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五年後的巡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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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盜三號」利劍般衝破了蒸汽雲層,尾焰迸射出的強光比這顆星球的晨曦更為奪目,將冰封的火星大地映得一片通紅。它不斷加速攀升,直到助推級分離時,已幾乎化作蒼穹中的一個黑點。隨後,僅剩一縷微光的返回艙脫穎而出,朝著浩瀚深邃的太空疾馳而去,宛如一顆逆行的流星,踏上了漫漫歸途。

  在遙遠的下方,一個微不足道的身影靜靜地坐在一段冰脊上。即便那最後一點微光早已隱沒在星河深處,她依然長久地仰望著那片虛空。

  良久,她終於轉過身,向著居住艙走去。繼續守望已經沒有意義了——他們還要在冰冷的太空中漂泊九個月才能抵達終點,而在此期間,在這片獨屬於她自己的星球上,她還有許多生活要過。

  米拉終於到家了。

  ……

  五年後。

  從十公里外望去,巡天觀測台宛如一個巨型的啤酒罐,向陽面泛著黃白相間的刺眼陽光,而背陰面則宛如一面明鏡,倒映著萬丈下方地球的變幻身姿,淡藍的雲層與珍珠般的雲紋在鏡面中緩緩流轉。

  這「巨罐」並非形單影隻,一個單人作業艙正向它逼近,艙體大小僅容一人,表面布滿了昆蟲般的機械臂、接口、舷窗和攝像頭,底部則環繞著一圈儲物櫃和推進罐。

  若是太空中能傳播聲音,且恰逢有長著耳朵的生物路過,或許能聽到微弱的歌聲在雪白的艙壁間迴蕩:

  「哦,我的全地形車正沿著軌道疾馳,那些難纏的小傢伙看起來狀態極佳……」

  維修師傅正在提供「上門服務」。

  巡天觀測台配備了四台望遠鏡,大眼、中眼、小眼,以及一台被非正式戲稱為「天空之眼」的望遠鏡,在粒子與輻射探測器的輔助下,它們日復一日地凝視深空,搜尋著宇宙中的奇妙現象。

  SSO上所有的遙控望遠鏡、射電天線、粒子傳感器,以及所有的數位相機、計算機、存儲系統、燃料箱和太陽能電池板,通常都由那些舒舒服服坐在地面恆溫辦公室里的天文學家們遠程操控。

  直到這台精密的觀測台出了故障,到了那時,總得有人帶著那把傳說中的「螺絲刀」親自上去跑一趟。

  地面控制中心的工作人員呼叫道:「你能看見嗎?」

  韓敬對著麥克風嘟囔:「看到了,老天,這破玩意兒肯定被隕石撞了個結實。」

  「什麼?撞到了哪裡?情況嚴重不?」

  「開玩笑的。」

  「聽著,韓敬,我這兒有個按鈕,按下去就能直接切斷你的氧氣供應。」

  「我都不知道你還有這種權限。」韓敬笑了笑,「算了,不跟你們這些天文學家較勁了,倒數切斷遙測通訊,三、二、一……」

  ……

  韓敬本質上是個「太空雜工」,儘管他的正式頭銜是「觀測台運營主管」,主要職責就是確保觀測台正常運轉。

  過去幾個小時裡,他幾乎無所事事,只能靠喝咖啡和翻看最新一期的雜誌打發時間,靜候作業艙靠近 SSO。

  除非發生什麼千鈞一髮的意外,否則他的飛行軌跡早已被物理定律和觀測台低速軌道發射器的推力鎖死,計算機顯示,他的對接軌道堪稱完美。

  他又抿了一口咖啡,手指不自覺地跟著最近迷上的樂隊旋律,在控制台上敲擊著對位節拍。

  韓敬不是科學家,他的工作是在機械與電子的縫隙中摸爬滾打,偶爾焊個接,修修管道,但絕大多數時候,他都在用膠水粘東西,各種各樣的強力膠。

  他雖然擁有機電工程學位,但時常覺得,自己當初真該去考個「粘合劑專業」的文憑,憑藉紮實的工程學術背景,加上對機械本能的熱愛,他學東西極快,只是對從頭髮明新機器提不起什麼興趣。

  在業餘生活中,他熱衷於擺弄電吉他、打電子遊戲、改裝螺旋槳飛機和木製快艇,雖然他也對電腦著迷,但比起虛擬代碼,他更鍾情於看得見摸得著的實體硬體。

  只要是能拆解組裝、縫補修理、翻新或是隨便調校幾下的活兒,他都樂此不疲。

  但歸根結底,他最開心的時刻還是待在天上,在太空中,他是個無所不能的多面手,也是世界上薪水最高的雜工。

  通訊頻道里再次傳來地面的聲音:「情況怎麼樣?」

  「沒看出什麼毛病,」韓敬回答,「確切地說,一切正常。」

  「很好,準備轉為手動操作嗎?」

  能手動當然手動,是時候展現真正的技術了。

  他撥動操縱杆上的開關,激活了推進器,雷射雷達顯示對接剩餘相對速度不足每秒五米,堪稱完美的切入。

  隨後,他啟動了作業艙的姿態控制推進器,經過數百次模擬和實飛積累的經驗,他的動作已化作肌肉記憶,猶如騎自行車般自然。

  他的目光在儀錶盤上飛速掃過,手指靈動地釋放出一股股推進氣流,他曾向前妻吹噓過,這套操作可比開車上班安全多了。

  前妻當時反問:「要是出了意外怎麼辦?我是說,如果在地球上出了意外,你開車上班最多也就是掉進溝里,可在太空中出了意外呢?」

  他當時回答說,那他就會贏得一張免費的宇宙觀光票,哪怕幾十億年後太陽熄滅了,他的巡遊也不會停止。

  她沒笑,當時沒笑,後來也一直沒笑。

  但韓敬是認真的,正如心理評估報告上寫的那樣,「孤獨與隔離」對他而言從來不是個問題。

  「雷達顯示你已就位。」地面匯報導。

  「正在接近,再拉近一點。」

  ……

  作業艙調整姿態,與 SSO保持平行,在太空中本沒有「上下」之分,但在韓敬眼裡,至少罐體外殼上印著的標識字母現在是正著的了。

  在天文台服役期間,造訪此地並拆卸過外殼的訪客屈指可數,總共加起來也不過三十次出艙任務。

  而在這三十次任務中,韓敬一人就包攬了十八次,大多數儀器和探測設備都是模塊化設計,作為獨立的單元被發射升空,隨時可以即插即用。

  這不是GG,是寶藏書籍《重生2011,我是航天總師》的安利:。

  但總歸需要一些人工組裝,這些精密儀器必須被妥善安裝到罐體內部,接受定期維護,並隨著更先進的相機、計算機和存儲設備的問世進行疊代升級。

  在這次任務中,「天空之眼」不僅要接受常規的「視力檢查」,還要更換一台新相機,因為它患上了「抽搐症」,不明原因的微震動不僅干擾了觀測,更讓人提心弔膽。

  震源可能只是相機外殼裡的某個伺服電機出了故障,也可能是頻繁的冷熱交替導致某根導線鬆脫,無論原因是什麼,都必須立刻查明並制止。

  這次維修的成本可能一文不值,也可能高達數百萬元,在項目預算連年縮減的當下,地麵團隊全員都在暗自祈禱「千萬別出大亂子」。

  韓敬的右手在傳感器面板上掠過,調出工具菜單和輔助功能,食指輕點指令,動力隨之湧入機械臂的伺服電機,激活了觸覺反饋手套。

  拇指撥動開關,作業艙外壁的數十盞微型定向聚光燈瞬間亮起,刺破了艙體與觀測台之間的深邃黑暗,在太空中,光源的重要性幾乎與氧氣等同。

  他的右手小指靈活地調整著燈光角度,使其精準聚焦於作業區域,那些年在遊戲手柄上「揮霍」的青春,賦予了他堪比爵士薩克斯演奏家般敏捷的反應和靈巧的手法。

  當他的右手如演奏樂器般在面板上翻飛時,左手則穩穩地握住操縱杆,推動作業艙緩緩逼近,他先繞著罐體環飛一周,記錄下視頻錨點,隨後將作業艙穩穩懸停在天文台一側。

  慢一點,再慢一點,將相對速度控制在每秒一毫米,這才是太空對接的精髓,倒不是怕把天文台撞壞,SSO自身的導航計算機完全能應對輕微的碰撞,只需啟動推進器和姿態陀螺儀就能重新校準。

  但既然能做到完美,又何必因為草率對接而浪費觀測台寶貴的燃料呢?

  伴隨著一聲極其輕微的「咔噠」震動,作業艙上的機械抓手死死扣住了罐體表面的對接插座,這個插座緊挨著儀器艙口,完成硬連接後,韓敬對安全監控系統進行了最後的確認測試。

  每一次例行檢查的內外部數據都被悉數記錄,因為在太空中,任何被忽視的細節都可能致命,而嚴謹,不僅能挽救任務,更能保住性命。

  「我們看完了對接過程,」地面控制中心傳來聲音,「幹得漂亮,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

  「所以你們才花大價錢請專業人士出馬。」韓敬打趣道,「繞飛的視頻看過了嗎?」

  「正在看,我們正將其與上一次的掃描結果進行比對,目前未發現任何異常。」短暫的沉默後,地面確認道,「掃描完成,外部一切正常。」


  「收到,準備切斷電源吧。」

  ……

  切斷 SSO的電源純粹是出於安全考慮,當然,保護的不是韓敬,他舒舒服服地待在絕緣的作業艙里,而是為了保護「天空之眼」。

  維護期間哪怕是極其微小的意外的短路或是電壓的波動,都可能會觸發那些預算官們最不希望發生的「百萬級的大維修」。

  片刻之後,地面的設備專家林琴切入了頻道,兩人雖然素未謀面,卻已共事了多年,她操著一口地道的南方口音說道:「韓敬,電源已切斷了,我們要先查查那個奇怪的故障嗎?」

  「嘿,林琴。沒錯,我現在就撒點『冰球』出去了。」

  韓敬操縱著非常靈活的機械的手臂,將幾個冰球大小的微型的地震儀精準地貼在了罐體外面和「天空之眼」的外殼上了。

  這些「冰球」的底部塗了一層電控的蛋白粘合劑,一種靈感源自於藤壺的分泌物的合成的材料,通電時,它能吸附在幾乎任何的表面上,而一旦斷電了,粘性就會立馬消失。

  大家戲稱這些小玩意兒為「便利貼」,因為它們在韓敬的監控屏幕上,正以黃色小方塊的形式彈出提示,簡直名副其實。

  「好了,全部部署完畢。」韓敬呼叫道,「敲個『鍾』聽聽響吧。」

  「準備好了嗎?」林琴說,「三、二、一,震動。」

  天文台兩側相對的兩個推進器同時點火,雖僅持續了極短的十分之一秒,間隙之短肉眼根本無法分辨,但足以讓龐大的罐體產生劇烈的震顫。

  「震動循環完成,你那邊有數據了嗎?」

  韓敬點點頭:「有了,有了,看得很清楚。」

  ……

  韓敬緊盯著顯示器上的讀數,地麵團隊此刻也注視著同樣的畫面,微型麥克風捕捉到的信號不斷躍動,為他指明了震波傳導的方向。

  震源位於上部結構的表層附近,位置倒是不深,但已經超出了當前地震儀陣列的最佳探測範圍。

  「我得重新布置幾個『冰球』,」韓敬說道,「稍等片刻。」

  他操控機械臂挪動了幾個傳感器的位置,重新呼叫林琴:「請再給一次震動。」

  「三、二、一,震動。」

  韓敬死盯著屏幕:「信號源就在附近,估計夾在兩層艙壁之間。我正在微調『冰球』的位置,順便把內窺鏡探過去看看。」

  「會不會是絕緣泡沫鬆了?」林琴滿懷希望地猜測。

  「有可能,我正在把『冰球』移過去……」

  又經過一次震動測試,系統終於鎖定了震源的精確位置,誤差不到半厘米,韓敬操縱微距探頭貼近天文台表面。

  「外殼完好無損,沒有物理破損。」他匯報導。

  「好消息。」地面長舒了一口氣。

  如果是微隕石撞擊造成的損傷,修復起來會棘手得多,雖然他們還從未遇到過能連續擊穿兩層外殼的隕石,但在這浩瀚太空中,一切皆有可能。

  「我準備開個小孔。」韓敬說。

  整個排查與修復過程耗費了一個小時,韓敬小心翼翼地在防隕石外殼上鑽出一個三毫米的小孔,將光纖內窺鏡探入艙壁之間。

  果不其然,正如他們所料,「天空之眼」內外層結構之間的絕緣減震泡沫出現了局部脫落。

  這可能是出廠建造時就潛伏的暗傷,也可能是在發射升空的劇烈震盪中留下的隱患,在經歷了太空中無數次嚴苛的冷熱循環後,材料最終老化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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