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各方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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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各方反應

  十一月七日,淞滬。

  空氣中瀰漫著黃浦江的濕冷潮氣。

  位於呂班路大陸坊的章太炎住所,卻是另一番天地。

  炭盆熊熊燃燒,安神香青煙筆直,感受不到一點寒冷。

  這位名滿天下的「革命儒生」,此刻正在閱讀各個報館送來的報刊,其中夾了兩張從燕京捎來的《京話日報》。

  那引起國學圈震動的《包氏父子》,他看了已不止一遍。

  最近許多人來找他,想讓他用自身的影響力「評評理」,捍衛國學榮耀,都被他一一婉拒。

  作為老資歷,他哪裡看不出,這《包氏父子》針對的是誰,目的是什麼。

  新舊交替之際,文壇罵戰屢見不鮮,誰站出來出頭,誰就會被狠狠打擊。

  此時唯有保持緘默,才能避免被捲入進風波中。

  不是怕事,而是丟份。

  一是,跟市井小報糾纏,太掉檔次。

  二是,自家徒弟的德行太差,他這個當師父的站出來,必然要公開回應,免不了爭議。

  本來自辛亥後這麼多年,風評跟坐搖搖車一樣,時上時下,少點糾紛總是好的。

  更別提現在新文學運動開展,他也被標定為批評對象。

  打擊他的人中,不乏有一手教出來的徒弟...

  可以預見的是,只要新文學還保持這股勁,未來的分歧,一定會公開化。

  黃侃性情乖張,被人罵了,受些敲打,未必是壞事。

  「老爺,有您的信。」

  老管家輕手輕腳地進來,呈上一封燕京寄來的信。

  信封上的地址,章太炎一看便知,是錢玄同的筆跡。

  他扯扯嘴角,接過信件,管家快速退下。

  自家門下這「南王」,自從跟陳中甫等人混一塊去,便越來越離經叛道,大有連他這個師父一起「剷除」的架勢。

  這些年都是恭恭敬敬的話不投機,談日常、談生活可以,但是一談到國學便免不了爭論。

  關鍵這徒弟的爭歸爭,禮節絕對不會落下,把架放到學術範圍吵,讓他也不好數落什麼,鬼精鬼精的作風。

  「呵呵!」

  章太炎苦笑兩聲,把回憶驅逐出腦海。

  他拆開厚厚的信封,本來以為信這麼厚,八成是徒弟的作品,沒想到是兩張報紙,以及一張粗糙的信紙。

  他把報紙展開,發現是《京話日報》,還是刊《包氏父子》的那兩版,頓時明白徒弟想幹啥—

  這是故意寄信過來,免得他看不見國學圈的醜事。

  嚴格點來說,是怕他看不見黃侃的醜事...

  「呵!」

  章太炎被氣笑了,拿起了信紙。

  他臉上的淡然,隨著一行行的「匯報」,漸漸消失不見。

  看似是恭敬的匯報,實際上假借介紹小說,貼臉嘲諷他的言行!

  還有你這錢爬翁,收了個更離經叛道、欺師滅祖的徒弟不說,且放縱你這徒弟攻擊長輩,最後還敢要求我護著點徒孫!

  」

  」

  章太炎很惱火。

  可他突然間想到,這蹦出來的徒孫,還寫過《駱駝祥子》。

  如果傳言沒有錯,意味著《新青年》上的《藥》與《孔乙己》,也是這徒孫所作。

  拋開所持立場不談,筆下確實有才氣。

  ————唉,手心手背都是肉。

  現在錢玄同告知他,明顯就是求他調和,至少不讓黃侃追究,免得把事情鬧大了,師門公開決裂。

  【師尊常嫌弟子與豫才兄等過於激進,今觀孫輩之作,或可知「激進」亦有傳承?】

  【哈哈!】

  章太炎能想到,錢玄同在下筆的時候,表情一定是調侃、瑟,故意顯擺徒弟。

  他捏著信紙,看不出表情。

  《包氏父子》寫的是他無比熟悉的世界,沒多少人比他深知其中病。


  毫不留情寫下這《包氏父子》的作者,卻是他這個國學領頭羊的徒孫。

  一位比錢玄同、周樹人更年輕,卻筆下更狠、更毒的孫輩。

  他放下信紙,陷入藤椅中,閉上眼睛。

  無力,荒誕,娘希匹...

  他最得意的弟子,也是陪伴他被囚禁歲月的弟子,成了別人筆下極盡嘲諷的素材。

  另一個弟子錢玄同,早已「叛出」國學,高擎白話文與新文化大旗,如今更在隔岸拱火。

  還有周樹人.....

  如今,又冒出一個無所顧忌的徒孫,將師門長輩與同輩的某些面相剖開,讓那鮮血淋漓,曝曬於眾目睽睽之下。

  這究竟算什麼?

  青出於藍?離經叛道?師門不幸?

  還是說,在如今這個巨變的時代,堡壘往往從內部破裂?

  沒人能給章太炎解答這個問題,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可知「激進」亦有傳承?」

  他扯著嘴念叨,不知道是該罵,還是該夸。

  怎麼不算傳承呢,曾幾何時他也是革命者啊!

  學生會模仿老師,老師革到一半停下來,學生卻不願意停,能怪誰?

  一切的一切,都是僵而不死緣故罷了,世道這樣,國學也是這樣。

  他收拾好情緒,研墨提筆,想寫點什麼。

  回罵錢玄同?還是告誡黃侃?

  前因後果他不知情,可讓兩方再鬧下去,只會讓小說的諷刺效果翻倍,等到日後真相大白那天,章門弟子互相攻訐,徒孫寫小說嘲諷師伯的醜聞,將徹底淪為笑柄。

  毛筆的筆尖懸在紙上許久,墨珠「啪」的墜入紙上,暈染斑斑點點,使他終於回過神來,終是落下一行:

  【季剛,近日之事至此為止,勿再深究,勿再公開置辯。】

  與此同時,燕京宣武門永光寺街。

  年過古稀的林琴南住所內,掛滿了書帖字畫,這是他從燕大辭職後,賴以謀生的根本。

  如今冬日寒冷,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他心頭的暮氣,只因案頭上,整齊擺放的兩份報刊。

  一份是前些時日發行的《包氏父子》;另一份是數月前《新青年》上那部《復王敬軒書》。

  後者點名道姓,讓林琴南感到萬分屈辱;前者簡單提他,同樣讓他感到心寒。

  讓他心驚膽戰的是,這《包氏父子》的筆力,遠超於《復王敬軒書》的直白攻訐,字裡行間的鄙夷與諷刺,仿佛一張巨大的網,將他所珍視的學問、風骨,統統籠罩進去。

  這種堪稱誅心的筆力,比直接的謾罵更厲害,因為能鑽進讀者心裡,讓讀者自己生出懷疑。

  「掘我華夏根基啊!」

  林琴南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胸膛劇烈起伏。

  《復王敬軒書》讓他顏面掃地,而《包氏父子》把國學圈子的「里子」翻出來,曝曬在光天化日之下,讓那些愚鈍不堪的市井小民都能指指點點,嗤笑一聲:「原來所謂名士,也不過如此!」

  雖然燕京客的這部作品,熱度沒有祥子傳高,但勝在影響力惡劣,讓他怎麼能夠忍受?

  那群數典忘祖的胡說,不僅要打倒文言文,更要羞辱持守文言、持守舊道德的一切人,不能再坐視不理了!

  林琴南渾濁的眼球中閃過一絲狠厲,翻出了《新申報》編輯的名片:「你們能寫小說罵人,難道老夫就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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