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致命的危險信號
狂風將某些地方的積雪雕琢成了層層疊疊的冰浪山脊，而在另一些地方，表面的積雪被風滌盪一空，暴露出底層的堅冰，在慘澹的日照下折射出近乎幽藍的寒光。
放眼望去，四野皆是無垠的冰原，米拉終於不得不直面那個她一直深埋心底、從未向任何同伴透露過的秘密：火星的浩瀚無際，令她打心底里感到恐懼。
隊伍在靜默中行進，米拉感覺自己仿佛正跋涉在一顆死寂星球的表面，又像是在一條幽深的洞穴中潛行，腳下是無邊無際、藍白相間的堅冰，頭頂是壓抑渾濁的黃褐色天空。
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一道刀鋒般狹窄的地平線縫隙，在這片天地里，她渺小得就像一粒在冰面上蠕動的微塵，毫無存在感。
然而，令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到了第二天，那種恐懼感竟奇蹟般地消散了，冰就是冰，天就是天，這片天地根本不在乎她是誰，也不在乎她曾做過什麼。
她無需向它們做出任何解釋，更無需戴上面具偽裝自己，在那份絕對冷漠的浩瀚面前，她甚至可以忘卻所有人，連尤里也不例外，就好像，她這個個體根本不曾存在過一樣。
米拉如被催眠般機械地邁著步子，極寒讓她的半邊身子失去了知覺，徹夜未眠更是讓她的四肢僵硬無比，她對周遭的一切視若無睹，只是孤獨地蜷縮在自己那套厚重的防護服里。
獨自置身於這荒涼的冰天雪地之間，米拉竟然覺得，徹底放任自己沉淪為一個無名之輩，也是一種解脫。
……
他們足足跋涉了八天，才最終抵達那個極點。
翻過最後一道冰脊時，南極點終於展現在眼前，或者更確切地說，是那艘飛船露出的上半部分，歷歷在目。
「海盜3號」已經深陷於冰層之中。
米拉猛地停下腳步，猶如從一場漫長的大夢中猝然驚醒。
「海盜3號……」她失神地喃喃自語，語氣中透著迷茫，仿佛在拼命消化眼前的現實。
緊接著，她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堅定：「海盜3號！」
話音未落，她便發出悽厲的尖叫，發瘋般地朝那艘飛船衝去。
「尤里！尤里！」
飛船周圍的積雪潔白平整，沒有絲毫被驚動過的痕跡，甚至連當初墜亡的地方，也早已被風雪抹平，尋不到半點漣漪。
宋星野剛想追上去，卻被韓敬一把攔住，韓敬切到私人通訊頻道，低聲說：「別去打擾她，讓她一個人待會兒吧，咱們先去檢查飛船。」
他們的物資已經到了彈盡糧絕的地步，最後一塊口糧磚在兩天前就已吃光，現在每個人每天只能靠一升的再生水勉強吊著命，這點水分根本就是杯水車薪，嚴重的脫水症狀正無情地折磨著每一個人。
「海盜3號」基地的底部配備有一個居住艙模塊，宋星野清楚它的確切方位，出發前，他把那次探險的錄像帶反覆觀摩了不下幾百遍，對基地的每一個構造細節都爛熟於心。
然而眼前，他什麼也看不見，整個底層都被厚厚的積雪徹底掩埋了。
遠處，米拉還在絕望地環顧四周，崩潰地呼喊著：「尤里！」
最終，韓敬還是違背了自己剛才的提議，徑直朝米拉走去。
「米拉？」他輕聲喚道，「你還好嗎？」
宋星野則將注意力轉向了面前的火箭，他們必須儘快進入居住艙，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A國的技術團隊在火箭設計上採取了更為精簡的方案，此刻，火箭從雪地里探出的部分，外形酷似洋蔥形穹頂的大教堂尖塔，尖塔兩側各依傍著一個較小的圓頂，那其實是兩枚一級助推器的頂部。
「海盜3號」主塔尖的穹頂內部，安置著地球返回艙，這也是A國火箭的最頂層結構，宋星野順著外掛爬梯向上攀登，試圖夠到艙門。
然而，艙門卻以一個極其彆扭的角度懸停在他頭頂上方，他只能勉強伸手，用力拉扯艙門的門閂。
門閂紋絲不動。
「門鎖死了？」宋星野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但緊接著又覺得荒唐至極，誰會閒得發慌給飛船外艙門上鎖？門顯然是卡住了，他深吸一口氣，使出吃奶的力氣猛拽門閂，結果依舊毫無反應。
他停下動作，冷靜下來思考對策，此地寒風刺骨，飛船在這極寒且乾燥的環境中硬生生凍了八年，艙門與邊緣之間的密封圈恐怕早就完全硬化焊死了。
他順著爬梯退回雪地，卸下一隻滑雪板，又撿起一塊散落的金屬板，然後再次爬回艙門前，他把滑雪板的末端充當鐵錘，墊著那塊金屬板，沿著艙門邊緣一寸一寸地猛砸。
眼看著金屬板被砸得扭曲變形，他也毫不理會，只是順時針繞著密封圈，砸了一圈又一圈。
隨後，他將滑雪板卡進艙門把手當作槓桿，再次發力撬動，卻依然無濟於事，他雙手死死抵住槓桿，拼盡全身力氣向外猛撅，僅僅感覺到了一絲微乎其微的鬆動。
他毫不泄氣，又是一記猛拉，接著開始咬緊牙關，伴隨著特定的節奏連續發力猛拽，突然，伴隨著沉悶的聲響，艙門底部終於被強行破開，頂部隨即也脫離了卡扣。
艙門彈開的瞬間，一股巨大的慣性險些將他直接向後掀飛出去。
返回艙內並排安置著兩張緩衝座椅和一個控制面板，整個空間死氣沉沉，漆黑一片。
如果連應急電池也徹底報廢，那他們就真的插翅難逃了，然而，當他按下應急電源的切換開關時，駕駛艙內竟然亮起了黯淡的指示燈光，借著這光線，他勉強看清了控制面板。
運氣不錯，他環顧四周，根據地面指揮中心之前提供的簡報，這艘飛船內應該配備了一把艙外活動（EVA）機動槍，這是一種集成了手槍式握把的小型姿態控制火箭，專門供太空人在艙外應急移動時使用。
當初，地麵團隊為了減輕發射載荷，將其列入了「可拋棄物品」清單，但在宋星野眼裡，這玩意兒此刻可是有大用處的。
在那厚重的雪層之下，掩埋著飛船的底層生存艙，艙內儲備著充足的食物、飲用水以及發電機，這些救命物資，原本是為支撐A國太空人在地錶停留三百五十天而準備的。
宋星野打算利用熱量融化堅冰，一點點熔出一條通往基地的路。
……
「他已經安息了，米拉，」韓敬說道。他儘量放柔聲音安慰道，「他已安息。」
極度的悲痛讓米拉根本說不出話來，她只能發出一陣陣聲嘶力竭的嗚咽，她雙膝跪倒在冰面上，就這樣呆呆地跪了整整一個小時。
如今的冰面上早已空無一物，在飛船墜落後的這八年裡，很多碎片逐漸沉入冰層深處，新雪不斷覆蓋其上，如今，唯有冰層下那抹極其微弱的陰影，成了這世上唯一能標記殘骸長眠所在的痕跡。
米拉的抽泣聲始終未停，在韓敬的印象里，他從未見過這個女人掉眼淚，在他眼中，米拉向來是個冷漠疏離、性感撩人卻又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女人，她幾乎從不流露任何情感，韓敬不禁有些恍惚，努力在記憶中搜尋著愛上這樣一個人的感覺。
另一邊，宋星野利用機動槍噴射的高溫，硬生生開闢出了一條通往居住艙的通道，確切地說，這是一條通過升華作用形成的隧道，在火星極地極低的氣壓環境下，固態冰受熱後直接汽化，而非融化成水。
此刻，他正忙著清理太陽能陣列，準備重新激活居住艙的系統。
「宋星野可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發明家啊，」韓敬在一旁看著，不由得暗自感嘆，「只要技術上存在可行性，這傢伙就總能搗鼓出解決辦法。」
米拉防護服散發出的熱量，將她周圍六厘米厚的冰層都蒸發掉了，儘管防護服的內置加熱器性能卓越，但在零下六十多度的嚴寒面前，長時間緊貼雪地流失的溫度依然讓加熱器不堪重負。
韓敬心裡很清楚，她肯定快被凍僵了。
他果斷伸出手，一把抓住米拉的手臂，硬是將她拽了起來。
「快點！你不冷嗎？我得趕緊帶你進艙里去。」
米拉猛地扭動手臂掙脫了他的束縛，並將韓敬重重推開，她一言不發地轉過身，走回那個被她體溫融化出的小凹陷處，再次屈膝跪了下去。
這時，宋星野快步走了過來。
「我已經啟動了居住艙。」他低頭瞥了一眼米拉，「她一直都待在這兒嗎？情況還好嗎？」
韓敬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情況很糟，我認為她可能處於低體溫狀態。」
兩人不再猶豫，合力將她架了起來，米拉掙扎了一陣，但很快便因體力不支而放棄了抵抗，順從地任由他們攙扶著走向飛船。
在那個狹窄逼仄的應急避難艙里熬了整整八天後，此刻置身於「海盜3號」這座小巧的玻璃纖維居住艙內，竟讓人產生了一種步入宏偉大教堂的開闊感。
韓敬費力地將米拉從厚重的太空衣中剝離出來，隨後也脫下了自己的外套。
「老天爺！」他打著寒戰驚呼，「我的媽呀，裡面簡直冷得要命！」
「忍一忍吧，」宋星野說道，「電力系統運行還不穩定，應該很快就能恢復正常，那邊儲物櫃裡有連體工作服。」
韓敬凍得渾身發抖，快步走向更衣區，宋星野早已動作麻利地套上了工作服，穹頂艙室內的空氣依舊冷得刺骨，兩人呼出的白氣甚至在艙壁上迅速凝結成霜，周圍的牆壁漸漸被一層呼出的水汽所覆蓋。
此刻的米拉身上僅剩下一件緊身衣內襯，她像雕塑般癱坐著，一動不動，這種靜止是絕對的，在如此嚴寒中，她竟然連一絲寒顫都沒有。
淚水在她蒼白的臉頰和下巴上凝結成了細小的冰晶，韓敬伸手探向她的頸側，皮膚觸感冷如堅冰，他忍不住低聲咒罵了幾句。
「她體溫過低，這是毫無疑問的，」他猛地抬起頭說道，「但最糟的是她根本沒有發抖，這是個危險信號，一個非常致命的危險信號。」
他環顧四周：「得給她取暖，能燒點熱水嗎？」
「供水系統還凍著。」宋星野搖了搖頭，「恢復供電還得再等一個小時，就算來電了，一時半會兒也燒不出熱水。」
「那太久了，」韓敬說，「光用毯子裹著沒用，她現在失溫嚴重，根本留不住熱量，她的皮膚已經冷得像冰一樣了。」
居住艙內的空氣冷得刺骨，寒意仿佛要在他的皮膚上結霜，他伸出雙臂緊緊抱住米拉，盡力將她貼向自己，用體溫去溫暖她，然而，抱在懷裡，簡直像抱著一塊寒冰。
「你能找條毯子來嗎？」韓敬問。
宋星野走到他們的太空衣旁，拆下放射性同位素熱電機，將它們擺放在韓敬和米拉周圍，散熱片散發出的餘溫雖然讓人稍感慰藉，但也僅僅是杯水車薪。
「脫衣服，你也來吧。」韓敬說。
宋星野扯來一條毯子，三兩下脫掉外衣，他扯著衣服猶豫了片刻，還是轉過身一併脫了下來，他迅速挪到米拉身後，將她摟緊，隨後用毯子將三人嚴嚴實實地裹在一起。
……
忙碌了一整天后，居住艙內的溫度總算回升了些，但他們仍能清晰地看見彼此呼出的白氣，韓敬一整天都留在艙內照料米拉，宋星野則在外面忙著清理火箭周圍的積冰。
此刻，「海盜三號」正靜靜地矗立在冰層深處的垂直豎井中央。
「我已經把這枚火箭里里外外檢查了個遍，」他說，「對於一個在火星地表暴露了這麼久的東西來說，它的狀況簡直好得出奇。要是還有什麼毛病，那就超出了我的排查能力了。」
「別跟我提什麼火箭，」米拉打斷了他。
她已經基本從失溫症中緩了過來，但臉色依舊蒼白，透著深深的疲憊。
「我不想聽火箭的事，我想知道尤里怎麼了，尤里到底出了什麼事？」
宋星野聳聳肩：「這還重要嗎？」
「這當然重要！」她激動地喊道，聲音隨即破裂，化作嘶啞刺耳的氣音，「告訴我尤里到底是怎麼死的！」
放眼望去，四野皆是無垠的冰原，米拉終於不得不直面那個她一直深埋心底、從未向任何同伴透露過的秘密：火星的浩瀚無際，令她打心底里感到恐懼。
隊伍在靜默中行進，米拉感覺自己仿佛正跋涉在一顆死寂星球的表面，又像是在一條幽深的洞穴中潛行，腳下是無邊無際、藍白相間的堅冰，頭頂是壓抑渾濁的黃褐色天空。
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一道刀鋒般狹窄的地平線縫隙，在這片天地里，她渺小得就像一粒在冰面上蠕動的微塵，毫無存在感。
然而，令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到了第二天，那種恐懼感竟奇蹟般地消散了，冰就是冰，天就是天，這片天地根本不在乎她是誰，也不在乎她曾做過什麼。
她無需向它們做出任何解釋，更無需戴上面具偽裝自己，在那份絕對冷漠的浩瀚面前，她甚至可以忘卻所有人，連尤里也不例外，就好像，她這個個體根本不曾存在過一樣。
米拉如被催眠般機械地邁著步子，極寒讓她的半邊身子失去了知覺，徹夜未眠更是讓她的四肢僵硬無比，她對周遭的一切視若無睹，只是孤獨地蜷縮在自己那套厚重的防護服里。
獨自置身於這荒涼的冰天雪地之間，米拉竟然覺得，徹底放任自己沉淪為一個無名之輩，也是一種解脫。
……
他們足足跋涉了八天，才最終抵達那個極點。
翻過最後一道冰脊時，南極點終於展現在眼前，或者更確切地說，是那艘飛船露出的上半部分，歷歷在目。
「海盜3號」已經深陷於冰層之中。
米拉猛地停下腳步，猶如從一場漫長的大夢中猝然驚醒。
「海盜3號……」她失神地喃喃自語，語氣中透著迷茫，仿佛在拼命消化眼前的現實。
緊接著，她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堅定：「海盜3號！」
話音未落，她便發出悽厲的尖叫，發瘋般地朝那艘飛船衝去。
「尤里！尤里！」
飛船周圍的積雪潔白平整，沒有絲毫被驚動過的痕跡，甚至連當初墜亡的地方，也早已被風雪抹平，尋不到半點漣漪。
宋星野剛想追上去，卻被韓敬一把攔住，韓敬切到私人通訊頻道，低聲說：「別去打擾她，讓她一個人待會兒吧，咱們先去檢查飛船。」
他們的物資已經到了彈盡糧絕的地步，最後一塊口糧磚在兩天前就已吃光，現在每個人每天只能靠一升的再生水勉強吊著命，這點水分根本就是杯水車薪，嚴重的脫水症狀正無情地折磨著每一個人。
「海盜3號」基地的底部配備有一個居住艙模塊，宋星野清楚它的確切方位，出發前，他把那次探險的錄像帶反覆觀摩了不下幾百遍，對基地的每一個構造細節都爛熟於心。
然而眼前，他什麼也看不見，整個底層都被厚厚的積雪徹底掩埋了。
遠處，米拉還在絕望地環顧四周，崩潰地呼喊著：「尤里！」
最終，韓敬還是違背了自己剛才的提議，徑直朝米拉走去。
「米拉？」他輕聲喚道，「你還好嗎？」
宋星野則將注意力轉向了面前的火箭，他們必須儘快進入居住艙，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A國的技術團隊在火箭設計上採取了更為精簡的方案，此刻，火箭從雪地里探出的部分，外形酷似洋蔥形穹頂的大教堂尖塔，尖塔兩側各依傍著一個較小的圓頂，那其實是兩枚一級助推器的頂部。
「海盜3號」主塔尖的穹頂內部，安置著地球返回艙，這也是A國火箭的最頂層結構，宋星野順著外掛爬梯向上攀登，試圖夠到艙門。
然而，艙門卻以一個極其彆扭的角度懸停在他頭頂上方，他只能勉強伸手，用力拉扯艙門的門閂。
門閂紋絲不動。
「門鎖死了？」宋星野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但緊接著又覺得荒唐至極，誰會閒得發慌給飛船外艙門上鎖？門顯然是卡住了，他深吸一口氣，使出吃奶的力氣猛拽門閂，結果依舊毫無反應。
他停下動作，冷靜下來思考對策，此地寒風刺骨，飛船在這極寒且乾燥的環境中硬生生凍了八年，艙門與邊緣之間的密封圈恐怕早就完全硬化焊死了。
他順著爬梯退回雪地，卸下一隻滑雪板，又撿起一塊散落的金屬板，然後再次爬回艙門前，他把滑雪板的末端充當鐵錘，墊著那塊金屬板，沿著艙門邊緣一寸一寸地猛砸。
眼看著金屬板被砸得扭曲變形，他也毫不理會，只是順時針繞著密封圈，砸了一圈又一圈。
隨後，他將滑雪板卡進艙門把手當作槓桿，再次發力撬動，卻依然無濟於事，他雙手死死抵住槓桿，拼盡全身力氣向外猛撅，僅僅感覺到了一絲微乎其微的鬆動。
他毫不泄氣，又是一記猛拉，接著開始咬緊牙關，伴隨著特定的節奏連續發力猛拽，突然，伴隨著沉悶的聲響，艙門底部終於被強行破開，頂部隨即也脫離了卡扣。
艙門彈開的瞬間，一股巨大的慣性險些將他直接向後掀飛出去。
返回艙內並排安置著兩張緩衝座椅和一個控制面板，整個空間死氣沉沉，漆黑一片。
如果連應急電池也徹底報廢，那他們就真的插翅難逃了，然而，當他按下應急電源的切換開關時，駕駛艙內竟然亮起了黯淡的指示燈光，借著這光線，他勉強看清了控制面板。
運氣不錯，他環顧四周，根據地面指揮中心之前提供的簡報，這艘飛船內應該配備了一把艙外活動（EVA）機動槍，這是一種集成了手槍式握把的小型姿態控制火箭，專門供太空人在艙外應急移動時使用。
當初，地麵團隊為了減輕發射載荷，將其列入了「可拋棄物品」清單，但在宋星野眼裡，這玩意兒此刻可是有大用處的。
在那厚重的雪層之下，掩埋著飛船的底層生存艙，艙內儲備著充足的食物、飲用水以及發電機，這些救命物資，原本是為支撐A國太空人在地錶停留三百五十天而準備的。
宋星野打算利用熱量融化堅冰，一點點熔出一條通往基地的路。
……
「他已經安息了，米拉，」韓敬說道。他儘量放柔聲音安慰道，「他已安息。」
極度的悲痛讓米拉根本說不出話來，她只能發出一陣陣聲嘶力竭的嗚咽，她雙膝跪倒在冰面上，就這樣呆呆地跪了整整一個小時。
如今的冰面上早已空無一物，在飛船墜落後的這八年裡，很多碎片逐漸沉入冰層深處，新雪不斷覆蓋其上，如今，唯有冰層下那抹極其微弱的陰影，成了這世上唯一能標記殘骸長眠所在的痕跡。
米拉的抽泣聲始終未停，在韓敬的印象里，他從未見過這個女人掉眼淚，在他眼中，米拉向來是個冷漠疏離、性感撩人卻又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女人，她幾乎從不流露任何情感，韓敬不禁有些恍惚，努力在記憶中搜尋著愛上這樣一個人的感覺。
另一邊，宋星野利用機動槍噴射的高溫，硬生生開闢出了一條通往居住艙的通道，確切地說，這是一條通過升華作用形成的隧道，在火星極地極低的氣壓環境下，固態冰受熱後直接汽化，而非融化成水。
此刻，他正忙著清理太陽能陣列，準備重新激活居住艙的系統。
「宋星野可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發明家啊，」韓敬在一旁看著，不由得暗自感嘆，「只要技術上存在可行性，這傢伙就總能搗鼓出解決辦法。」
米拉防護服散發出的熱量，將她周圍六厘米厚的冰層都蒸發掉了，儘管防護服的內置加熱器性能卓越，但在零下六十多度的嚴寒面前，長時間緊貼雪地流失的溫度依然讓加熱器不堪重負。
韓敬心裡很清楚，她肯定快被凍僵了。
他果斷伸出手，一把抓住米拉的手臂，硬是將她拽了起來。
「快點！你不冷嗎？我得趕緊帶你進艙里去。」
米拉猛地扭動手臂掙脫了他的束縛，並將韓敬重重推開，她一言不發地轉過身，走回那個被她體溫融化出的小凹陷處，再次屈膝跪了下去。
這時，宋星野快步走了過來。
「我已經啟動了居住艙。」他低頭瞥了一眼米拉，「她一直都待在這兒嗎？情況還好嗎？」
韓敬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情況很糟，我認為她可能處於低體溫狀態。」
兩人不再猶豫，合力將她架了起來，米拉掙扎了一陣，但很快便因體力不支而放棄了抵抗，順從地任由他們攙扶著走向飛船。
在那個狹窄逼仄的應急避難艙里熬了整整八天後，此刻置身於「海盜3號」這座小巧的玻璃纖維居住艙內，竟讓人產生了一種步入宏偉大教堂的開闊感。
韓敬費力地將米拉從厚重的太空衣中剝離出來，隨後也脫下了自己的外套。
「老天爺！」他打著寒戰驚呼，「我的媽呀，裡面簡直冷得要命！」
「忍一忍吧，」宋星野說道，「電力系統運行還不穩定，應該很快就能恢復正常，那邊儲物櫃裡有連體工作服。」
韓敬凍得渾身發抖，快步走向更衣區，宋星野早已動作麻利地套上了工作服，穹頂艙室內的空氣依舊冷得刺骨，兩人呼出的白氣甚至在艙壁上迅速凝結成霜，周圍的牆壁漸漸被一層呼出的水汽所覆蓋。
此刻的米拉身上僅剩下一件緊身衣內襯，她像雕塑般癱坐著，一動不動，這種靜止是絕對的，在如此嚴寒中，她竟然連一絲寒顫都沒有。
淚水在她蒼白的臉頰和下巴上凝結成了細小的冰晶，韓敬伸手探向她的頸側，皮膚觸感冷如堅冰，他忍不住低聲咒罵了幾句。
「她體溫過低，這是毫無疑問的，」他猛地抬起頭說道，「但最糟的是她根本沒有發抖，這是個危險信號，一個非常致命的危險信號。」
他環顧四周：「得給她取暖，能燒點熱水嗎？」
「供水系統還凍著。」宋星野搖了搖頭，「恢復供電還得再等一個小時，就算來電了，一時半會兒也燒不出熱水。」
「那太久了，」韓敬說，「光用毯子裹著沒用，她現在失溫嚴重，根本留不住熱量，她的皮膚已經冷得像冰一樣了。」
居住艙內的空氣冷得刺骨，寒意仿佛要在他的皮膚上結霜，他伸出雙臂緊緊抱住米拉，盡力將她貼向自己，用體溫去溫暖她，然而，抱在懷裡，簡直像抱著一塊寒冰。
「你能找條毯子來嗎？」韓敬問。
宋星野走到他們的太空衣旁，拆下放射性同位素熱電機，將它們擺放在韓敬和米拉周圍，散熱片散發出的餘溫雖然讓人稍感慰藉，但也僅僅是杯水車薪。
「脫衣服，你也來吧。」韓敬說。
宋星野扯來一條毯子，三兩下脫掉外衣，他扯著衣服猶豫了片刻，還是轉過身一併脫了下來，他迅速挪到米拉身後，將她摟緊，隨後用毯子將三人嚴嚴實實地裹在一起。
……
忙碌了一整天后，居住艙內的溫度總算回升了些，但他們仍能清晰地看見彼此呼出的白氣，韓敬一整天都留在艙內照料米拉，宋星野則在外面忙著清理火箭周圍的積冰。
此刻，「海盜三號」正靜靜地矗立在冰層深處的垂直豎井中央。
「我已經把這枚火箭里里外外檢查了個遍，」他說，「對於一個在火星地表暴露了這麼久的東西來說，它的狀況簡直好得出奇。要是還有什麼毛病，那就超出了我的排查能力了。」
「別跟我提什麼火箭，」米拉打斷了他。
她已經基本從失溫症中緩了過來，但臉色依舊蒼白，透著深深的疲憊。
「我不想聽火箭的事，我想知道尤里怎麼了，尤里到底出了什麼事？」
宋星野聳聳肩：「這還重要嗎？」
「這當然重要！」她激動地喊道，聲音隨即破裂，化作嘶啞刺耳的氣音，「告訴我尤里到底是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