桌面,引得弗里德斯「看」過來,「你們侍奉神靈的,不是該滴酒不沾麼?」

  弗里德斯立刻坐直了身子,灰白的眉毛挑了起來。

  「誰跟你說的?」他語氣帶著點被冒犯的訝異,「風暴之主可沒立過這等規矩!當年教會領著劫掠者、蠻族跟異教徒幹仗的時候,出征前哪次不先灌一大杯烈酒暖暖腸子?」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帶起一陣低咳,「等我回了家……庫房裡還藏著幾桶上好的阿斯卡姆高地烈酒,到時候讓你見識見識。」

  「行,我等著。」林德的目光轉向樓梯口。

  托爾松和一個穿著油膩皮圍裙、頭髮稀疏、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那老闆沒寒暄,徑直走過來,目光像刷子一樣在林德和弗里德斯身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在林德腳邊那個大木箱上。

  「現在去哈肯多克,」他開口,聲音沙啞,「兩條道兒,兩種價。直接到鎮上,兩個銀克朗,那邊查的嚴生死自負。要是到窄灣渡口,裡面的水道難走一個人三個銀克朗。」

  林德沒說話,眼角的餘光看到弗里德斯放在腿上的手指,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

  「窄灣。」林德說。

  老闆點點頭,深深看了托爾松的眼睛,努了努嘴:「帶他們去找老維克,路上不要耽擱時間,早點回來。」

  林德站起身,摸出一枚亮閃閃的銀克朗,啪地一聲按在油膩的木桌上。他重新背起箱子,拎起地上的包裹,跟著酒保走出了瀰漫著複雜氣味的鱖魚酒館。

  棧橋就在鱖魚酒館後頭,要走過一條兩邊堆滿腐爛木桶和破漁網的歪斜巷子。

  托爾松走在最前面,腳步又急又碎,靴子踢飛了地上的碎魚骨。他時不時回頭瞥一眼林德背上那口沉重的大箱子,又飛快地轉回去。

  林德平穩的腳步聲跟在後面,幾乎被托爾松雜亂的動靜蓋過。

  他經過一個散發著惡臭的污水坑時,腳步微微一頓,眼角的餘光掃向落後幾步的弗里德斯,給了這位感官敏銳的祭司提醒。

  弗里德斯點點頭,腳下的步伐也加快幾分。

  很快到了巷子中間那個發霉的拐角。

  托爾松搶先一步拐了過去,身影消失在布滿苔痕的磚牆後。緊接著,他那刻意加重的腳步聲就突兀地消失了,只剩下巷子深處死水般的寂靜。

  林德的步伐沒有絲毫停滯,仿佛只是繞過一根礙事的柱子。他轉過拐角,站定。

  七八個身影堵死了狹窄的通道。為首的是個下巴留著老鼠須的傢伙,一把打磨得鋥亮的彎刀正架在托爾松的脖子上,冰涼的刀刃貼著皮膚,壓出一道凹痕。

  托爾松僵立著,臉色煞白,嘴唇緊閉,眼珠拼命向下轉動盯著刀鋒。圍著他的幾個漢子臉上都刺著黑色的魚叉或錨鏈紋身,抱著膀子嘿嘿地笑,一股劣質菸草和魚腥的混合臭味瀰漫開來。最邊上那個正滿頭大汗,一根手指笨拙地摳著臂張弩的扳機凹槽,試圖把粗大的弩弦吃力地掛上。

  「老傑瑞那邊剛遞了話,說你們身上帶著『貨』,」老鼠須——拉文,咧開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眼睛像鉤子一樣死死釘在林德背後那個巨大的木箱上,貪婪幾乎要從眼眶裡溢出來,「正愁沒處找呢!嘿嘿,老子今天心情好,留下金幣、箱子、還有那大包裹,」

  他用彎刀朝林德拎著的行囊點了點,刀尖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然後跟你後面那個瞎子,趕緊滾出我的地盤!」

  「拉文!」托爾松的喉嚨艱難地滾動著,聲音帶著被擠壓的嘶啞,「這是老博格介紹給老維克的客人!你想死別拖上我!動他們,老維克發起火來……」

  「閉嘴!」拉文猛地一壓刀背,托爾松的脖子立刻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線,痛得他倒吸一口涼氣。拉文的目光重新鎖在林德身上,帶著一種貓戲老鼠的殘忍快意,「規矩?在岡波特碼頭,老子拳頭大就是規矩!我數三聲——」

  「一……」

  「一」字的尾音還在濕冷的空氣中震顫,林德動了。


  腰間的長劍出鞘的瞬間,只發出短促仿佛撕裂布帛的嗡鳴,快到拉文那雙貪婪的眼睛根本來不及捕捉劍影的軌跡,連手腕處傳來冰寒和神經被瞬間切斷的麻痹感都沒有覺察到。

  冰冷的劍尖刺破皮膚,挑開腕部的血管,隨即毫釐不差地切斷了筋腱。動作簡潔到了極致,沒有絲毫多餘的揮灑。

  林德的腳步沒有半分遲滯,在長劍收回的同時,一步踏出,整個人如同滑行的幽靈,從剛剛張開嘴要喊出「二……」的拉文身邊掠過。

  帶起的風,吹動了拉文鬢角的頭髮和鼻尖上滲出的興奮汗珠。

  「呃啊啊——!」拉文那扭曲變調的慘叫,幾乎和他自己尚未落地的「二」重疊在一起。

  劇痛像毒蛇一樣鑽入大腦,他臉上的得意和殘忍瞬間被驚恐和痛苦扭曲,右手失去了所有力氣,那柄彎刀無力地脫手,哐當一聲砸在濕滑的石板地上,濺起點點水花。

  這聲慘叫仿佛點燃了引線。

  「我的手掌!」

  「手!我的手!」

  接二連三悽厲的哀嚎在狹窄的巷子裡炸開。

  那些剛才還抱著膀子獰笑的混混,此刻如同被鐮刀掃過的麥稈,捂著刺穿的手掌踉蹌後退,鮮血從指縫裡湧出,抱著自己被刺穿割開地手腕或胳膊,疼得在地上打滾。

  那個最靠邊的弩手最慘,就在他手指終於摳住扳機,用盡全力即將壓下弩機的那一剎那,森冷的劍光地掠過。

  「嗷——!」撕心裂肺的嚎叫蓋過了所有人。

  一根沾著污泥和魚腥的粗壯手指應聲飛起,隨後落在那把上好弦卻永遠無法擊發的臂張弩旁,還在神經質地抽搐著。

  弩手抱著鮮血噴涌的斷指處,蜷縮在地上瘋狂地扭動,像一條被丟上滾燙石板的魚。

  林德的身影已經停在托爾松面前。

  他手中的長劍低垂,劍身上沾著的幾滴血珠正順著光滑的刃口匯聚,無聲地墜落,在污濁的地面加上一點深色。巷子裡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林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面前面無人色、嘴唇不受控制哆嗦著的酒保托爾松。

  手腕一振。

  嗡——!

  長劍發出一聲低沉的清鳴,劍脊上殘餘的血漬被甩脫,化作一道細密的血線,啪嗒啪嗒濺落在旁邊的木桶上。

  唰!長劍乾脆利落地滑入鞘中,嚴絲合縫。

  林德伸出手,不算重地拍了拍托爾松那抖得像風中秋葉的肩膀。

  「你老闆說了,」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身後的哀嚎,「路上別耽擱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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