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梁巨川自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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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梁巨川自沉(上)

  十一月九日,晚。

  黑壓壓的雲層捂住了整座燕京城,微風徐徐、卻依舊讓人心頭髮悶。

  淨業湖一帶的柳樹早已落盡葉子,光禿禿的枝條直愣愣地刺向天空,像無數根試圖觸摸虛空的手。

  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沉悶,沒能侵擾外櫻子胡同的梁宅。

  院內炭火燒得直旺,煤炭「啪」作響,驅散了初冬的寒意。

  「來抓我啊!」

  「你別跑!」

  「抓不到,略略略...

  」

  過幾日便是梁濟的六十大壽,兒孫晚輩俱已到齊,大人們正在張羅宴席,小孩子們則在院外奔跑,嘻嘻哈哈好不熱鬧。

  梁濟今日換了身嶄新的文袍,坐在客廳中笑臉盈盈的望著子孫,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每一條都洋溢著放鬆的喜意。

  嚴苛教育長大的長子梁煥鼐,留洋回國後身兼鐵路司要職,帶著夫人與女兒千里迢迢,特地從青島趕來為他過壽。

  學有所成的次子梁壽名,如今已是燕京大學的教授,雖研習佛教哲學,但眉眼間已褪盡年少彷徨,代以台上講席的從容淡定。

  嫁出去的女兒,也帶著家人回娘家。

  家宅平安,子孫賢達——

  這不正是儒家士大夫期盼的晚年景象麼?

  菜品、酒水很快便上齊,孩童們也停止玩鬧,端端正正站在桌邊,望著不常見面的爺爺,因為害怕受到訓誡,想接觸又不敢上前。

  兒女們逐漸落座,梁濟掃視每個人臉,要將難得的天倫之樂,深深地鐫刻在心底。

  「爹,兒子先敬你一杯。」

  「不僅為您幾日後的壽辰,更為您一生持守之志節,家中一切安好,您大可寬心頤養。」

  梁煥鼐率先起身舉杯,嗓音平和。

  「好,好..

  」

  不近酒的梁濟笑著與大兒子捧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待父親杯中酒盡,梁壽名立馬添了一杯,同樣舉杯敬了一杯。

  餐桌上的氣氛一下活躍,再沒有初始的拘謹感。

  許久未見的兄弟姐妹,開始交流各自的事業、見聞;兒孫們湊到爺爺身旁,爭相匯報學堂里的新鮮事。

  童言稚語,時不時逗得梁濟哈哈大笑。

  「讀書要明禮知恥,這世上,有比考取功名更重要的東西,知道了嗎?」

  「知道了,爺爺!」

  「好,乖孫女,來,爺爺給你紅包。」

  梁濟不顧兒女們的勸阻,執意掏出自己的稿酬,很大方地平分給每位孩子。

  這種景象,怎能讓他不滿足啊?

  滿足之餘,心中那塊自辛亥起便壓著的巨石,也開始漸漸鬆動。

  幾女們聊得興起,似是沒有察覺,他只得默默喝悶酒。

  酒喝多了,便一時興起,拉著兒孫們,自顧自說道:「爺爺的爹死得早,從小被你們的太奶奶養大,寄居姑父家中,讀書比誰都刻苦,不刻苦不行,你們太奶奶拿棍子打。」

  孩童們齊齊發問:「疼嗎?」

  梁濟呵呵一笑,側身望向神柜上的牌匾,自顧自喃喃:「記不大清了,已經很久沒人打我了......你們太奶奶走了好久,我連她的樣子都記不清了...爺爺很想她......」

  兩行清淚應聲滑落,順著下頜,「啪嘰」砸在地上,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人老了就是容易感性————

  「爺爺,然後呢?」

  孩童們嘰嘰喳喳地催促。

  梁濟了無痕跡地擦乾淨眼淚,繼續笑呵呵的說道:「爺爺不成器,讀書蠢笨,只考了個舉人,家裡也窮,最後只能去私塾授課,一一邊賺錢一邊考試,後面再怎麼也考不過了。」

  「考不過就乾脆不考了,去做官。那時候我見過太多人,專濫讀書、見識迂腐,於國於民沒半點益處,你們猜我幹了些什麼?」

  孩童們很好奇長輩的事情,抱著他的腿懇求快點說。


  梁濟又灌了自己一杯酒,陷入了回憶:「我去教養局擔任總辦委員,安置貧民、興辦小學,教那些上不起學的孩童......就跟你們一般大,教他們識字算數,教他們做工的手藝.....

  「後來,我覺得光這樣不行,救不了國,於是支持立憲救國,跟你們的彭爺爺一起,創辦現在的白話報,祥子傳跟包國維看過沒,就是我們的報紙刊登的。」

  孩童們一聽見祥子與包國維,紛紛眼神發亮,面露崇拜,挨個誇讚爺爺真厲害。

  梁濟夾了一筷子豬耳朵,囫圇嚼著:「不是爺爺厲害,爺爺只是把厲害的小說,刊出來給大家看了。」

  「我不管,爺爺還是很厲害!」

  孩童們堅持這樣認為。

  小孩子願意怎麼認為,梁濟也沒法扭轉,他越說念頭越通達,了無遺憾地回顧:「後來辛亥還是發生了,我便辭官退隱,他們邀我去做官,我不願去。」

  「我去跟販夫走卒交往,你們猜猜我看到了什麼?」

  沒等孩子們搭話,他便自問自答:「南北分裂,民生困苦。」

  「民不安、官不廉、兵不義、財不儉、皇室禪讓成虛文。」

  「國性不存,我生何用?」

  他是用一種極度悲涼的語氣,近乎低吼地說出來這番話。

  孩童們被嚇壞了,瑟瑟發抖、再不敢搭話。

  中堂上供奉的紅燭閃爍,客廳詭異的寂靜了半瞬。

  交談的大人們終於發覺異常,停下來關切詢問父親是不是喝醉了。

  「沒事,我沒事。」

  梁濟拒絕回房歇息的請求,站起身走向院中。

  天色如墨,風聲嗚咽。

  他久久凝望黑暗,忽的轉頭笑道:「年紀一大就念舊,想起幾位經年未見的老友,我欲效少年時,出門訪友敘舊幾日,或許往西山走走。」

  語氣輕鬆,帶著點任性的懷舊。

  梁壽名感覺有些不對勁,勸道:「爹,您壽辰臨近,訪友之事,過些時日也不遲,到時候我送您去。」

  「我想效仿古人,避壽靜思,也正好敘舊。」

  梁濟的笑容仍慈祥,但語氣不可置否。

  他不顧一行人的阻攔,取來在自己房間裡,從求學起、伴隨半生的竹簍,將衣物、硯台、毛筆輕輕放入,動作緩慢,指尖撫過竹簍破損的邊緣,像是在觸碰曾經的歲月。

  臨了,還拿出一個油紙包裹,也放進其中。

  他背起竹簍,身影竟有年少負笈遠遊的孤獨,朝院外走去。

  竹簍是母親臨終前編的,這些年哪怕破損了,也一直帶在身邊不捨得丟。

  梁壽名有些害怕父親胡來,試探性問道:「爹,您真是去找老友?」

  走到門外的梁濟,聞聲回頭,視線越過家人,望向廳堂,凝視那方牌位。

  接著點點頭,目光平靜如水,充滿灑脫:「外頭涼,回去吧,我去去就回。」

  而後轉身,一腳踏進沉甸甸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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