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上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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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棧橋深入渾濁的河水,粗糙的木板在腳下吱呀作響。托爾松幾乎是逃一般地將兩人領到一艘單桅帆船前。

  船不算大,深灰色的漆面斑駁剝落,像一條疲憊的老魚,卻有著修長流暢的線條,暗示著它曾有的迅捷。

  水手們正像忙碌的螞蟻在甲板上穿梭,吆喝著收緊纜繩,調整著帆索。一股濃重的河水、魚腥和焦油味瀰漫在空氣里。

  「托爾松!事兒完了?」一個頭纏油膩包巾的水手斜倚在生鏽的船舷邊向下喊。

  他精瘦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掃過林德背上的木箱和武器包裹,又在弗里德斯空空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撇了撇。

  「動作麻利點!上船等大副收錢,老維克在點貨呢!」

  他喊完,轉身就鑽進了堆疊的纜繩堆里,船上的活永遠干不完。

  「兩位,就是這裡了!我就先……」

  托爾松話沒說完,人已經退後幾步,幾乎是跑著離開了棧橋,一次也沒回頭。

  林德一手扶住弗里德斯的腋下,幾乎是拎著瘦弱的前主教,踏上了微微搖晃的甲板。腳下的木板濕漉漉的,腳步得小心才不打滑。

  就在這時,棧橋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對夫婦跑了過來,男人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用麻繩捆得緊緊的粗布大包裹。女人緊緊攥著兩個七八歲孩子的手,孩子的小臉被風吹得通紅,好奇又帶著點怯意地打量著陌生的船隻和那些粗魯的水手。

  緊跟在他們後面的,是個穿著深灰色厚呢子長袍的中年男人。金絲邊眼鏡架在鼻樑上,腋下緊緊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皮革包,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仿佛正與腦海中的某個難題激烈交鋒。

  最後登船的,是三個高大沉默的身影。厚重的斗篷將他們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兜帽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鬍子。

  他們腳步沉穩地踏上甲板,無聲無息地站在人群最後方,帶著一種刻意收斂卻依舊顯眼的壓迫感。

  「收跳板——!解纜——!」棧橋上的水手扯著脖子吼。

  前甲板上,一個粗壯的聲音立刻回應:「起錨——!」粗重的鐵鏈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濕淋淋的沉重鐵錨被緩緩提出水面。

  「升主帆!左舷受風!」舵輪旁,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大聲下令,聲音洪亮如鐘鳴。

  水手們呼喝著,繩索在滑輪上飛快穿梭,發出摩擦的嗚咽。巨大的棕色主帆吃滿了風,猛地鼓脹起來,發出沉悶的嘭響。

  「梭魚號」船身一震,像被無形的巨手推動,堅定地切開了墨綠色的厄勒河水,船首犁開水面,濺起灰白的浪花,將喧囂的岡波特碼頭漸漸拋在身後。

  大副克羅斯大步流星地走到聚集在甲板中部的乘客面前,那雙銳利的眼睛鷹隼般掃過每一個人,在林德和他腳邊的箱子、三個斗篷人身上停滯的時間格外長。

  「都聽好了!」他的聲音壓過了風聲和水響,「不管你們是走哪條道上船的,『梭魚號』是貨船,不是伺候大爺的客船!規矩就一條!」

  他豎起一根粗壯得如同香腸的手指,「別惹事,別給我找麻煩!除了早晚放風透氣,都給老子待在底艙貨艙里!地方是擠巴了點,但不髒!想吃想喝,找老子或者水手長!」

  他拍了拍腰帶上掛著的沉甸甸皮囊,「錢說話!童叟無欺!聽懂了就趕緊下去!開船了,甲板上不留人!」

  林德點了下頭,扶住弗里德斯的胳膊,兩人等待著其他人進入後,才鑽進貨艙口。

  貨艙內部的景象卻比想像的要好得多。顯然有人提前認真打掃過,地面被清掃得頗為乾淨,不見散落的貨物碎片或垃圾。

  一堆釘得結實的木箱和用油布綑紮得方方正正的帆布卷堆放在角落裡,這艘快船帶的貨物並不多。

  倒扣的空木箱巧妙地把空出來做為休息的地方,隔出幾個相對獨立的小空間。空地上鋪著幾張厚實的帆布,雖然邊緣磨損,但看起來還算乾燥整潔。

  一盞昏黃的防火油燈掛在艙中央天花板的掛鉤上,隨著船體在波浪中的晃動,火苗頑強的搖曳著,在粗糙的木壁上投射出扭曲、跳躍的巨大黑影。

  那一家四口已經迫不及待地縮進了靠艙壁最裡面的角落。女人正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微弱聲音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輕輕拍打著蜷縮在她懷裡開始暈船的女孩。

  男人則費力地將那個巨大的包裹拖到身後當成靠背,坐下來幾乎是立刻就發出沉悶的鼾聲,連靠在身邊的男孩都沒顧上,顯然疲憊已極。


  那位戴金絲眼鏡的學者占據了靠近油燈光線相對最好的位置,打開皮包,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厚重大書,書頁的質地厚重發黃。

  他拿出一個小小的墨水瓶和一支削得尖細的羽毛筆,借著那搖曳不定、隨時可能熄滅般的昏黃燈光,嘴唇無聲地翕動著,艱難地辨認著書頁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在書頁邊緣的空白處飛快地留下幾行同樣細小的批註。

  那三個斗篷人占據了貨艙另一側最陰暗、離舷梯最遠的角落。他們背對著所有人,面朝冰冷的艙壁摘下兜帽後,露出裡面戴著蓬亂油膩如同鳥窩的頭髮。

  其中一人動作利落地從懷裡掏出幾根黑黢黢的肉乾,無聲地分給同伴。。

  林德扶著弗里德斯,走到靠近舷梯口的一個空位。

  他將木箱靠著冰涼的艙壁穩穩放下,發出輕微的「咚」聲,把裝滿武器的行囊放在身邊觸手可及的地方,轉身看到有些沉默的弗里德斯。

  「弗里德斯,感覺如何?」林德的聲音壓得極低,他蹲下身在食物袋裡掏出一個用粗布仔細包好的小包,「這裡有山楂干,要不要開開胃?」

  弗里德斯緩緩地搖搖頭,接過林德遞來的厚實毛毯,摸索著將它展開,蓋在自己腿上和胸口,慢慢躺下去緩緩放鬆身體。

  他側過頭,那雙無光的眼睛「望」向林德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這幾天……我時常在想,」弗里德斯的聲音在昏暗和雜音中顯得格外低沉,帶著一種深刻的疲憊和劫後餘生的慶幸,「如果那天你們沒有趕來攻破孤岩……此刻的我會是什麼模樣?」

  林德也靠坐在木製艙壁上,感受著船體有規律的晃動,這微小的顛簸對他的平衡感來說,如同搖籃般舒適。

  「要麼,成了像血手那樣,被瘋狂徹底吞噬的爪牙,」他的聲音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要麼,就和圖卡斯他們擺在一起。而我,如果選擇獨自翻山離開……」

  他頓了頓,「有很大可能,正好一頭撞上穆尼爾或者黑伯爵那個怪物堵在隘口。那時候……我可沒有把握能在他手上抗過幾招。」

  弗里德斯在毯子下輕輕動了動,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幾分:「謝謝你,林德。這份感激,索雷森家族不會忘記。」

  說完,他仿佛用盡了力氣,徹底沉靜下來,呼吸變得緩慢悠長。

  林德笑笑,也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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