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錢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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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錢囊

  隔天,立冬。

  燕大新聞學研究會準時開課,與上次不一樣的是,今天的講師是大忙人邵振青。

  一邊負責《京報》,一邊負責授課,他簡直是超人!

  且他的事跡太過彪炳,參會的學生們對其可謂仰慕,靜靜聽著,誰也沒有出言打擾紀律。

  「記者須對新聞敏銳,什麼是敏銳?」

  「在我看來,其一,便是於尋常事中嗅出不尋常之氣息;其二,能於紛繁表象下洞察本質,二者缺一不可。」

  「想要獲得新聞,坐在教室里可不行,需能走出書齋。深入市井當中去,傾聽販夫走卒之言,觀察引車賣漿者之行,而非接收二手訊息閉門造車。」

  「切記,採訪非倨傲俯視,亦非獵奇窺探,須有尊敬之心。」

  邵振青的嗓音清朗,略帶江浙口音。

  他停頓片刻,留下做筆記的時間。

  這次吳竹學老實了,上課前準備了本子,此刻不管懂不懂,一股腦往本子上抄。

  邵振青環視台下,見到吳竹抄的最認真,生出一種認同感,清了清嗓音:「然而,我講得只是道理,具體怎麼去傾聽,怎麼去觀察,誰能回答這個問題?」

  同學們若有所思,不一會,便紛紛舉手。

  吳竹為了防止自己太過突兀,也像模像樣的舉起了手。

  按照前世上學的經驗,老師一般會去點名沒舉手的學生。

  可邵振青見到吳竹舉手,別提有多欣慰:「吳竹,你素來見解獨到,既然你舉手,說明你有新想法,請你起來給大家講講。」

  眾人的目光隨之匯聚。

  「啊?我?」

  吳竹有種哈士奇混在狼群中,最後被獵人一槍擊斃的荒謬感。

  幹嘛老是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啊!

  「吳兄,既然你舉手,肯定有想法,不要害羞。」

  「沒錯!大家挺喜歡聽你講的,。」

  身旁的同學們開始催促。

  吳竹只得起身,略微沉吟,道:「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學生認為邵先生所言極是,在這裡或許可以補充一二。」

  「除了要有平等的態度,採訪時還需有合適的方法論,比如—一不能將百姓看做模糊一體,像工人、洋車夫、小販、農民,他們的勞作方式與生活境遇不同,因此對於社會的關切也各不相同,與他們交談的切入點自然不同。」

  「我們去詢問工人時,可以關心工錢幾何;去詢問小販時,可以去關心苛捐雜稅,以此類推。」

  啪、啪、啪邵振青帶頭鼓掌,同學們跟上給予最熱烈的掌聲。

  「可還有見解?」

  「有的。」

  待教室安靜下去後,吳竹再度開口:「記者傾聽的時候,不僅要聽採訪對象訴苦,也要留意其沉默。因為這些沉默中,可能恰恰是他們無法直視,或者說看不清的地方,記者有責任將其記錄下來。」

  「因此這需要很有耐心,以及略通社會學,將個人的經歷匯總,置於社會中去理解。如此寫出來的報導,才能超越簡單的同情心,引發百姓更深層次的思考。」

  這次沒等邵振青帶頭,同學們便已經表示贊同。

  旁邊的李大哥與高尚德投來「厲害」的目光,表示學會了。

  邵振青眼中欣賞之色更濃,邀請吳竹坐下:「很厲害的見解!吳竹這一番言論,意思是說,記者不是單純的記錄者,還得有火眼金睛」的本事,此非一日之功,諸君可在實踐中慢慢理解。」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各位同學初步學習理論後,我會邀請你們去報館實習,去參加一線的採編工作,來加深自身的新聞水平。後面我們研究會爭取辦一個報,讓大家在日常課程中都能練習!」

  「好!」

  聽到好消息的同學們齊齊喝彩。

  邵振青微笑著等待人群安靜,趁著剩下的課程時間,以自身的經驗為實例,講解了一些採訪技巧。

  就比如說,他去年夜訪段祺瑞的事跡...

  臨近下課時間,他看了眼牆上的掛鍾,認真教導:「新聞一途,看似是技藝,實際上,考驗從業者的膽識、良心、學識,我與諸君一同共勉。」


  「今日便到此為止,下課。」

  台下的學生們起身鞠躬,表達對講師的尊重,接著紛紛散去,或者找邵振青交談。

  吳竹坐了小會,剛準備出門,便被邵振青留下。

  「先生,怎麼了?」

  「我今天來,看見你跟守常兄一同,埋首在談些什麼,何種學問,能讓你們兩人如此痴迷?」

  邵振青一邊收拾講義一邊發問。

  吳竹頗有眼力見,急忙上前幫忙擦黑板,回頭解釋道:「嘗試翻譯一些西洋經濟學的段落,守常先生恰好懂,就找他一起商量。」

  「難怪,我就說你一介國文生,寫文章厲害就算了,怎麼眼界也這麼開闊,原來還會看這些書籍,厲害!」

  「先生謬讚了,擔不起。」

  吳竹將鋼筆插回胸前口袋,心裡被誇得美滋滋的。

  邵振青呵呵笑:「咱倆可是說好的,你以後要來《京報》寫點東西,時評、雜文、小說等等皆可,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到時候可別反悔。」

  為了讓吳竹來《京報》寫東西,他開業那天可是損失了幾壇好酒,等了這麼久,也沒有丁點動靜。

  畢竟吃人嘴短,吳竹有些不好意思:「下次,下次我有了合適作品,就往先生的報館投,到那時候,先生可不要嫌棄我的文字,登不了大雅之堂。」

  「哪裡,盼望不得,京報館雖小,但願為真切之聲提供一席之地。」

  「那我就放心了.

  「」

  半個時辰後,鐘鼓胡同拐角。

  餛飩挑子冒著白蒙蒙的熱氣,在冬日傍晚顯得格外誘人。

  吳竹打洋車剛到這裡,便見到懷瑾同學已等候多時,鼻尖都有些凍得發紅,看見他的身影,立刻笑得眉眼彎彎。

  今天懷瑾同學穿了一件收腰大衣,脖子上裹著一條淺灰色圍巾,打扮得洋氣得很,人好看怎麼穿都好看!

  之所以讓懷瑾同學在這等著,是他直接找馬裕藻帶的信,現在這個點,要是去家中商量事情,肯定又得讓他吃頓飯,到時候大家都不自在,那還談論什麼事情。

  「兩碗雞絲餛飩。」

  吳竹朝攤販丟下一句話,便快步上前:「等久了吧?」

  馬玉吸了吸泛紅的鼻尖:「我只比先生早到一會。」

  明顯就是在說謊話。

  吳竹笑笑,也沒拆穿,邀請懷瑾同學落座:「請你吃餛飩,不介意吧?」

  「沒事,我也常來,這家餛飩湯鮮得很。」

  馬玉看了眼四四方方的八仙小桌,思索片刻落座方位,最後一屁股跟吳竹坐一條板凳。

  兩人頭一次離這麼近,反倒給吳竹整不會了,朝一邊縮了縮,可馬玉卻絲毫不在意。

  「二位,餛飩來囉!」

  攤販將熱氣騰騰的餛飩端到兩人桌前,轉回去忙自己的事情。

  馬玉並未急著動勺子,眼神亮晶晶地問道:「先生,最近的《包氏父子》您看了沒?」

  「自然是看過的。」

  「您對裡面的劇情怎麼看?我爹說,作者在罵黃伯伯,也就是黃侃,您看出來了沒?」

  吳竹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但肯定不能承認立意,萬一以後懷瑾同學知道他的馬甲,不就知道他是個小心眼?

  於是他放下湯匙,一臉嚴肅:「作者也許是有這個想法,但那終究是你我臆測,在我看來這《包氏父子》,好就好在,它是一部國學照妖鏡,將國學那點骯髒事揭了一角,沒有必要深究剩下的含義。」

  馬玉點頭表示知道,拿起湯匙小口小口喝湯,由於沒帶髮夾,頭髮老是朝碗裡掉,不得不一隻手撩著。

  吳竹在口袋裡一陣摸索,摸出一個發卡遞了過去:「在路上買的,送你的禮物。」

  才不是在路上買的呢,明明就是特地去銀樓定的,花了他三塊大洋...

  樣式比較直男,側重於功能性,一點花紋都沒有,也沒往上鑲珠子,除了材質,其他都是普普通通。

  馬玉到現在就送了個書籤,哪裡敢收禮物:「啊?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拿著,也不能退了,你不要我只好給別人。」


  「別!我要,下次給你送回來!」

  一通拉扯過後,馬玉才收下禮物,當即將髮夾別在頭髮上,朝吳竹扯出個微笑,搖頭晃腦很是嘚瑟,就像在炫耀玩具的鄰家妹妹。

  風輕輕吹過,吳竹心漏跳了半拍。

  似是察覺到失態,他接著掏出譯稿,裝作無事發生:「最近譯出來了序言,你先看看,可以不急著理解。」

  馬玉把勺子一丟,嘴巴都顧不得擦,趕忙接過手稿,借著暗淡的陽光,仔細閱讀起來。

  她的眉毛時而蹙起,時而展開,但總歸是蹙起的時間多。

  不一會,她鼓著面頰抬起頭,有些氣餒,不好意思的遞迴譯稿,眼神挫敗:「明明每一個字我都認得,但有許多段落,連起來便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我是不是很蠢啊,枉費先生一片苦心。」

  吳竹看著她困惑的模樣,鼓勵道:「西洋經濟學的理念,與我們所熟知的有很大不同,這不是你的問題...

  日後我每譯完一部分,便試著用更淺白的話,附在譯稿後面,或許能幫你跨過這道門檻,怎麼樣?」

  「太好了!」

  馬玉聽見這些話,又感動又開心,從衣兜里掏出一樣東西,遞了過來。

  是拳頭大小的紅色綢布錢囊,樣式樸素、做工有些粗糙,一看便是懷瑾同學手工製作,因為她的指尖還有針眼,縫的時候沒少挨扎。

  「先生,您送我那麼貴重的禮物,我......我自己做的東西,粗糙得很,都有些拿不出手,但您不要嫌棄,我以後會補回來的!」

  馬玉將錢囊朝前遞了遞,生怕吳竹不收。

  吳竹怎麼可能不收,只是不能那麼急切罷了,他裝作坦然地收起錢囊,嗓音柔和:「怎麼會嫌棄呢?我很喜歡,謝謝。」

  「嗯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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