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把回家的票讓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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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星野移開視線：「他們中毒了。」
「什麼？」米拉嘶啞地追問，「告訴我真相。」
宋星野嘆了口氣：「只是個小故障，他們的燃料生成設備在用氫氣合成甲烷時，副產物是一氧化碳，這本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火星大氣里本來就有這玩意兒。
還記得我之前那次缺氧事故嗎？他們碰上了同樣的情況，制氧電解儀的傳感器被硫化物污染失效了，但因為當時設備正在滿負荷生產燃料，導致一氧化碳濃度嚴重超標。
當氧氣傳感器失靈時，泄漏進來的全是一氧化碳，他們就這樣被毒死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韓敬問。
「這是誰的責任？」米拉質問。
宋星野聳聳肩：「一旦我知道癥結在哪，找證據就輕而易舉了。」
「但這到底是誰的錯？」米拉固執地追問。
宋星野再次聳肩：「談不上是誰的錯，純屬一時疏忽大意。」
「事故？僅僅是個意外？」她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滑稽表情，將目光移開，「就只有這些？」
「就是個意外，同樣的事差點也在我們身上重演。」他抬頭看向她，卻發現她已淚流滿面，「我很抱歉。」
韓敬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跟著嘆息道：「是啊，很抱歉。」
……
「到時候了，」宋星野打破沉默，「我們必須做出選擇。」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宋星野伸出握緊的拳頭，指縫間露出三張紙條的末端。
「抽一張，其中一張比另外兩張短，抽到長紙條的兩個，就坐飛船回家。」
米拉搖了搖頭。
「不用抽了，」她說，「我已經決定了，不管抽籤結果如何，我都會留下來。」
「什麼？」宋星野和韓敬幾乎異口同聲地喊道。
米拉露出一絲蒼白的微笑：「很驚訝吧？」
宋星野內心天人交戰，一個聲音在心底瘋狂叫囂：讓她留下吧，讓她留下，這樣我就能回家了。但良知又在譴責他，經歷了這麼多生生死死，他們本是同舟共濟的戰友，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去自殺。
他字斟句酌地開口：「是的，確實讓人意想不到。」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但讓你一個人犧牲這不公平，我們所有人都該共同承擔這個風險。」
米拉搖搖頭：「這跟你們回不回得去沒關係，是我自己要留在這裡。」
「你留下來靠什麼活命？」韓敬問。
米拉用力甩了一下頭髮，那股倔強的生命力瞬間回到了她身上。
「我死不了，我要回阿伽門農基地，那裡有充足的食物和水，還有為那支取消登陸的探險隊儲備的全部物資，甚至還有溫室。」
宋星野愣了一下，是的，他暗自思忖，這確實行得通，也許真能撐下去。
「但你不能指望救援……」他提醒道。
「再過兩年，他們就會派飛船過來的，」她說，「最多四年，他們遲早會開展第四次火星遠征，到時候我就能獲救了。」
她那近乎盲目自信的語氣，讓宋星野一時竟也信了，是啊，地球那邊怎麼可能見死不救？他剛才怎麼會覺得這是死路一條？然而，理智最終還是占據了上風。
「你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救援上。」他再次重申。
米拉聳了聳肩：「那就六年，說不定，我住慣了都不想等飛船，直接在這兒定居了呢。」
「可是，究竟為什麼？」宋星野不解。
「我在這裡待得挺自在，」米拉輕描淡寫地說，「所以我決定留下。」
她看著他們，將兩人目瞪口呆的表情盡收眼底，突然笑出了聲。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以為我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以為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搶奪回家的船票。一開始我也的確是這麼想的，所以我殺了謝爾蓋，只為了取代他的位置。」
韓敬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你，」
米拉扯出一個疏離的微笑，點點頭：「對，沒錯，是我殺了他。」
宋星野恍然大悟，這早該看出來的，謝爾蓋的死未免太過巧合。
「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問。
「你覺得是為什麼？」她厲聲反問，「因為飛船只能帶兩個人回去！因為那個位置本該是我的，他卻占了回去的名額，而且他一路上淨給這支隊伍惹麻煩，這就是原因。」
「你到底幹了什麼？」宋星野沉聲問。
米拉毫不避諱地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卸了他應急信標里的電池，還偷偷改了陀螺羅盤的校準數據，還有幾個類似的小手腳，我就是要確保一旦他迷路，就永遠別想找回來。他這人檢查裝備向來敷衍了事，我覺得他走失不過是早晚的事。」
「可是……為什麼？」韓敬難以置信地問，「難道你就沒有一點愧疚嗎？」
「我早就說過，這趟旅程總得有人去死，而我決定，那個人必須是他。」
「我一直以為那是個意外。」宋星野喃喃道。
「你要非說那是意外也行，」她聳聳肩，「畢竟我沒拿槍逼著他到處亂跑導致迷路，如果這麼想能讓你們心裡好受點，那就當是個意外吧。」
「還有盛天虹指揮官，」宋星野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你覺得他不會選你回去，所以你也殺了他！根本不是謝爾蓋乾的，也是你！」
米拉卻搖了搖頭：「那真的純屬意外，我確實恨不得盛天虹去死，這你知道的。但我沒那麼蠢，他死的時候我慌得要命，當時我壓根不知道，沒了他這個領隊，我們該怎麼活下去。」
「真的是意外……」宋星野緩緩咀嚼著這幾個字。
米拉點點頭：「他臨時決定換繩子，我還沒來得及想藉口阻止，他就抓起那根原本屬於謝爾蓋的繩索，直接從懸崖上滑了下去。」
「活見鬼了，」宋星野咒罵道，「那我們現在該拿你怎麼辦？」
他停頓了片刻，眉頭緊鎖地問：「你為什麼要把這些告訴我們？你明明可以瞞天過海，為什麼不乾脆把我們也殺掉一個？我們根本防不勝防。」
米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淡淡地說：「因為我改變主意了。」
……
韓敬趁著空當清點了A國基地的剩餘物資，宋星野則徹底排查了A國探險隊留下的那輛雪地漫遊車，自離開費利斯多爾薩後，這段漫長的旅途充滿了變數。
雖然到底誰會留在火星還是個未知數，但米拉提出返回阿伽門農基地，顯然是最理智的退路，無論最終是誰留下，充足的補給和一輛性能完好的雪地漫遊車都是生存的必需品。
自那晚起，誰也沒有再提起米拉那番駭人聽聞的坦白，這天，宋星野正獨自在存放漫遊車的狹小車庫裡檢修，韓敬走了進來，他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宋星野幹活。
直到韓敬喚了他的名字，宋星野才停下手裡的活兒抬起頭。
「你相信她的話嗎？」韓敬問，「我心裡沒底。」
他咬著下唇，面色凝重，「你覺得她真的幹了那些事……」
宋星野繼續拆解漫遊車的燃料電池，仔細檢查著每一處密封件，確認硫污染沒有滲入並導致動力系統發生脆化，這繁瑣的機械工作是他逃避思考的避風港。
半晌，他放下燃料電池，看向韓敬，在心底默默回答：是的，我相信。
「但你確定嗎？真的確定是她乾的？」韓敬追問。
看到宋星野點頭，他顯得更加焦躁，「那我們該拿她怎麼辦？」
宋星野沉思片刻，反問道：「你有什麼高見？就地正法嗎？」
「不，不至於，」韓敬連連搖頭，「但我們可以……」
他語塞了，「我不知道。」
「你還想怎麼樣？我們總不能把她押回地球受審吧？」宋星野說，「就算真能帶回去，我們手頭又哪有她犯罪的證據？」
「可是，我們必須向上面匯報。」韓敬堅持道。
宋星野搖了搖了搖頭：「向誰匯報？怎麼說？」
他揮手指向這顆荒涼的星球，「她已經決定一輩子留在這裡了，你想想，整個火星就是一座比惡魔島還要插翅難逃的巨型監獄，難道你覺得，把她永遠流放在這裡，這懲罰還不夠嗎？」
「那我們該怎麼做？難道就這樣心安理得地把她丟在這兒？」
宋星野深深地嘆了口氣，是啊，這才是問題的癥結所在，儘管米拉是個滿手血腥的兇手，但把她孤零零地拋棄在這顆死星上，感覺依然像是一種背叛。
他們相依為命，艱難跋涉了這麼久，怎麼忍心把她一個人丟下？可是，他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我不知道，」宋星野頹然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彎下腰，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燃料電池上，過了一會兒，韓敬悄聲離開了車庫。
夜幕如期降臨，三人默不作聲地吃著配給口糧，飯後，他們像往常一樣聚在加壓艙里，艙內的空氣依然透著涼意，但已不似先前那般冷入骨髓，宋星野找了個位置坐下，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米拉臉上。
米拉察覺到了他的視線，迎著目光望了回去：「有事嗎？」
「別再用那些假話敷衍我了，」宋星野開口道，「我需要一個真正的答案，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麼想留下來？」
「你真的在乎原因嗎？」米拉嗤笑一聲，「我都已經把回家的票讓給你了，拿去吧，你的後半生，就當是我免費送給你的，你還有必要管為什麼嗎？」
「可我確實在乎，」宋星野無比認真地說，「我們在一起經歷了太多，我不能連個明白的理由都沒有，就把你扔在這兒不管，現在再說謊已經沒意義了，告訴我實話吧。」
「我跟你們說過了，就是改變主意了而已。」
宋星野搖了搖頭：「這藉口說不通，你承認為了回家不惜殺掉兩個人……現在生路就在眼前，你卻說不走了，我沒資格審判你，但我需要弄明白，到底是為什麼？」
米拉向後靠在艙壁上，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我這輩子，」她緩緩開口，聲音空靈而遙遠，「一直都被困在人群里，無論是在我長大的那座城市，在學校，還是後來他們把我調到北方，我的周圍總是擠滿了人，吵吵嚷嚷，無休無止。」
「即便來到了火星，我們也從未享受過哪怕片刻的清靜，在這兒，人際關係甚至比地球上還要擁擠得讓人窒息，居住艙里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漫遊車裡更是擠得水泄不通。
我們就像被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無時無刻不黏在一起，甚至當我覺得終於可以一個人出去透透氣時，通訊頻道里還是會準時傳來基地喋喋不休的指令，陰魂不散地提醒我，我並不孤單。」
「你知道嗎？起初這片荒原真的讓我感到恐懼，那種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廣袤和空曠，但隨著我們越走越遠，當飛行器墜毀，你依然逼著我們徒步前行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在那段漫長的死亡行軍里，雖然我們結伴而行，但每個人的靈魂都是孑然一身的，那是徹頭徹尾的孤獨，就在那時，我頓悟了，是的，我不僅能忍受孤獨，我還瘋狂地迷戀它。
在這裡，我可以做最真實的自己，風雪不會質問我的來歷，岩石不會刺探我的內心，這片蒼穹，更不會在乎我是誰。」
「不怕告訴你，我這輩子都在扮演一個根本不是我的人，戴著面具活了太久，久到連我自己都忘了我到底是誰。」
「我受夠了。」
「所以，我決定留下了，我不在乎能不能回地球，我也根本不需要那張船票，那個擠滿人的世界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改變主意了，我喜歡這顆安靜的星球，我只想一個人待著。」
……
遠處的地平線上，火星那呈現出幽藍色的太陽緩緩升起，周圍環繞著一圈耀眼的金邊與雙層光暈，白晝靜謐無聲，覆蓋著紅色沙塵的積雪默默反射著淡黃色的天光。
緊接著，雪原被照亮了。
引擎的點火猶如引發了一場洶湧的雪崩，狂暴的氣流如潮水般向四周噴涌傾瀉，瞬間迸發出刺目而灼熱的光芒，掀起一團翻騰不休的蒸汽雲霧。
雲霧內部被尾焰照亮，透出一種近乎神聖的血紅色。
在那片耀眼的烈焰托舉下，沉重的箭體在滾滾濃煙中拔地而起，整個過程在沒有空氣傳播聲音的荒原上，顯得無聲而壯烈。
宋星野移開視線：「他們中毒了。」
「什麼？」米拉嘶啞地追問，「告訴我真相。」
宋星野嘆了口氣：「只是個小故障，他們的燃料生成設備在用氫氣合成甲烷時，副產物是一氧化碳，這本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火星大氣里本來就有這玩意兒。
還記得我之前那次缺氧事故嗎？他們碰上了同樣的情況，制氧電解儀的傳感器被硫化物污染失效了，但因為當時設備正在滿負荷生產燃料，導致一氧化碳濃度嚴重超標。
當氧氣傳感器失靈時，泄漏進來的全是一氧化碳，他們就這樣被毒死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韓敬問。
「這是誰的責任？」米拉質問。
宋星野聳聳肩：「一旦我知道癥結在哪，找證據就輕而易舉了。」
「但這到底是誰的錯？」米拉固執地追問。
宋星野再次聳肩：「談不上是誰的錯，純屬一時疏忽大意。」
「事故？僅僅是個意外？」她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滑稽表情，將目光移開，「就只有這些？」
「就是個意外，同樣的事差點也在我們身上重演。」他抬頭看向她，卻發現她已淚流滿面，「我很抱歉。」
韓敬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跟著嘆息道：「是啊，很抱歉。」
……
「到時候了，」宋星野打破沉默，「我們必須做出選擇。」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宋星野伸出握緊的拳頭，指縫間露出三張紙條的末端。
「抽一張，其中一張比另外兩張短，抽到長紙條的兩個，就坐飛船回家。」
米拉搖了搖頭。
「不用抽了，」她說，「我已經決定了，不管抽籤結果如何，我都會留下來。」
「什麼？」宋星野和韓敬幾乎異口同聲地喊道。
米拉露出一絲蒼白的微笑：「很驚訝吧？」
宋星野內心天人交戰，一個聲音在心底瘋狂叫囂：讓她留下吧，讓她留下，這樣我就能回家了。但良知又在譴責他，經歷了這麼多生生死死，他們本是同舟共濟的戰友，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去自殺。
他字斟句酌地開口：「是的，確實讓人意想不到。」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但讓你一個人犧牲這不公平，我們所有人都該共同承擔這個風險。」
米拉搖搖頭：「這跟你們回不回得去沒關係，是我自己要留在這裡。」
「你留下來靠什麼活命？」韓敬問。
米拉用力甩了一下頭髮，那股倔強的生命力瞬間回到了她身上。
「我死不了，我要回阿伽門農基地，那裡有充足的食物和水，還有為那支取消登陸的探險隊儲備的全部物資，甚至還有溫室。」
宋星野愣了一下，是的，他暗自思忖，這確實行得通，也許真能撐下去。
「但你不能指望救援……」他提醒道。
「再過兩年，他們就會派飛船過來的，」她說，「最多四年，他們遲早會開展第四次火星遠征，到時候我就能獲救了。」
她那近乎盲目自信的語氣，讓宋星野一時竟也信了，是啊，地球那邊怎麼可能見死不救？他剛才怎麼會覺得這是死路一條？然而，理智最終還是占據了上風。
「你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救援上。」他再次重申。
米拉聳了聳肩：「那就六年，說不定，我住慣了都不想等飛船，直接在這兒定居了呢。」
「可是，究竟為什麼？」宋星野不解。
「我在這裡待得挺自在，」米拉輕描淡寫地說，「所以我決定留下。」
她看著他們，將兩人目瞪口呆的表情盡收眼底，突然笑出了聲。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以為我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以為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搶奪回家的船票。一開始我也的確是這麼想的，所以我殺了謝爾蓋，只為了取代他的位置。」
韓敬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你，」
米拉扯出一個疏離的微笑，點點頭：「對，沒錯，是我殺了他。」
宋星野恍然大悟，這早該看出來的，謝爾蓋的死未免太過巧合。
「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問。
「你覺得是為什麼？」她厲聲反問，「因為飛船只能帶兩個人回去！因為那個位置本該是我的，他卻占了回去的名額，而且他一路上淨給這支隊伍惹麻煩，這就是原因。」
「你到底幹了什麼？」宋星野沉聲問。
米拉毫不避諱地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卸了他應急信標里的電池，還偷偷改了陀螺羅盤的校準數據，還有幾個類似的小手腳，我就是要確保一旦他迷路，就永遠別想找回來。他這人檢查裝備向來敷衍了事，我覺得他走失不過是早晚的事。」
「可是……為什麼？」韓敬難以置信地問，「難道你就沒有一點愧疚嗎？」
「我早就說過，這趟旅程總得有人去死，而我決定，那個人必須是他。」
「我一直以為那是個意外。」宋星野喃喃道。
「你要非說那是意外也行，」她聳聳肩，「畢竟我沒拿槍逼著他到處亂跑導致迷路，如果這麼想能讓你們心裡好受點，那就當是個意外吧。」
「還有盛天虹指揮官，」宋星野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你覺得他不會選你回去，所以你也殺了他！根本不是謝爾蓋乾的，也是你！」
米拉卻搖了搖頭：「那真的純屬意外，我確實恨不得盛天虹去死，這你知道的。但我沒那麼蠢，他死的時候我慌得要命，當時我壓根不知道，沒了他這個領隊，我們該怎麼活下去。」
「真的是意外……」宋星野緩緩咀嚼著這幾個字。
米拉點點頭：「他臨時決定換繩子，我還沒來得及想藉口阻止，他就抓起那根原本屬於謝爾蓋的繩索，直接從懸崖上滑了下去。」
「活見鬼了，」宋星野咒罵道，「那我們現在該拿你怎麼辦？」
他停頓了片刻，眉頭緊鎖地問：「你為什麼要把這些告訴我們？你明明可以瞞天過海，為什麼不乾脆把我們也殺掉一個？我們根本防不勝防。」
米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淡淡地說：「因為我改變主意了。」
……
韓敬趁著空當清點了A國基地的剩餘物資，宋星野則徹底排查了A國探險隊留下的那輛雪地漫遊車，自離開費利斯多爾薩後，這段漫長的旅途充滿了變數。
雖然到底誰會留在火星還是個未知數，但米拉提出返回阿伽門農基地，顯然是最理智的退路，無論最終是誰留下，充足的補給和一輛性能完好的雪地漫遊車都是生存的必需品。
自那晚起，誰也沒有再提起米拉那番駭人聽聞的坦白，這天，宋星野正獨自在存放漫遊車的狹小車庫裡檢修，韓敬走了進來，他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宋星野幹活。
直到韓敬喚了他的名字，宋星野才停下手裡的活兒抬起頭。
「你相信她的話嗎？」韓敬問，「我心裡沒底。」
他咬著下唇，面色凝重，「你覺得她真的幹了那些事……」
宋星野繼續拆解漫遊車的燃料電池，仔細檢查著每一處密封件，確認硫污染沒有滲入並導致動力系統發生脆化，這繁瑣的機械工作是他逃避思考的避風港。
半晌，他放下燃料電池，看向韓敬，在心底默默回答：是的，我相信。
「但你確定嗎？真的確定是她乾的？」韓敬追問。
看到宋星野點頭，他顯得更加焦躁，「那我們該拿她怎麼辦？」
宋星野沉思片刻，反問道：「你有什麼高見？就地正法嗎？」
「不，不至於，」韓敬連連搖頭，「但我們可以……」
他語塞了，「我不知道。」
「你還想怎麼樣？我們總不能把她押回地球受審吧？」宋星野說，「就算真能帶回去，我們手頭又哪有她犯罪的證據？」
「可是，我們必須向上面匯報。」韓敬堅持道。
宋星野搖了搖了搖頭：「向誰匯報？怎麼說？」
他揮手指向這顆荒涼的星球，「她已經決定一輩子留在這裡了，你想想，整個火星就是一座比惡魔島還要插翅難逃的巨型監獄，難道你覺得，把她永遠流放在這裡，這懲罰還不夠嗎？」
「那我們該怎麼做？難道就這樣心安理得地把她丟在這兒？」
宋星野深深地嘆了口氣，是啊，這才是問題的癥結所在，儘管米拉是個滿手血腥的兇手，但把她孤零零地拋棄在這顆死星上，感覺依然像是一種背叛。
他們相依為命，艱難跋涉了這麼久，怎麼忍心把她一個人丟下？可是，他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我不知道，」宋星野頹然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彎下腰，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燃料電池上，過了一會兒，韓敬悄聲離開了車庫。
夜幕如期降臨，三人默不作聲地吃著配給口糧，飯後，他們像往常一樣聚在加壓艙里，艙內的空氣依然透著涼意，但已不似先前那般冷入骨髓，宋星野找了個位置坐下，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米拉臉上。
米拉察覺到了他的視線，迎著目光望了回去：「有事嗎？」
「別再用那些假話敷衍我了，」宋星野開口道，「我需要一個真正的答案，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麼想留下來？」
「你真的在乎原因嗎？」米拉嗤笑一聲，「我都已經把回家的票讓給你了，拿去吧，你的後半生，就當是我免費送給你的，你還有必要管為什麼嗎？」
「可我確實在乎，」宋星野無比認真地說，「我們在一起經歷了太多，我不能連個明白的理由都沒有，就把你扔在這兒不管，現在再說謊已經沒意義了，告訴我實話吧。」
「我跟你們說過了，就是改變主意了而已。」
宋星野搖了搖頭：「這藉口說不通，你承認為了回家不惜殺掉兩個人……現在生路就在眼前，你卻說不走了，我沒資格審判你，但我需要弄明白，到底是為什麼？」
米拉向後靠在艙壁上，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我這輩子，」她緩緩開口，聲音空靈而遙遠，「一直都被困在人群里，無論是在我長大的那座城市，在學校，還是後來他們把我調到北方，我的周圍總是擠滿了人，吵吵嚷嚷，無休無止。」
「即便來到了火星，我們也從未享受過哪怕片刻的清靜，在這兒，人際關係甚至比地球上還要擁擠得讓人窒息，居住艙里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漫遊車裡更是擠得水泄不通。
我們就像被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無時無刻不黏在一起，甚至當我覺得終於可以一個人出去透透氣時，通訊頻道里還是會準時傳來基地喋喋不休的指令，陰魂不散地提醒我，我並不孤單。」
「你知道嗎？起初這片荒原真的讓我感到恐懼，那種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廣袤和空曠，但隨著我們越走越遠，當飛行器墜毀，你依然逼著我們徒步前行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在那段漫長的死亡行軍里，雖然我們結伴而行，但每個人的靈魂都是孑然一身的，那是徹頭徹尾的孤獨，就在那時，我頓悟了，是的，我不僅能忍受孤獨，我還瘋狂地迷戀它。
在這裡，我可以做最真實的自己，風雪不會質問我的來歷，岩石不會刺探我的內心，這片蒼穹，更不會在乎我是誰。」
「不怕告訴你，我這輩子都在扮演一個根本不是我的人，戴著面具活了太久，久到連我自己都忘了我到底是誰。」
「我受夠了。」
「所以，我決定留下了，我不在乎能不能回地球，我也根本不需要那張船票，那個擠滿人的世界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改變主意了，我喜歡這顆安靜的星球，我只想一個人待著。」
……
遠處的地平線上，火星那呈現出幽藍色的太陽緩緩升起，周圍環繞著一圈耀眼的金邊與雙層光暈，白晝靜謐無聲，覆蓋著紅色沙塵的積雪默默反射著淡黃色的天光。
緊接著，雪原被照亮了。
引擎的點火猶如引發了一場洶湧的雪崩，狂暴的氣流如潮水般向四周噴涌傾瀉，瞬間迸發出刺目而灼熱的光芒，掀起一團翻騰不休的蒸汽雲霧。
雲霧內部被尾焰照亮，透出一種近乎神聖的血紅色。
在那片耀眼的烈焰托舉下，沉重的箭體在滾滾濃煙中拔地而起，整個過程在沒有空氣傳播聲音的荒原上，顯得無聲而壯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