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沒有別的選擇
宋星野瞥了一眼儀錶盤，第二個液氧罐也快見底了，他們原本就沒有留出用於繞路的燃料儲備，如果不能立刻掉頭向北直飛，他們絕對無法完成穿越極地的航程。
他將管線切換至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液氧罐，排乾了二號罐里最後一點殘餘液體，隨後將其拋棄，丟掉這個累贅，「蝴蝶」號的操控好歹能更輕盈些。
找到了，在遠方蒼白的天際線下，兩團極地風暴之間裂開了一道空曠的峽谷，那裡空氣清明。
「抓緊了，」他通過對講機喊道，「接下來的航程會非常顛簸。」
他向右壓杆傾斜機身，緊貼著風暴系統的北側邊緣切了進去。
宏偉的極地冰冠終於展現在眼前，它像是一層層堆疊而起的冰崖，階梯般層層攀升，幽藍的冰體在天光下閃爍。
儘管身處極寒的冰層，整個極冠卻仿佛在「冒煙」，在火星夏日陽光的直射下，表層冰雪正在劇烈升華。
突然，他腳下連綿的冰原戛然而止，一道深淵般的巨大冰川峽谷在眼前豁然撕裂開來，颶風般的狂風順著峽谷深處咆哮著席捲而下，像一隻巨手般將飛機無情地向西推去。
整個極地冰蓋消融釋放出的大量氣流，全被這道峽谷形成的天然風道所匯聚，正瘋狂地侵蝕著兩側的冰壁。
這就是浩瀚的北極裂谷，歷經數億年的歲月，狂風裹挾著冰川碎屑，硬生生地將千米厚的堅冰劈開，切出了一條釋放升華大氣的巨大泄流通道。
峽谷底部散布著暗色的岩石碎塊，那是古老冰川留下的冰磧物，宋星野頂著強烈的側風橫穿峽谷，繼續頑強地向前推進，在機身左側，一道幽藍的冰牆從谷底的碎石堆拔地而起，直衝千米高空，巍峨聳立。
就在越過崖壁頂部的一瞬間，狂暴的氣流驟然平息。
懸崖上方，是一片呈波浪狀起伏的雪覆冰原，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的地平線，慣性導航系統顯示，這裡距離正北極點還有三百公里。
但這三百公里，對他們而言猶如天塹。
因為「蝴蝶」號的燃料已經徹底耗盡。
趁著火箭徹底熄火前的最後一點推力，宋星野又向前硬撐了五十公里，失去動力後，在如此稀薄的大氣中，「蝴蝶」號的滑翔性能簡直就像一塊生鐵。
他拼盡全力壓榨著飛機的滑降比，勉強又蹭出了寶貴的幾公里，最後以極度輕柔的姿態觸地。
飛機像一架失控的雪橇般在雪地上狂飆打滑，宋星野死死把住操縱杆以維持機翼水平，機身在雪地中劇烈扭動，不停地甩尾。
在凹凸不平的冰原上顛簸滑行了許久，宋星野甚至開始懷疑這架飛機到底還能不能停下來。
直到冰原正前方，突然赫然出現了一塊巨石。
此時的飛機已經完全失去了氣動控制，宋星野猛踩機輪剎車，但由於速度衰減導致舵面失效，他根本無力避開那塊巨石。
堅硬的岩石重重地刮過機腹，撕開了一道可怖的裂口，他拼命試圖穩住機身，但飛機猛地向一側傾斜，右側機翼狠狠地犁進了冰層。
伴隨著漫天噴涌的雪霧，主翼梁在一聲讓人牙酸的脆響中斷裂失壓，整個機翼被生生向後折斷，最終徹底撕裂脫落，飛機瞬間失去平衡，開始在冰面上劇烈翻滾，最終四分五裂。
……
韓敬連人帶椅倒扣在冰面上，座椅已經和機身徹底分離，但他本人居然奇蹟般地毫髮無傷，他解開安全帶搭扣，一腳蹬開殘骸。
飛機的碎片在冰面上散落得滿地都是，足足綿延了上百米，米拉被甩出了座艙，面朝下趴在幾米外的雪堆里，而宋星野則連同機身的前半截，一併半埋在不遠處的積雪中。
韓敬看到米拉動了動，隨後艱難地爬了起來，她的身上竟然在冒煙，韓敬驚出一身冷汗，直到她揮手拍散煙霧，他才長出了一口氣，那只是雪地里的乾冰接觸到她太空衣的餘溫，正在迅速氣化而已。
轉眼間，宋星野也掙脫了安全帶，深一腳淺一腳地踏上冰面。
他們竟然都活下來了。
宋星野轉頭看向韓敬，神色出奇的平靜，顯然，那層厚厚的積雪為他們緩衝了致命的衝擊力。
韓敬將通訊器切到公共頻道：「宋星野、米拉，你們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韓敬將通訊器切到公共頻道：「宋星野、米拉，你們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我感覺還行，」宋星野答道，「至少骨頭沒斷。」
「除了啃了一嘴雪！」米拉咳嗽著說，「是，我沒事。大概吧。」
韓敬苦笑了一下，心想就算他們真的受了重傷，自己又能有什麼辦法，畢竟，離這兒最近的急診室，還在好幾億公里之外的地球上。
他凝視著一片狼藉的冰面，空癟的液氧罐、急救包、扭曲的鋁鋰合金碎片、燒焦的火箭發動機，還有斷裂的機翼殘骸，沿著「蝴蝶」號最後滑行的長長軌跡散落一地。
這架飛機徹底的報廢了，這絕對是他這輩子經歷過的、最驚心動魄的時刻，他甚至有些難以置信的猜測，宋星野居然能在那樣的絕境下，堅持了那麼久。
「那接下來呢？」韓敬問道。
這個問題在冰冷的空氣中沉默了一段的時間，宋星野終於開口反問起來：「你覺得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話音未落，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的震顫讓冰面搖晃起來，緊接著，一陣巨大的尖嘯的聲音撕裂了周圍的平靜。
「那又是什麼鬼東西啊……」
韓敬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抬手指了指。
在他們東邊的幾百米開外，平坦的雪地中突然爆發出了一股噴灑的泉水，醒目的白色的氣柱如同利劍一樣直插百米的高空，冰屑像暴雪一樣向四周噴發著散落下來。
泉眼下方的冰層如同蛛網一樣一點點的開裂，銀光閃爍的白色的氣流沿著裂縫的邊緣噴涌而出，隨後加速的向兩側開始蔓延，最終化作一道晶瑩的剔透的霧幕，向著四面八方席捲過去。
宋星野蹲下身子，試探性地摸了摸腳下的地面，極地冰蓋的表層上覆蓋著的塵埃與冰晶，形成了一層粗糙的硬殼，他用力的敲了敲，質地幾乎堅硬如石。
「是冰殼。」他確認道，抬頭看向了兩人，「表層是普通的水冰了，但下面絕對埋著大量的二氧化碳，以及乾冰。冰層下方受熱，乾冰會開始緩慢的升華，當氣體被壓在冰殼的下面無處釋放的時候，壓力一旦臨界，砰！整個地表就會像高壓鍋一樣的炸開。」
遠處那股突然噴起的泉水已經開始衰退了，短短几分鐘後，原地便只剩下了一片凌亂的雪堆。
「這鬼地方絕對不能久留了。」宋星野站起身來，「我們往北走吧。」
「走過去嗎？」韓敬難以置信地問。
沒有人回答，答案不言自明。
「還有多遠？」
「大約兩百五十公里。」宋星野語氣平淡。
「你他媽一定是在逗我。」
韓敬花了十分鐘才找到慣性導航系統，雷射陀螺儀內部沒有任何活動部件，這項技術的設計初衷，原本是為了在地球上定位那些慘烈的墜機現場。
他仔細檢查了一番，說道：「還在運行，咱們真該聯繫下製造商。」
畢竟，這玩意的設計初衷就是堅不可摧。
另一邊，宋星野正從「蝴蝶號」上撕下幾塊皮革，試了試柔韌性，似乎不太滿意，他轉而從座椅殘骸中拆出幾根金屬支撐杆，這才覺得趁手。
他抬起頭問道：「你會滑雪嗎？」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韓敬說。
宋星野舉起一根支撐杆，那是鋁鋰合金材質的，輕便又堅固，他已經把它壓平，並在一端彎折出粗糙的弧度，他仔細端詳了一番，又開始動手製作下一根。
「難道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韓敬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就一路向北。」宋星野說。
……
太陽被一道明亮的雙重光暈環繞，兩側各伴著一輪幻日，它永不落山，只是不知疲倦地圍繞著他們盤旋，眼看著要在前方的地平線搖搖欲墜，隨後又從他們背後悄然升起。
地表一片狼藉，壓力脊與碎冰塊半掩在雪中，混沌難辨，有些地方是極其緻密的冰層，縱橫交錯的裂縫間不斷噴湧出夾雜著雪粒的白霧，另一些地方則鋪展著嶄新的積雪，平滑如鏡，充滿誘惑。
宋星野興沖沖地滑入一片新雪地，然而，當他的簡易滑雪板觸碰地面的瞬間，四周的雪層頓時發出嘶嘶的聲響，泡沫四濺，摩擦力瞬間消失殆盡，他只能在泡沫狀的二氧化碳氣墊上無助地打滑。
他足足折騰了一個小時，才步步驚心地蹚出這片陷阱，終於踩上了堅實的地面，吃一塹長一智，在那之後，他們都學會了刻意繞開這些覆滿新雪的區域。
連續滑行了六個小時後，宋星野叫了停，兩人脫下滑雪板，給應急避難艙充上氣。
這座應急避難艙呈圓柱形，長兩米，直徑一米半，透明的聚醯亞胺艙壁內嵌有防撕裂的超細纖維網，粉橙色的天光均勻地穿透艙壁，讓內部看起來宛如燃燒的熔爐。
然而，這只是視覺上的錯覺，艙內實際上冷如冰窖，唯一的熱源僅僅是他們太空衣上同位素動力裝置的散熱器，艙內極其擁擠，連脫掉太空衣都十分費力。
畢竟這個避難艙的設計初衷，僅僅是為了在等待救援時維持單人的基本存活。
然而，根本不會有救援隊到來，兩人只能默默地脫下厚重的太空衣，只留貼身內襯，緊緊擠在艙體中央抱團取暖。
睡眠簡直是一種奢望，他們蜷縮在一起，早已累得連一根指頭都不想動，更別提浪費力氣去抱怨了，在恆久的日光籠罩下，時間仿佛陷入了停滯。
六個小時後，他們一言不發，極有默契地重新穿上了太空衣。
鑽出艙外時，他們發現避難艙散發的微弱餘熱已經讓下方的冰層發生了升華，整個艙體竟然向下陷落了半米之深。
他們只能繼續向北跋涉。
頭三天裡，積雪間不時有氣體噴泉在四周轟然噴發，他們走得提心弔膽，生怕腳下的冰面隨時會裂開一個大口子。
隨著他們不斷北上，這些噴泉的規模逐漸減小，分布也愈發稀疏，最終不再構成實質性的威脅。
某些地帶的冰層，其實只是一層懸浮在下方氣體層表面的薄殼，一旦有人踏足，便會立刻引發大面積的坍塌，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嘎吱」脆響，整個足球場大小的冰面會瞬間遍布裂紋，並猛地下沉兩三厘米。
他們在冰面上徒步，在雪原上滑行，周而復始，直到宋星野再次喊停，他給避難艙充好氣，眾人便費力地鑽進那個冰冷且氣味渾濁的狹小空間裡。
哪怕只是短暫地卸下這身沉重的行頭，也足以讓人如釋重負，在將近一個月不間斷的貼身穿著後，太空衣內襯的每一道褶皺和凸起，都磨得他們皮肉生疼。
然而，在外面無休無止的極晝強光下，根本沒人能真正熟睡，他們只能勉強閉眼歇息三個小時，蜷縮成一團，陷入一種介於清醒與睡眠之間的半昏迷狀態。
直到宋星野再次出聲，提醒大家穿好裝備繼續趕路。
後來，他們被一道巍峨的冰崖攔住去路，只能費力地在冰面上鑿出階梯，艱難攀爬。
這條冰階仿佛沒有盡頭，一路向上延伸，直指天際。途中，他們兩次遭遇橫亘在前的巨型冰裂隙，寬度足有數百米。
深不可測的裂隙深淵裡瀰漫著氤氳的白霧，一直向著視線無法觸及的盡頭隱沒，面對這些根本無法逾越的天塹，他們除了繞道而行，別無他法，只能一路上罵罵咧咧，懊惱著被白白耽誤的時間。
他們繼續向北行進。
米拉以前也經歷過下雪，但從未見過眼前這般景象，早年在北方生活的那些年裡，冬季氣候溫和，雪是極其罕見的稀罕物，往往一個冬天只下個一兩場，積雪也頂多撐個一兩天便融化殆盡。
城裡的老人們常念叨著上個世紀的光景，說那時的冬天冷得徹骨，積雪能有一米多深，但具體的情形，早就沒人能準確回憶了。
而此時此刻，她已完全被茫茫大雪吞沒。
他將管線切換至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液氧罐，排乾了二號罐里最後一點殘餘液體，隨後將其拋棄，丟掉這個累贅，「蝴蝶」號的操控好歹能更輕盈些。
找到了，在遠方蒼白的天際線下，兩團極地風暴之間裂開了一道空曠的峽谷，那裡空氣清明。
「抓緊了，」他通過對講機喊道，「接下來的航程會非常顛簸。」
他向右壓杆傾斜機身，緊貼著風暴系統的北側邊緣切了進去。
宏偉的極地冰冠終於展現在眼前，它像是一層層堆疊而起的冰崖，階梯般層層攀升，幽藍的冰體在天光下閃爍。
儘管身處極寒的冰層，整個極冠卻仿佛在「冒煙」，在火星夏日陽光的直射下，表層冰雪正在劇烈升華。
突然，他腳下連綿的冰原戛然而止，一道深淵般的巨大冰川峽谷在眼前豁然撕裂開來，颶風般的狂風順著峽谷深處咆哮著席捲而下，像一隻巨手般將飛機無情地向西推去。
整個極地冰蓋消融釋放出的大量氣流，全被這道峽谷形成的天然風道所匯聚，正瘋狂地侵蝕著兩側的冰壁。
這就是浩瀚的北極裂谷，歷經數億年的歲月，狂風裹挾著冰川碎屑，硬生生地將千米厚的堅冰劈開，切出了一條釋放升華大氣的巨大泄流通道。
峽谷底部散布著暗色的岩石碎塊，那是古老冰川留下的冰磧物，宋星野頂著強烈的側風橫穿峽谷，繼續頑強地向前推進，在機身左側，一道幽藍的冰牆從谷底的碎石堆拔地而起，直衝千米高空，巍峨聳立。
就在越過崖壁頂部的一瞬間，狂暴的氣流驟然平息。
懸崖上方，是一片呈波浪狀起伏的雪覆冰原，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的地平線，慣性導航系統顯示，這裡距離正北極點還有三百公里。
但這三百公里，對他們而言猶如天塹。
因為「蝴蝶」號的燃料已經徹底耗盡。
趁著火箭徹底熄火前的最後一點推力，宋星野又向前硬撐了五十公里，失去動力後，在如此稀薄的大氣中，「蝴蝶」號的滑翔性能簡直就像一塊生鐵。
他拼盡全力壓榨著飛機的滑降比，勉強又蹭出了寶貴的幾公里，最後以極度輕柔的姿態觸地。
飛機像一架失控的雪橇般在雪地上狂飆打滑，宋星野死死把住操縱杆以維持機翼水平，機身在雪地中劇烈扭動，不停地甩尾。
在凹凸不平的冰原上顛簸滑行了許久，宋星野甚至開始懷疑這架飛機到底還能不能停下來。
直到冰原正前方，突然赫然出現了一塊巨石。
此時的飛機已經完全失去了氣動控制，宋星野猛踩機輪剎車，但由於速度衰減導致舵面失效，他根本無力避開那塊巨石。
堅硬的岩石重重地刮過機腹，撕開了一道可怖的裂口，他拼命試圖穩住機身，但飛機猛地向一側傾斜，右側機翼狠狠地犁進了冰層。
伴隨著漫天噴涌的雪霧，主翼梁在一聲讓人牙酸的脆響中斷裂失壓，整個機翼被生生向後折斷，最終徹底撕裂脫落，飛機瞬間失去平衡，開始在冰面上劇烈翻滾，最終四分五裂。
……
韓敬連人帶椅倒扣在冰面上，座椅已經和機身徹底分離，但他本人居然奇蹟般地毫髮無傷，他解開安全帶搭扣，一腳蹬開殘骸。
飛機的碎片在冰面上散落得滿地都是，足足綿延了上百米，米拉被甩出了座艙，面朝下趴在幾米外的雪堆里，而宋星野則連同機身的前半截，一併半埋在不遠處的積雪中。
韓敬看到米拉動了動，隨後艱難地爬了起來，她的身上竟然在冒煙，韓敬驚出一身冷汗，直到她揮手拍散煙霧，他才長出了一口氣，那只是雪地里的乾冰接觸到她太空衣的餘溫，正在迅速氣化而已。
轉眼間，宋星野也掙脫了安全帶，深一腳淺一腳地踏上冰面。
他們竟然都活下來了。
宋星野轉頭看向韓敬，神色出奇的平靜，顯然，那層厚厚的積雪為他們緩衝了致命的衝擊力。
韓敬將通訊器切到公共頻道：「宋星野、米拉，你們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韓敬將通訊器切到公共頻道：「宋星野、米拉，你們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我感覺還行，」宋星野答道，「至少骨頭沒斷。」
「除了啃了一嘴雪！」米拉咳嗽著說，「是，我沒事。大概吧。」
韓敬苦笑了一下，心想就算他們真的受了重傷，自己又能有什麼辦法，畢竟，離這兒最近的急診室，還在好幾億公里之外的地球上。
他凝視著一片狼藉的冰面，空癟的液氧罐、急救包、扭曲的鋁鋰合金碎片、燒焦的火箭發動機，還有斷裂的機翼殘骸，沿著「蝴蝶」號最後滑行的長長軌跡散落一地。
這架飛機徹底的報廢了，這絕對是他這輩子經歷過的、最驚心動魄的時刻，他甚至有些難以置信的猜測，宋星野居然能在那樣的絕境下，堅持了那麼久。
「那接下來呢？」韓敬問道。
這個問題在冰冷的空氣中沉默了一段的時間，宋星野終於開口反問起來：「你覺得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話音未落，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的震顫讓冰面搖晃起來，緊接著，一陣巨大的尖嘯的聲音撕裂了周圍的平靜。
「那又是什麼鬼東西啊……」
韓敬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抬手指了指。
在他們東邊的幾百米開外，平坦的雪地中突然爆發出了一股噴灑的泉水，醒目的白色的氣柱如同利劍一樣直插百米的高空，冰屑像暴雪一樣向四周噴發著散落下來。
泉眼下方的冰層如同蛛網一樣一點點的開裂，銀光閃爍的白色的氣流沿著裂縫的邊緣噴涌而出，隨後加速的向兩側開始蔓延，最終化作一道晶瑩的剔透的霧幕，向著四面八方席捲過去。
宋星野蹲下身子，試探性地摸了摸腳下的地面，極地冰蓋的表層上覆蓋著的塵埃與冰晶，形成了一層粗糙的硬殼，他用力的敲了敲，質地幾乎堅硬如石。
「是冰殼。」他確認道，抬頭看向了兩人，「表層是普通的水冰了，但下面絕對埋著大量的二氧化碳，以及乾冰。冰層下方受熱，乾冰會開始緩慢的升華，當氣體被壓在冰殼的下面無處釋放的時候，壓力一旦臨界，砰！整個地表就會像高壓鍋一樣的炸開。」
遠處那股突然噴起的泉水已經開始衰退了，短短几分鐘後，原地便只剩下了一片凌亂的雪堆。
「這鬼地方絕對不能久留了。」宋星野站起身來，「我們往北走吧。」
「走過去嗎？」韓敬難以置信地問。
沒有人回答，答案不言自明。
「還有多遠？」
「大約兩百五十公里。」宋星野語氣平淡。
「你他媽一定是在逗我。」
韓敬花了十分鐘才找到慣性導航系統，雷射陀螺儀內部沒有任何活動部件，這項技術的設計初衷，原本是為了在地球上定位那些慘烈的墜機現場。
他仔細檢查了一番，說道：「還在運行，咱們真該聯繫下製造商。」
畢竟，這玩意的設計初衷就是堅不可摧。
另一邊，宋星野正從「蝴蝶號」上撕下幾塊皮革，試了試柔韌性，似乎不太滿意，他轉而從座椅殘骸中拆出幾根金屬支撐杆，這才覺得趁手。
他抬起頭問道：「你會滑雪嗎？」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韓敬說。
宋星野舉起一根支撐杆，那是鋁鋰合金材質的，輕便又堅固，他已經把它壓平，並在一端彎折出粗糙的弧度，他仔細端詳了一番，又開始動手製作下一根。
「難道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韓敬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就一路向北。」宋星野說。
……
太陽被一道明亮的雙重光暈環繞，兩側各伴著一輪幻日，它永不落山，只是不知疲倦地圍繞著他們盤旋，眼看著要在前方的地平線搖搖欲墜，隨後又從他們背後悄然升起。
地表一片狼藉，壓力脊與碎冰塊半掩在雪中，混沌難辨，有些地方是極其緻密的冰層，縱橫交錯的裂縫間不斷噴湧出夾雜著雪粒的白霧，另一些地方則鋪展著嶄新的積雪，平滑如鏡，充滿誘惑。
宋星野興沖沖地滑入一片新雪地，然而，當他的簡易滑雪板觸碰地面的瞬間，四周的雪層頓時發出嘶嘶的聲響，泡沫四濺，摩擦力瞬間消失殆盡，他只能在泡沫狀的二氧化碳氣墊上無助地打滑。
他足足折騰了一個小時，才步步驚心地蹚出這片陷阱，終於踩上了堅實的地面，吃一塹長一智，在那之後，他們都學會了刻意繞開這些覆滿新雪的區域。
連續滑行了六個小時後，宋星野叫了停，兩人脫下滑雪板，給應急避難艙充上氣。
這座應急避難艙呈圓柱形，長兩米，直徑一米半，透明的聚醯亞胺艙壁內嵌有防撕裂的超細纖維網，粉橙色的天光均勻地穿透艙壁，讓內部看起來宛如燃燒的熔爐。
然而，這只是視覺上的錯覺，艙內實際上冷如冰窖，唯一的熱源僅僅是他們太空衣上同位素動力裝置的散熱器，艙內極其擁擠，連脫掉太空衣都十分費力。
畢竟這個避難艙的設計初衷，僅僅是為了在等待救援時維持單人的基本存活。
然而，根本不會有救援隊到來，兩人只能默默地脫下厚重的太空衣，只留貼身內襯，緊緊擠在艙體中央抱團取暖。
睡眠簡直是一種奢望，他們蜷縮在一起，早已累得連一根指頭都不想動，更別提浪費力氣去抱怨了，在恆久的日光籠罩下，時間仿佛陷入了停滯。
六個小時後，他們一言不發，極有默契地重新穿上了太空衣。
鑽出艙外時，他們發現避難艙散發的微弱餘熱已經讓下方的冰層發生了升華，整個艙體竟然向下陷落了半米之深。
他們只能繼續向北跋涉。
頭三天裡，積雪間不時有氣體噴泉在四周轟然噴發，他們走得提心弔膽，生怕腳下的冰面隨時會裂開一個大口子。
隨著他們不斷北上，這些噴泉的規模逐漸減小，分布也愈發稀疏，最終不再構成實質性的威脅。
某些地帶的冰層，其實只是一層懸浮在下方氣體層表面的薄殼，一旦有人踏足，便會立刻引發大面積的坍塌，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嘎吱」脆響，整個足球場大小的冰面會瞬間遍布裂紋，並猛地下沉兩三厘米。
他們在冰面上徒步，在雪原上滑行，周而復始，直到宋星野再次喊停，他給避難艙充好氣，眾人便費力地鑽進那個冰冷且氣味渾濁的狹小空間裡。
哪怕只是短暫地卸下這身沉重的行頭，也足以讓人如釋重負，在將近一個月不間斷的貼身穿著後，太空衣內襯的每一道褶皺和凸起，都磨得他們皮肉生疼。
然而，在外面無休無止的極晝強光下，根本沒人能真正熟睡，他們只能勉強閉眼歇息三個小時，蜷縮成一團，陷入一種介於清醒與睡眠之間的半昏迷狀態。
直到宋星野再次出聲，提醒大家穿好裝備繼續趕路。
後來，他們被一道巍峨的冰崖攔住去路，只能費力地在冰面上鑿出階梯，艱難攀爬。
這條冰階仿佛沒有盡頭，一路向上延伸，直指天際。途中，他們兩次遭遇橫亘在前的巨型冰裂隙，寬度足有數百米。
深不可測的裂隙深淵裡瀰漫著氤氳的白霧，一直向著視線無法觸及的盡頭隱沒，面對這些根本無法逾越的天塹，他們除了繞道而行，別無他法，只能一路上罵罵咧咧，懊惱著被白白耽誤的時間。
他們繼續向北行進。
米拉以前也經歷過下雪，但從未見過眼前這般景象，早年在北方生活的那些年裡，冬季氣候溫和，雪是極其罕見的稀罕物，往往一個冬天只下個一兩場，積雪也頂多撐個一兩天便融化殆盡。
城裡的老人們常念叨著上個世紀的光景，說那時的冬天冷得徹骨，積雪能有一米多深，但具體的情形，早就沒人能準確回憶了。
而此時此刻，她已完全被茫茫大雪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