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變成了金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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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攀爬懸崖所耗費的時間遠超預期，登頂後，他們還需要將「岩跳者號」吊起，但絞盤作業緩慢而費力。
當漫遊車還沒升到一半時，太陽已經觸及了地平線，為了避免漫遊車在黑暗中撞上看不見的岩石突起而受損，宋星野果斷叫停了作業。
「我們就讓它這麼懸在半空嗎？」謝爾蓋問。
「當然沒問題。」宋星野回答。
謝爾蓋仍心存疑慮：「萬一夜裡風力突然變大怎麼辦？」
「在火星這種大氣壓下？別擔心，光是想吹動它一下，恐怕都得颳起颶風才行。」
「那地震呢？」
宋星野笑了。「沒事的，謝爾蓋，別擔心。」
「謝爾蓋。」他補充了一句。
哦，對了，我忘了。別擔心，謝爾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和往常一樣，清晨謝爾蓋又是第一個起床的，當其他人還在整理內務時，他已經穿戴整齊在營地里巡視了，這次甚至沒等宋星野提醒他檢查裝備清單，謝爾蓋就自覺地低頭看去。
然而，當他看到懸在崖壁上的漫遊車時，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那台漫遊車表面竟然覆蓋著一層細膩的白色絨毛。
他驚恐地按下對講機：「宋星野，快過來！『岩跳者號』，上面全是黴菌！」
宋星野此時正在檢查絞盤。
「岩跳者號」此刻格外顯眼，在晨光的照耀下，它泛著刺眼的白光，近乎血色，細密的絨毛狀觸鬚從車體表面延伸出來，沿著超細纖維纜繩的隱形邊界向上蔓延。
宋星野循著那些觸鬚小心翼翼地走到懸崖邊緣，探出身子俯視，他先是一臉錯愕，隨即放聲大笑，轉身走回絞盤旁。
「怎麼了？」謝爾蓋不解地問，「那是什麼？」
「是霜，」宋星野說，「只是霜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霜凍？」謝爾蓋滿臉懷疑，「火星上也會有霜凍？」
宋星野一邊解釋，手上的動作卻沒停，繼續檢查著絞盤。
「漫遊車的降溫速度比岩石快得多，它的熱容量更低，昨晚它懸在半空中，估計溫度降到了零下一百多度，這很正常，空氣中的水分在它表面凝華了，僅此而已。」
「但我以為火星非常乾燥呢。」
「確實很乾燥，」宋星野點頭認同，「不過大氣中還是含有極少量的水分，低海拔地區相對多一些，這些水蒸氣在冰冷的車體表面凝結，也就不奇怪了。」
當他們用絞盤將「岩跳者號」徹底吊上懸崖頂端時，車身上的霜凍已經消融殆盡，不過，這場「霜浴」並沒有把它洗刷乾淨，它表面依然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黃色沙塵。
隊伍繼續向西北方向進發，路面布滿了嶙峋的岩石，細碎的火星土壤填滿了所有的縫隙，甚至滲入了岩石的紋理之中，謝爾蓋看著前方韓敬駕駛的那輛越野車，正竭力在光滑的岩盤上保持平衡。
坐在「岩跳者號」艙內的隊員們雖然還穿著太空衣，但都已經摘下了頭盔和手套，由於穿著太空衣的時間太長，狹小的艙內開始瀰漫起一股難聞的氣味，活像個疏於打掃的健身房更衣室。
謝爾蓋緊緊攥著那塊化石，指尖在光滑的石面上來回<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之前回到懸崖底部時，米拉把她的地質錘借給了他，雖然宋星野指揮官抱怨說根本沒有時間採集標本，但謝爾蓋覺得，既然是他自己發現的，抽空敲一塊下來總不算過分。
於是，趁著大家忙著架設絞盤的間隙，他又小心翼翼地從岩層上鑿下了一塊化石帶走。
不戴手套觸摸它，感覺截然不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表面那細密的紋理，宛如蜥蜴的鱗甲般若隱若現，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這跨越千萬年的觸感，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振奮。
米拉一直沉默不語，謝爾蓋注意到，自從事故發生後，她就幾乎沒怎麼開過口，她笨拙地托著自己的左臂，全靠右手支撐著身體，他不禁懷疑，她的手臂是不是還在隱隱作痛。
「嘿，米拉，」謝爾蓋輕聲問道，「你感覺怎麼樣？」
她轉過頭去，他突然注意到她的眼角布滿血絲，光是看著她那副樣子，他都覺得眼睛發酸。
「糟透了。」米拉的聲音低弱得猶如耳語，「滾開，別再來煩我。」
漫遊車裡空間狹窄，根本無處可避，謝爾蓋本想問問宋星野指揮官，有沒有考慮過最終派誰乘坐火箭返回地球，但他決定還是等單獨相處時再問，免得在米拉面前提起這個敏感話題。
他試圖在腦海中哼起一首歌來緩解氣氛，但車窗外那冰冷、刺眼、毫無生氣的火星荒原，根本沒有任何旋律能夠與之調和。
於是他只能默默注視著腳下的地面不斷向後退去，一公里又一公里，無盡的黃色石漠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
黃石沙漠向四面八方無盡地延伸著。
但韓敬心想，當你的雙眼逐漸適應了這無處不在的、從鏽紅到金黃的色彩漸變後，那些細微的色調差異和地貌的複雜構造便會真正展現在眼前。
此刻他們行駛的地面，原本是一層覆蓋在巨大凝固岩漿流之上的薄砂岩，他能清晰地分辨出砂岩斷裂處暗藏的深紫紅色岩漿岩，砂岩本身淡淡的黃橙色，以及表面那層更淺的風化塵埃。
巨大的岩塊猶如散落的玩具般遍布大地，那是遠在地平線之外的超級火山噴發時拋射而來的，它們扭曲成傾斜的峭壁，宛如半埋在地下的巨龍背脊上的鱗片。
駕駛越野車穿越這片荒野雖然極其耗費精力，卻也別有一番樂趣，這裡的地貌變幻莫測，每一個轉彎都像是在探索一個魔幻的異世界。
韓敬突然有些懊悔自己不是個地質學家，面對這般奇景，他的腦海里塞滿了無數地質學疑問。
途中，他瞥見沙漠中央矗立著一座黑色的方尖碑，筆直的石柱直指高空，那究竟是個什麼神奇的構造？
他猜測那可能是一座死火山內部凝固的岩心，或許它曾被深埋地下，歷經千萬年的風沙侵蝕，才終於剝去了外面鬆軟的岩層，露出真容。
他本想用無線電聯繫「岩跳者號」上的米拉探討一番，但對方始終保持著沉默，之前對他的提問也都只是用敷衍的單音節詞打發，很顯然，她已經被傷痛折磨得失去了地質學家那種對奇特地貌如孩童般狂熱的探索精神。
韓敬也陷入了沉默，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樣反而更好，他可以毫無顧忌地被眼前的壯麗景象深深觸動，與大自然之間沒有任何語言的隔閡，也無需絞盡腦汁向他人描繪自己的內心感受。
韓敬深愛著火星，愛著這顆星球那非人的威嚴、冰冷的疏離，以及那平坦而毫無特徵的蒼穹。
……
又是漫長的一天，在平坦乏味的荒原上枯燥地驅車前行。
謝爾蓋不得不頻頻觀測太陽的位置，以確認漫遊車是否還在朝北行駛，儀錶盤上的方向感應器一會兒顯示向東，片刻後又折向南，接著又指向了正西。
此刻他們已經接近火星赤道，正午時分太陽幾乎直射頭頂，他只能咬牙憑直覺去信任「岩跳者號」那套不太穩定的慣性導航系統，儘管他對此心裡直打鼓。
米拉變得越發孤僻了，她可以連續幾個小時一言不發，哪怕有人主動搭話她也懶得搭理，韓敬也變得有些神經質，談起火星地貌時滔滔不絕，仿佛這片荒蕪之地有多麼令人著迷似的，可這就連謝爾蓋都看得出來，今天的景色和昨天、甚至和他們著陸那天的景象根本毫無二致。
在謝爾蓋眼裡，整個隊伍里唯有宋星野指揮官還保持著清醒的頭腦，他似乎將全部精力都傾注在了一個雷打不動的目標上，趁著還能動，儘可能多趕些路。
所有人的嗓音都變得嘶啞，雙眼也布滿了血絲，瘙癢難耐。
「岩跳者號」也出現了嚴重的機械勞損，在駛出峽谷的第二天，駕駛艙內就亮起了刺眼的紅色警示燈，左前輪卡死了。
宋星野仔細檢查後發現車輪徹底抱死無法轉動，便將其拆了下來，經分析，故障原因是密封件老化破損，導致火星沙塵滲入並嚴重磨損了軸承。
這種情況已經徹底無法修復了，車輪卡死產生的巨大摩擦力熔化了部分軸承，在徹底抱死時又將其扭曲成了一團廢鐵。
不僅如此，原本應該在電流異常增大時自動切斷電源的驅動電機反饋電路也失效了，導致電機本身也被徹底燒毀。
對此，宋星野也束手無策，而且他們根本沒有備件，他撿起那個報廢的輪子，用力朝遠處扔去，儘可能地把它甩得遠遠的。
輪子在岩石上砸出幾下清脆的碰撞聲，滾了一圈後，孤零零地停在了一處沙堆里。
「我們難道不該把它留著嗎？」謝爾蓋問，「萬一以後用得上呢？」
「留著幹嘛？」宋星野沒好氣地說，「這破銅爛鐵在這裡什麼用都不頂，只會是個累贅。」
他從底盤左側中部拆下一個完好的電機和車輪，將它移到前部，替換掉那個卡死的部件。
「這個換上來的部件雖然也不是全新的，但湊合著應該還能用。」他說。
不幸中的萬幸是，這款六輪的「岩跳者號」在設計之初就考慮到了高度的冗餘性，它的六個車輪是完全獨立且可以互換的，這樣即使某個車輪徹底報廢，也不至於讓整輛漫遊車癱瘓。
「你能修好這些密封件嗎？」
宋星野搖了搖頭：「這玩意兒本來就不是為高強度損耗設計的，好了，收拾妥當，咱們走吧。」
他們換了班，韓敬，上個班次負責駕駛越野車的偵察員，下了車，接過了駕駛「跳岩者號」的重任。
待韓敬走近，謝爾蓋察覺到了一絲異樣，透過頭盔上布滿灰塵的面罩，視線雖有些模糊，但他又仔細端詳了一眼，這不是錯覺。
「看什麼呢？」韓敬笑道，「遠著呢，孩子。」
謝爾蓋透過面罩打量著韓敬，他現在的模樣十分滑稽，淺色的頭髮與曬得黝黑的皮膚反差強烈。
「這就是不對勁的地方，你變成金髮了。」
「別扯了，夥計。」
「真的！沒騙你！」謝爾蓋環顧四周，這鬼地方上哪去找鏡子。
他最後走到「跳岩者號」旁，在車窗上擦掉一塊灰塵，直到能映出人影，才招呼韓敬過來。
「你自己看。」
韓敬盯著倒影看了半晌，他的頭髮雖說不是純金，但也褪成了小麥般的淺棕色。
「你說得對，周圍沒鏡子，不然我早發現了。」他轉頭看向謝爾蓋，「你也是金髮了，自己好好看看。說來也巧，米拉也變成金髮了。我之前還納悶他是不是染了頭髮，這變化太微妙，我一直沒往心裡去，他以前頭髮可是烏黑髮亮的。」
「這是怎麼回事？」謝爾蓋低聲問。
「是火星土壤里的過氧化物，」韓敬說，「這是一種天然漂白劑，不管我們怎麼嚴防死守，每次穿脫艙外太空衣時，都不可避免地會沾上一點，咱們每個人都在不知不覺中被它給『漂白』了。」
謝爾蓋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們的眼睛老是發癢。」
「你也是？我還以為就我一個人這樣。對，多半就是這個原因。」
「那我們該怎麼辦？」
「人家不是說『金髮女郎更有趣』嗎？咱們也樂呵樂呵唄。」韓敬笑道，「這見鬼的沙塵一時半會兒是散不了的，我敢打包票，咱們只能學著去適應。」
韓敬看向謝爾蓋，「嘿，你沒事吧？你臉色看起來有點糟。」
「我沒事。」謝爾蓋嘴上應著。
他心裡卻在想，自己被困在火星上，身邊還圍著一群瘋子，我們這群人里至少有一半活不下去，偏偏還沒什麼事情可做，連分散注意力的辦法都沒有，我簡直快瘋了。
「沒事，沒事，真的沒事……」
次日，情況依舊不容樂觀，他們右側的地平線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與他們行進路線平行的巨大裂谷邊緣。
「這是恆河峽谷，」宋星野宣告，「軌道影像顯示，峽谷北側邊緣曾發生過大規模滑坡，我不確定這邊的邊緣是否穩固。」
他聲音漸弱，近乎耳語地補充道：「我們最好離遠點。」
實際上，攀爬懸崖所耗費的時間遠超預期，登頂後，他們還需要將「岩跳者號」吊起，但絞盤作業緩慢而費力。
當漫遊車還沒升到一半時，太陽已經觸及了地平線，為了避免漫遊車在黑暗中撞上看不見的岩石突起而受損，宋星野果斷叫停了作業。
「我們就讓它這麼懸在半空嗎？」謝爾蓋問。
「當然沒問題。」宋星野回答。
謝爾蓋仍心存疑慮：「萬一夜裡風力突然變大怎麼辦？」
「在火星這種大氣壓下？別擔心，光是想吹動它一下，恐怕都得颳起颶風才行。」
「那地震呢？」
宋星野笑了。「沒事的，謝爾蓋，別擔心。」
「謝爾蓋。」他補充了一句。
哦，對了，我忘了。別擔心，謝爾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和往常一樣，清晨謝爾蓋又是第一個起床的，當其他人還在整理內務時，他已經穿戴整齊在營地里巡視了，這次甚至沒等宋星野提醒他檢查裝備清單，謝爾蓋就自覺地低頭看去。
然而，當他看到懸在崖壁上的漫遊車時，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那台漫遊車表面竟然覆蓋著一層細膩的白色絨毛。
他驚恐地按下對講機：「宋星野，快過來！『岩跳者號』，上面全是黴菌！」
宋星野此時正在檢查絞盤。
「岩跳者號」此刻格外顯眼，在晨光的照耀下，它泛著刺眼的白光，近乎血色，細密的絨毛狀觸鬚從車體表面延伸出來，沿著超細纖維纜繩的隱形邊界向上蔓延。
宋星野循著那些觸鬚小心翼翼地走到懸崖邊緣，探出身子俯視，他先是一臉錯愕，隨即放聲大笑，轉身走回絞盤旁。
「怎麼了？」謝爾蓋不解地問，「那是什麼？」
「是霜，」宋星野說，「只是霜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霜凍？」謝爾蓋滿臉懷疑，「火星上也會有霜凍？」
宋星野一邊解釋，手上的動作卻沒停，繼續檢查著絞盤。
「漫遊車的降溫速度比岩石快得多，它的熱容量更低，昨晚它懸在半空中，估計溫度降到了零下一百多度，這很正常，空氣中的水分在它表面凝華了，僅此而已。」
「但我以為火星非常乾燥呢。」
「確實很乾燥，」宋星野點頭認同，「不過大氣中還是含有極少量的水分，低海拔地區相對多一些，這些水蒸氣在冰冷的車體表面凝結，也就不奇怪了。」
當他們用絞盤將「岩跳者號」徹底吊上懸崖頂端時，車身上的霜凍已經消融殆盡，不過，這場「霜浴」並沒有把它洗刷乾淨，它表面依然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黃色沙塵。
隊伍繼續向西北方向進發，路面布滿了嶙峋的岩石，細碎的火星土壤填滿了所有的縫隙，甚至滲入了岩石的紋理之中，謝爾蓋看著前方韓敬駕駛的那輛越野車，正竭力在光滑的岩盤上保持平衡。
坐在「岩跳者號」艙內的隊員們雖然還穿著太空衣，但都已經摘下了頭盔和手套，由於穿著太空衣的時間太長，狹小的艙內開始瀰漫起一股難聞的氣味，活像個疏於打掃的健身房更衣室。
謝爾蓋緊緊攥著那塊化石，指尖在光滑的石面上來回<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之前回到懸崖底部時，米拉把她的地質錘借給了他，雖然宋星野指揮官抱怨說根本沒有時間採集標本，但謝爾蓋覺得，既然是他自己發現的，抽空敲一塊下來總不算過分。
於是，趁著大家忙著架設絞盤的間隙，他又小心翼翼地從岩層上鑿下了一塊化石帶走。
不戴手套觸摸它，感覺截然不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表面那細密的紋理，宛如蜥蜴的鱗甲般若隱若現，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這跨越千萬年的觸感，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振奮。
米拉一直沉默不語，謝爾蓋注意到，自從事故發生後，她就幾乎沒怎麼開過口，她笨拙地托著自己的左臂，全靠右手支撐著身體，他不禁懷疑，她的手臂是不是還在隱隱作痛。
「嘿，米拉，」謝爾蓋輕聲問道，「你感覺怎麼樣？」
她轉過頭去，他突然注意到她的眼角布滿血絲，光是看著她那副樣子，他都覺得眼睛發酸。
「糟透了。」米拉的聲音低弱得猶如耳語，「滾開，別再來煩我。」
漫遊車裡空間狹窄，根本無處可避，謝爾蓋本想問問宋星野指揮官，有沒有考慮過最終派誰乘坐火箭返回地球，但他決定還是等單獨相處時再問，免得在米拉面前提起這個敏感話題。
他試圖在腦海中哼起一首歌來緩解氣氛，但車窗外那冰冷、刺眼、毫無生氣的火星荒原，根本沒有任何旋律能夠與之調和。
於是他只能默默注視著腳下的地面不斷向後退去，一公里又一公里，無盡的黃色石漠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
黃石沙漠向四面八方無盡地延伸著。
但韓敬心想，當你的雙眼逐漸適應了這無處不在的、從鏽紅到金黃的色彩漸變後，那些細微的色調差異和地貌的複雜構造便會真正展現在眼前。
此刻他們行駛的地面，原本是一層覆蓋在巨大凝固岩漿流之上的薄砂岩，他能清晰地分辨出砂岩斷裂處暗藏的深紫紅色岩漿岩，砂岩本身淡淡的黃橙色，以及表面那層更淺的風化塵埃。
巨大的岩塊猶如散落的玩具般遍布大地，那是遠在地平線之外的超級火山噴發時拋射而來的，它們扭曲成傾斜的峭壁，宛如半埋在地下的巨龍背脊上的鱗片。
駕駛越野車穿越這片荒野雖然極其耗費精力，卻也別有一番樂趣，這裡的地貌變幻莫測，每一個轉彎都像是在探索一個魔幻的異世界。
韓敬突然有些懊悔自己不是個地質學家，面對這般奇景，他的腦海里塞滿了無數地質學疑問。
途中，他瞥見沙漠中央矗立著一座黑色的方尖碑，筆直的石柱直指高空，那究竟是個什麼神奇的構造？
他猜測那可能是一座死火山內部凝固的岩心，或許它曾被深埋地下，歷經千萬年的風沙侵蝕，才終於剝去了外面鬆軟的岩層，露出真容。
他本想用無線電聯繫「岩跳者號」上的米拉探討一番，但對方始終保持著沉默，之前對他的提問也都只是用敷衍的單音節詞打發，很顯然，她已經被傷痛折磨得失去了地質學家那種對奇特地貌如孩童般狂熱的探索精神。
韓敬也陷入了沉默，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樣反而更好，他可以毫無顧忌地被眼前的壯麗景象深深觸動，與大自然之間沒有任何語言的隔閡，也無需絞盡腦汁向他人描繪自己的內心感受。
韓敬深愛著火星，愛著這顆星球那非人的威嚴、冰冷的疏離，以及那平坦而毫無特徵的蒼穹。
……
又是漫長的一天，在平坦乏味的荒原上枯燥地驅車前行。
謝爾蓋不得不頻頻觀測太陽的位置，以確認漫遊車是否還在朝北行駛，儀錶盤上的方向感應器一會兒顯示向東，片刻後又折向南，接著又指向了正西。
此刻他們已經接近火星赤道，正午時分太陽幾乎直射頭頂，他只能咬牙憑直覺去信任「岩跳者號」那套不太穩定的慣性導航系統，儘管他對此心裡直打鼓。
米拉變得越發孤僻了，她可以連續幾個小時一言不發，哪怕有人主動搭話她也懶得搭理，韓敬也變得有些神經質，談起火星地貌時滔滔不絕，仿佛這片荒蕪之地有多麼令人著迷似的，可這就連謝爾蓋都看得出來，今天的景色和昨天、甚至和他們著陸那天的景象根本毫無二致。
在謝爾蓋眼裡，整個隊伍里唯有宋星野指揮官還保持著清醒的頭腦，他似乎將全部精力都傾注在了一個雷打不動的目標上，趁著還能動，儘可能多趕些路。
所有人的嗓音都變得嘶啞，雙眼也布滿了血絲，瘙癢難耐。
「岩跳者號」也出現了嚴重的機械勞損，在駛出峽谷的第二天，駕駛艙內就亮起了刺眼的紅色警示燈，左前輪卡死了。
宋星野仔細檢查後發現車輪徹底抱死無法轉動，便將其拆了下來，經分析，故障原因是密封件老化破損，導致火星沙塵滲入並嚴重磨損了軸承。
這種情況已經徹底無法修復了，車輪卡死產生的巨大摩擦力熔化了部分軸承，在徹底抱死時又將其扭曲成了一團廢鐵。
不僅如此，原本應該在電流異常增大時自動切斷電源的驅動電機反饋電路也失效了，導致電機本身也被徹底燒毀。
對此，宋星野也束手無策，而且他們根本沒有備件，他撿起那個報廢的輪子，用力朝遠處扔去，儘可能地把它甩得遠遠的。
輪子在岩石上砸出幾下清脆的碰撞聲，滾了一圈後，孤零零地停在了一處沙堆里。
「我們難道不該把它留著嗎？」謝爾蓋問，「萬一以後用得上呢？」
「留著幹嘛？」宋星野沒好氣地說，「這破銅爛鐵在這裡什麼用都不頂，只會是個累贅。」
他從底盤左側中部拆下一個完好的電機和車輪，將它移到前部，替換掉那個卡死的部件。
「這個換上來的部件雖然也不是全新的，但湊合著應該還能用。」他說。
不幸中的萬幸是，這款六輪的「岩跳者號」在設計之初就考慮到了高度的冗餘性，它的六個車輪是完全獨立且可以互換的，這樣即使某個車輪徹底報廢，也不至於讓整輛漫遊車癱瘓。
「你能修好這些密封件嗎？」
宋星野搖了搖頭：「這玩意兒本來就不是為高強度損耗設計的，好了，收拾妥當，咱們走吧。」
他們換了班，韓敬，上個班次負責駕駛越野車的偵察員，下了車，接過了駕駛「跳岩者號」的重任。
待韓敬走近，謝爾蓋察覺到了一絲異樣，透過頭盔上布滿灰塵的面罩，視線雖有些模糊，但他又仔細端詳了一眼，這不是錯覺。
「看什麼呢？」韓敬笑道，「遠著呢，孩子。」
謝爾蓋透過面罩打量著韓敬，他現在的模樣十分滑稽，淺色的頭髮與曬得黝黑的皮膚反差強烈。
「這就是不對勁的地方，你變成金髮了。」
「別扯了，夥計。」
「真的！沒騙你！」謝爾蓋環顧四周，這鬼地方上哪去找鏡子。
他最後走到「跳岩者號」旁，在車窗上擦掉一塊灰塵，直到能映出人影，才招呼韓敬過來。
「你自己看。」
韓敬盯著倒影看了半晌，他的頭髮雖說不是純金，但也褪成了小麥般的淺棕色。
「你說得對，周圍沒鏡子，不然我早發現了。」他轉頭看向謝爾蓋，「你也是金髮了，自己好好看看。說來也巧，米拉也變成金髮了。我之前還納悶他是不是染了頭髮，這變化太微妙，我一直沒往心裡去，他以前頭髮可是烏黑髮亮的。」
「這是怎麼回事？」謝爾蓋低聲問。
「是火星土壤里的過氧化物，」韓敬說，「這是一種天然漂白劑，不管我們怎麼嚴防死守，每次穿脫艙外太空衣時，都不可避免地會沾上一點，咱們每個人都在不知不覺中被它給『漂白』了。」
謝爾蓋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們的眼睛老是發癢。」
「你也是？我還以為就我一個人這樣。對，多半就是這個原因。」
「那我們該怎麼辦？」
「人家不是說『金髮女郎更有趣』嗎？咱們也樂呵樂呵唄。」韓敬笑道，「這見鬼的沙塵一時半會兒是散不了的，我敢打包票，咱們只能學著去適應。」
韓敬看向謝爾蓋，「嘿，你沒事吧？你臉色看起來有點糟。」
「我沒事。」謝爾蓋嘴上應著。
他心裡卻在想，自己被困在火星上，身邊還圍著一群瘋子，我們這群人里至少有一半活不下去，偏偏還沒什麼事情可做，連分散注意力的辦法都沒有，我簡直快瘋了。
「沒事，沒事，真的沒事……」
次日，情況依舊不容樂觀，他們右側的地平線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與他們行進路線平行的巨大裂谷邊緣。
「這是恆河峽谷，」宋星野宣告，「軌道影像顯示，峽谷北側邊緣曾發生過大規模滑坡，我不確定這邊的邊緣是否穩固。」
他聲音漸弱，近乎耳語地補充道：「我們最好離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