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橫跨赤道次數最多的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謝爾蓋暗自揣測這危險到底有多大,火星都存在幾十億年了,難道偏偏在他們經過的這一刻發生滑坡?

  但此刻眾人都喉嚨發緊,誰也不願多言,只是默默地繼續趕路。

  又過了一天,第二輛「跳岩者號」的輪子也卡死了,大家只能把它拆解報廢。

  整個旅程中,謝爾蓋最享受的時光莫過於輪到他駕駛越野車的時候,除了還吊著一隻石膏胳膊的米拉,其他人都在輪流開車。

  駕駛座給了他獨處的空間,任憑思緒蔓延,腦海中不斷重溫著關於家的記憶,可家似乎正變得越來越遙不可及,那些熟悉的場景也漸漸模糊。

  他覺得自己仿佛會永遠被困在火星上,無休止地駕駛著這輛越野車在異星荒漠中穿行,而重返家園的念頭,終究只是一場遙不可及的幻夢。

  作為領路人,謝爾蓋肩負著尋找最佳路線的重任,在山谷中穿行了幾個小時後他才恍然大悟,眼前這條看似平緩的山谷,實際上是一條早已乾涸的古河道。

  一旦看破了這層玄機,眼前的景象便豁然開朗,遠古的水流在兩岸崖壁上沖刷出深深的溝壑,在深色岩層上留下了平行的條紋,趁著停車換班的空隙,謝爾蓋走到昔日的河堤上,仔細端詳起這些岩層構造。

  令他失望的是,構成這裡的並非峽谷中常見的砂岩或頁岩,而是某種火山岩。

  這意味著,此地不可能找到化石。

  越靠近赤道,風勢就越猛烈,「跳岩者號」本是為科學考察設計的,副駕駛座前方設有一塊儀器面板,謝爾蓋無意間瞥了一眼儀錶盤,發現陣風風速已飆升至每小時一百公里,他暗自在心裡換算了一下。

  「這風速超過每小時六十公里了!」他大聲喊道。

  宋星野瞥了眼儀錶盤:「沒錯。」

  他平靜地答道,臉上毫無波瀾。

  「可這已經是颶風級別的風速了!」

  宋星野搖了搖頭:「在火星上,這可算不上颶風。」

  事實的確如此,下一次停車時,謝爾蓋站在風中,向兩側平伸出雙臂,他能察覺到微風拂過,但卻幾乎感受不到風的阻力,地上的沙子也紋絲不動。

  又過了幾天,他們終於抵達了赤道。

  「咱們難道不該舉行點什麼儀式嗎?」謝爾蓋問。

  「什麼儀式?」宋星野反問。

  「我也不知道,開瓶香檳什麼的?」

  「你想得倒美。」

  「那至少也得做點什麼吧,咱們不妨停下來好好看看。」謝爾蓋堅持道。

  「有什麼好看的?這兒看起來和別的地方有區別嗎?那不過是一條假想的緯線,根本沒什麼可看的。」

  「我不知道,就當是為了留個紀念。」

  宋星野核對了一下手錶和雷射陀螺儀的導航數據:「照現在的速度,二十分鐘後就能跨越赤道,剛好也到了換班時間,總得找個地方歇腳。既然你這麼執著,那咱們就停在赤道線上。」

  他通過無線電向駕駛越野車的韓敬下達指令,要求立即停車換班。

  停車的地方地勢崎嶇,到處是低矮的斷崖和鬆散的岩石,在謝爾蓋的軟磨硬泡下,宋星野找了個積滿沙子的小窪地,對著導航儀仔細比對後,在泥土上劃了一道線。

  「好了,」他說,「就在這兒。」

  「你確定準嗎?」謝爾蓋問。

  「八九不離十。」

  謝爾蓋站在界線南側,神情莊重地跨了過去,隨即又退後一步。

  「一。」他數道。

  「以前,水手們第一次穿越赤道時,都會在耳朵上打個耳洞,」韓敬打趣道,「需要我幫你也打一個嗎?」

  「我已經有耳洞了。」謝爾蓋答道。

  他又跨過那條線,退回來,接著又跨了一次,「二、三。」

  「我們可以再打一個。」韓敬說。

  「那也不用了。」謝爾蓋說著,再次跨過界線,「四次、五次、六次。」

  「你到底在幹嘛?」

  「九次、十次。」謝爾蓋在界線兩側來回穿梭。

  他抬頭看向韓敬:「這絕對算得上破紀錄了吧?火星上橫跨赤道次數最多的人。」


  他不再來回走,而是雙腳交替在界線兩側跳躍起來,「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見鬼,」韓敬嘟囔道,「這傻缺樣子我都不敢看。」

  宋星野搖了搖頭:「由他去吧,權當是發泄多餘的精力了。」

  幾分鐘後,謝爾蓋終於停了下來。

  「跳夠了?」宋星野問。

  「差不多了,一百二十次。」謝爾蓋喘著氣說,「你覺得這個紀錄能保持多久?」

  宋星野點點頭,環顧四周,入眼儘是一片荒蕪的岩石,毫無生命的跡象,這裡從未有過人類的足跡。

  如果他們這支隊伍沒能活著趕到返程火箭所在的位置,恐怕在很久很久以後,都不會再有人涉足此地了。

  「是啊,」他輕聲嘆道,「我猜這個紀錄能保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

  他們一路追蹤的古河床匯入了一條更寬闊的河道,隨著沿途支流的不斷匯入,最終形成了一條乾涸的巨型長河,堪稱火星上的密西西比河。

  在厚厚的塵土覆蓋下,河床呈現出乾涸泥漿般的質感,比周圍的地表要平坦得多。

  古河道的走向大致與他們的目標方向一致,他們便順著河道前行,在心裡對這條天然的「高速公路」充滿感激。

  四天後,「跳岩者號」突然毫無徵兆地徹底報廢了。

  這一次,大家都束手無策了,車輛右側的機械傳動裝置徹底卡死,手頭的備用零件根本不足以修復。

  「我們死定了,」謝爾蓋喃喃自語,「死定了。」

  宋星野正在抓緊改裝那輛越野車,他從「跳岩者號」上拆下一個車輪,又從車架桁架上卸下兩根鋁梁,準備搭個簡易拖車,好掛在越野車後面。

  「別放棄。」他說。

  沿著河床繼續向前,視野逐漸開闊,最終延展成一片平坦的原野,放眼望去,天地間只剩下淡黃橙色的漫漫狂沙,那輛「跳岩者號」側翻在地,加壓艙體的一側已經嚴重變形。

  原本堅不可摧的聚碳酸酯車窗雖然沒有碎裂,卻已被擠出框架,半截埋在沙土中,眾人圍攏在宋星野身邊,機械地忙碌著修理那輛越野車,仿佛只要手頭不停下,就能把註定的悲劇再推遲一分。

  「別自欺欺人了,我會看地圖。」謝爾蓋說,「離極地還有三千多公里呢。」

  「太遠了,」米拉附和道,「就算我們個個都是鐵人也走不到。」

  宋星野用力扳了扳方向盤,仔細檢查連接處的彎曲度,又用高強度纖維帶纏了三圈加固。

  「所以,我們啟動B方案。」他抬起頭,直視謝爾蓋,「其實幾天前我們就該改換路線了,現在不過是順理成章罷了。」

  「什麼?」謝爾蓋一愣。

  「哪來的什麼B方案?」米拉也追問。

  韓敬更是滿腹狐疑:「你之前可從沒提過還有備選方案。」

  「六百公里,」宋星野平靜地說,「我們只要再走六百公里。」

  「你瘋了吧。」米拉脫口而出。

  「我腦子有點亂,」謝爾蓋深吸了一口氣,「你是說,不用數千公里,只要算百公里了?」

  「差不多吧。」宋星野答道。

  「你絕對瘋了,」米拉依舊難以置信,「向極點走,六百公里根本不可能到!」

  「誰說我們要去極點了?」宋星野反問,「我們去阿西達利亞,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挺進阿西達利亞平原。」

  韓敬恍然大悟,替他做了解釋:「阿西達利亞平原。對啊,只要抵達阿西達利亞平原的邊緣地帶,事到如今,我們還能去哪?」

  「我聽不懂你們在打什麼啞謎,」米拉一臉茫然,「去那裡幹嘛?」

  「阿伽門農號的著陸點。」

  ……

  宋星野再三叮囑,所有非必需品必須統統留在「跳岩者號」上,可即便一再精簡,必須帶走的物資依然堆積如山,掛在越野車後面的拖車被塞得高高隆起,體積足有越野車的三倍大。

  遠遠望去,活像是一隻負重前行的螞蟻,正吃力地拖拽著一隻巨大的甲蟲。

  眾人開始徒步跋涉,平原上的視野被地平線吞噬,「跳岩者號」很快便隱沒在地表的起伏之中。


  當他們爬上一公里外的一處小山脊時,謝爾蓋忍不住回頭望去,那輛車幾乎已經成了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點,它孤零零地躺在沙海中,宛如一個被遺棄的玩具,是這片廣袤荒原上唯一一抹鮮明刺眼的紅色。

  他深知,一旦轉身,此生便再也見不到這幅景象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宋星野回頭看了看他,催促道:「走吧,謝爾蓋,咱們得抓緊時間了。」

  謝爾蓋最後深深地凝視了一眼,隨即決絕地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前方漫漫的長路。

  然而僅僅過了一天,那輛越野車也徹底報廢了,他們徹底失去了代步工具,只能全靠雙腿徒步前行。

  大家迫不得已再次清點物資,狠心削減了百分之十的重量,可剩下的裝備依然令人望而生畏,必須攜帶的東西實在太多:慣性導航系統、太空衣維修備件、真空密封口糧塊、太空衣水袋用的電解質平衡液,還有可攜式居住艙。

  他們盯著清單,核對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我們每個人自己背一部分呢?」韓敬提議道。

  宋星野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每個人或許能負重三四十公斤,不過太空衣自帶的生命維持背包本身就有二十公斤了,所以實際上能額外分擔的重量很有限。」

  「我們能背的絕不止這點兒,」韓敬反駁道,「在地球上訓練的時候,我背過的背包可比這重多了。」

  「也許吧,」宋星野沉吟道,「但我們不能讓負重拖慢行軍速度,輕裝上陣、快速推進才是上策。」

  「火星的重力比地球低得多。」韓敬提醒他。

  宋星野點點頭:「是低,但也沒你想的那麼誇張,不過多少算是個優勢。」

  「這優勢可太大了。」韓敬堅持己見。

  「我建議把每天的行軍目標定在五十公里,」宋星野說道,「考慮到低重力環境,這個速度應該是可行的。」

  「保守點,每天三十公里,」韓敬估算了一下,「只要不勉強,應該沒問題。」

  前提是不超載。宋星野心想,只要不再出任何岔子,以這樣的速度,他們還需要十二天才能抵達阿伽門農號的降落點。

  ……

  米拉正深陷無邊的沉鬱之中,這種情緒猶如粗糲的砂紙,連續數日不停地打磨著她的神經。

  哪怕只是輕輕吸氣,喉嚨里都像是有刀片在絞割,剛穿好太空衣,她便將水壺裡的水一飲而盡,有時甚至還沒踏出居住艙的充氣穹頂就喝光了,但這無濟於事。

  她發不出聲音,偶爾只能勉強從喉嚨深處擠出一絲微弱的嘶啞聲。

  然而,其他人似乎並未察覺到她的異樣。

  她猶如行屍走肉般在火星地表跋涉,目光空洞地掠過四周的景物,甚至刻意拒絕思考,唉,要是能徹底停止思考該多好!

  要是她對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像個假肢般麻木地邁著步子,沒有過去,亦無未來,那該多輕鬆。

  有時,她會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她其實已經死了,但在內心最深處,卻蟄伏著一頭由恐懼化作的野獸,那是一頭獠牙森森的猛獸,閃爍著猩紅凶光的雙眼透著不甘,始終在低低咆哮:不,我不能死。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要活下去。別人也許會死,但絕不會是我,永遠不會,永遠、永遠、永遠都不會是我。

  她暗自納悶,為什麼旁人總是視而不見?為什麼他們沒有驚恐萬狀地落荒而逃?為什麼他們仍固執地把她當作一個文明人,而不是一隻被逼入絕境的癲狂老鼠?

  她必須活下去。

  米拉在火星荒原上艱難跋涉,捨棄了思考,剝離了感官,咬緊牙關死死忍耐著喉嚨的劇痛,以及那股如利爪撕扯心臟般的痛苦,此刻,她心中僅剩一個念頭,活下去。

  周遭的地形變得愈發崎嶇破碎。

  隨著不斷推進,風勢開始加劇,眼前的景象詭異到了極點,謝爾蓋能聽見風的呼嘯,能聽見那尖銳刺耳的哨音,甚至震得他幾乎耳鳴,但他卻感覺不到一絲風的觸碰。

  喜歡科幻小說小說?來發現更多精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