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甜與辣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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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甜與辣之間

  李昂再一次來到了傑羅姆的住所。

  他將甜甜圈遞給了安娜。

  安娜接過甜甜圈,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用兩隻小手小心翼翼的,捧著那個粉色的甜甜圈。

  彩色的糖粒,在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下閃閃發光。

  「這是給我的?」

  「給你的。

  「真的?」

  「真的。」

  安娜低頭咬了一大口,草莓糖霜立刻粘在了她的上嘴唇。

  她伸出舌頭舔了一圈,咧開嘴露出一個缺了門牙的笑容。

  傑羅姆靠在廚房門框上。

  他雙臂交叉在胸前。

  他努力板著臉,但眼神里的冷硬卻融化了。

  「你不用每次來都帶東西。」

  「我樂意。」

  「她會被你慣壞的。」

  「被慣壞,總比沒人慣要好。」

  傑羅姆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能說出話來。

  安娜高高舉起甜甜圈,朝著李昂晃了晃。

  「李,你要不要咬一口?」

  「不用,都是你的。」

  「可是你還沒吃過草莓甜甜圈啊。」

  「我不喜歡吃甜的。」

  安娜歪著腦袋,認真的想了想。

  「那你喜歡吃什麼?」

  「辣的。」

  「辣的甜甜圈?」

  「世界上沒有辣的甜甜圈。」

  「那就應該有一個!」安娜咬著甜甜圈,含混不清的說,「我來發明,草莓辣椒甜甜圈!」

  傑羅姆終於沒能繃住,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低笑。

  李昂看了一眼安娜頭頂的斬殺線。

  數值比上次來的時候,稍微高了一點。

  真的只高了一點。

  但至少,沒有繼續往下掉。

  那筆錢確實起了作用,安娜的營養跟上了,藥也一直沒有斷。

  可這僅僅只是在拖延而已。

  真正能夠解決問題的,只有那台昂貴的手術。

  十五萬。

  他現在確實拿得出這筆錢。

  但拿出來之後,傑羅姆一定會追問錢的來源。

  傑羅姆這個人不怕干髒活。

  但他有自己的原則。

  如果知道這錢是從死人身上來的,他很可能一個子都不會收。

  這件事,需要一個更合適的方式來解決。

  李昂在安娜的病床邊,靜靜的坐了十幾分鐘。

  他看著她把整個甜甜圈吃完,又用新的水彩筆畫了一隻「會噴火的草莓龍」送給他。

  他把畫紙仔細折好放進口袋,和傑羅姆在門口交換了幾句話。

  「她最近怎麼樣?」

  「白天還行,晚上有時候會喘不上氣。」傑羅姆靠著門框,手指間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上次去診所,醫生說不能再拖了。」

  「能拖多久?」

  「三個月,最多半年。」

  傑羅姆的聲音很平淡,像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天氣預報。

  但他捏著香菸的手指不斷收緊,幾乎要將煙身捏碎。

  「我會處理。」李昂說。

  「你上次說過了。」

  「這次是認真的。」

  「上次你也是認真的。」

  「上次我手裡沒錢,這次有了。」

  傑羅姆猛的抬起頭看著他。

  「多少?」

  「夠。」

  傑羅姆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用力的點了一下頭。


  「行。」

  李昂轉身下樓。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安娜清脆的聲音。

  「李,下次來帶巧克力味的好不好?」

  「好。」

  他推開公寓樓沉重的鐵門,走進了傍晚的街道。

  太陽已經掛在樓頂的邊緣,把整條街道都染成了溫暖的橙紅色。

  梅普爾街的傍晚,各種味道交織在一起。

  有人在陽台上烤肉,煙霧從二樓鐵欄杆的縫隙里飄出,把孜然與黑椒的焦香一同往下送。

  隔壁那棟樓的底層,是一家波多黎各雜貨店。

  老闆娘把收音機搬到門口,正大聲放著一個西班牙語電台。

  雷鬼東的強烈節奏從劣質喇叭里擠出來,震的整個塑料外殼嗡嗡作響。

  三個穿背心的黑人老頭,坐在雜貨店門前的塑料椅上下棋。

  棋盤是一塊畫了格子的硬紙板,棋子是各種顏色的瓶蓋。

  一個老頭抬頭瞥了李昂一眼,又漠然的低下頭去。

  這就是美利堅真實的底層街區。

  這裡沒有電影裡的槍林彈雨和飛車追逐。

  大多數時候,這裡只有沉悶的燥熱,無聊的日常,和一種緩慢的腐爛。

  人們在廉價啤酒和過期食品中消磨著寶貴的時間,等待著某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明天。

  李昂掏出手機,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今晚吃飯,七街區老胡安的攤子,八點。」

  「所有人都來。」

  傑克的回覆最快:「幾個人?」

  「你,維克多,德里克,蠍子。」

  「帶槍嗎?」

  「帶上你的腦子就行。」

  德里克的回覆緊隨其後,是一連串誇張的感嘆號。

  「老闆請客?!?!?!真的假的?!」

  「真的。你要是遲到了就自己掏錢。」

  「八點!絕對八點!我六點半就到!」

  維克多的回覆永遠只有一個字:「好。」

  蠍子的回覆是一條語音,李昂點開聽了一下。

  「老闆!我正在處理洗車行的事,八點肯定趕得到!嗯對了那個紐扣我————

  」

  李昂直接把語音關了。

  他不想在電話里,討論任何關於紐扣的事。

  老胡安的攤子嚴格來說,並不能算「大排檔」。

  它就是第七街區主街邊上,一輛改裝過的破舊餐車,外加四張摺疊桌和十二把塑料椅。

  餐車的車身刷著褪色的墨西哥國旗配色,綠白紅三道槓已經被油煙燻成了灰黃的顏色。

  車頂上掛著一串聖誕彩燈,雖然離聖誕節還有好幾個月,但老胡安全年都不會摘下來。

  他說這東西「能招財」。

  老胡安是個六十多歲的墨西哥人,在這條街上賣了二十年的塔可和墨西哥卷餅。

  他的英語帶著濃到化不開的口音。

  但他的牛肉塔可,卻是方圓五個街區最好吃的。

  李昂七點四十五到的時候,德里克已經坐在那了。

  他面前擺著三個空啤酒瓶,還有半盤吃剩的玉米片。

  「老闆!」德里克立刻站起來,張開雙臂,露出滿口的大白牙。

  「我六點半就到了!」

  「我看出來了。」李昂瞥了一眼那三個空瓶子。

  「你是來吃飯的,還是來幫他清庫存的?」

  「嘿,這叫熱身。」德里克殷勤的把一把椅子拉開,還用袖子用力的擦了擦。

  「請坐,我給您擦乾淨了。」

  「別擦了,你的袖子比椅子還髒。」

  德里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上面果然沾著辣醬和幹掉的啤酒漬。

  「————也是。」


  傑克八點整準時到的。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卡其色夾克,配著牛仔褲和工裝靴。

  他看起來,和街上任何一個退休的藍領工人都沒有區別。

  但他走路的方式,卻完全暴露了他的身份。

  他的腳步非常均勻,重心始終穩定的在兩腿之間,雙手自然的垂在身體兩側。

  他的視線在落座之前,快速的掃過了一遍所有能進出的路口。

  「傑克哥!」德里克舉起啤酒瓶,朝他用力的晃了晃。

  傑克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自己拉開椅子坐下。

  老胡安從餐車的窗口探出頭來。

  「傑克!老樣子?」

  「老樣子。」

  「兩個牛肉塔可,不要酸奶油,多放香菜,再來一杯黑咖啡。」

  老胡安豎起一個大拇指,把頭縮了回去。

  李昂看著傑克。

  「你在這吃過?」

  「有時候夜班結束,會順路過來。」傑克的語氣平淡的像在說他每天都要刷牙一樣。

  維克多八點零三分到的。

  他拎著一個筆記本電腦包,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西裝外套,裡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

  他的頭髮看起來至少兩天沒洗了,眼底的黑眼圈深的能直接在裡面裝下兩個硬幣。

  「喲,維克多!」德里克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你這是剛從哪個垃圾桶里爬出來的?」

  「你的嘴是直接連著下水道的嗎?」維克多把電腦包掛在椅背上,沒好氣的坐下。

  「啤酒?」德里克朝他推了一瓶。

  「給我來杯水就行。」

  「得了吧維克多,你這輩子就沒放鬆過自己是吧?」

  「你看看你,眼圈黑的跟個浣熊似的。」

  「我忙。」

  「忙什麼?查那個紐扣?」

  維克多的臉色瞬間變了一下,銳利的眼神朝德里克射過去。

  「閉嘴。」

  「行行行,我閉嘴。」德里克立刻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嘴巴卻沒停。

  「不過說真的,你得注意身體,萬一哪天你猝死了,誰來管那些亂七八糟的數據?」

  「你管啊。」

  「我?我連自己的手機密碼都記不住。」

  傑克端著老胡安剛送來的黑咖啡,輕輕吹了吹,然後啜了一口。

  「德里克,你真的記不住自己的手機密碼?」

  「我把它設成了1234。」

  「那你怎麼會記不住?」

  「因為我上個月把它改成了4321,然後忘了我已經改過了。」

  傑克的咖啡杯在嘴邊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的放了下來。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但李昂卻注意到,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那是傑克在強忍著笑意。

  蠍子八點十一分才趕到。

  他喘著粗氣,一屁股就坐在最後一把空椅子上。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了一聲刺耳的尖響。

  「老闆!堵車!405公路上翻了一輛拖掛車,半個城的車全都堵在那了!」

  「你開車來的?」李昂問。

  「打的!計程車司機是個印度哥們,一邊開車一邊打電話跟他媽說婚禮的事,差點把我直接送去見上帝!」

  「在美利堅打車就這樣。」德里克無所謂的聳了聳肩。

  「上次我坐了一輛Uber,司機全程在用膝蓋開車,兩隻手在啃一個巨無霸漢堡。」

  「用膝蓋?」蠍子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對,用膝蓋。而且開得還挺穩。」

  「那他到底是來開車的,還是來吃飯的?」

  「都是。這叫multitasking。」德里克做了一個多任務並行的手勢,「美利堅精神,懂不懂?」


  「這叫玩命。」傑克淡淡的說。

  李昂抬手拍了一下桌子。

  「點菜。」

  老胡安的餐車雖然簡陋,但菜單並不短。

  牛肉塔可,雞肉卷餅,豬肉玉米粽,烤玉米棒,黑豆飯,還有一種叫「地獄辣醬」的特製蘸料。

  據說那辣醬,能讓人暫時性的失去味覺。

  李昂要了兩個牛肉塔可和一份烤玉米棒。

  德里克追加了四個雞肉卷餅和一份黑豆飯。

  維克多隻要了一個塔可和一杯冰水。

  蠍子要了六個牛肉塔可,兩份烤玉米和一大杯甜玉米汁。

  傑克已經在安靜的吃了。

  「你為什麼只點一個?」德里克不解的盯著維克多的盤子。

  「不餓。」

  「不餓你來幹嘛?」

  「老闆叫我來的。」

  「老闆叫你來吃飯,你就只吃一個塔可?這不是不給老闆面子嗎?」

  「閉上你的嘴,別用你的嘴來管我的胃。

  「我這是在關心你!」

  「你還是關心你自己那四個卷餅去吧。」

  李昂咬了一口塔可。

  老胡安的手藝,確實沒什麼可說的。

  牛肉用小火慢燉過,非常軟爛,入口就散開了,完美的裹著洋蔥碎和香菜。

  外面那層玉米餅烤得焦香酥脆,一咬下去就是嘎吱一聲。

  辣醬不是那種瞬間燒毀舌頭的猛辣,而是慢慢滲透出來的熱度。

  那股熱度從舌尖蔓延到喉嚨,最後在胃裡安穩的落下一團暖意。

  街邊的彩燈在頭頂晃來晃去,風一吹就搖成一團模糊的光暈。

  對面那棟樓的二樓窗戶敞開著,有人在看棒球比賽的直播。

  解說員激動的聲音從窗口泄出來,還伴隨著觀眾時高時低的歡呼和噓聲。

  一輛改裝過的雪佛蘭低趴車從街上呼嘯駛過,音響開到了最大。

  嘻哈樂的重低音,震的整條路面都在輕輕發抖。

  車裡的年輕人把胳膊伸出車窗,朝路邊的姑娘吹著響亮的口哨。

  姑娘頭也沒回,只是乾脆的豎了一根中指。

  蠍子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街角,忍不住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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