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一次失敗的營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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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他正注視著宋星野一點點放出繩索。

  這根超級纖維繩非同一般,其表面塗有一層氟聚合物單分子層特氟龍,摩擦係數極低,這意味著它很難被岩壁的凸起物掛住或被銳角割斷,但同時也意味著,只有經過特殊設計的制動器才能咬合住它的表面。

  宋星野繩降的動作十分沉穩利落,謝爾蓋喜歡那種彈跳式的速降,雙腳用力蹬踹岩壁,身體向後躍出,繩索像鐘擺一樣將他送回崖壁,刺激又好玩。

  但指令長卻非常謹慎,他通過制動器勻速放出繩索,目光死死盯著腳下的岩石,一步一個腳印地往下退。

  當指令長安全抵達火星車並下達了解除保護的指令後,宋星野這才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步驟才是真正的考驗,米拉的一隻手臂廢了,腳踝也無法承受任何重量,根本不可能靠自己從懸崖上繩降下去。

  宋星野將米拉牢牢固定在全身安全帶里,並扣緊了保護繩。

  「聖露西亞啊,」米拉祈禱般地低語,「小心點,好嗎?」

  宋星野將這根特殊的纖維繩接入絞車。

  「我會盡力的。」他說。

  ……

  這次利用空間站繫繩系統的拋射堪稱完美,就像是一場賭上性命的「甩鞭子」遊戲,盛天虹獨自坐在返回艙里,如同長鞭末端的倒刺,沿著毫釐不差的軌跡被狠狠甩向了太空。

  在驚心動魄的大氣層邊緣穿梭時,他全程連操縱杆都沒碰一下,人類的神經反應根本無法在極高超音速下維持那種「刀鋒跳舞」般的精準姿態控制。

  這一切全靠計算機導航系統憑藉其冷酷無情的邏輯和完美的數學運算來完成,系統每秒鐘都要進行上千次比對,將理論模型的預測與飛船的實際動態相印證,並實時微調,以應對外逸層大氣密度的細微波動以及現實與模型間的誤差。

  此刻,這艘充當CRV-1的返回艙正靜靜地漂浮在太空中,除了耐心等待軌道力學慢慢將其送入預定的交會點外,盛天虹什麼也做不了。

  飛船仿佛徹底靜止了,只有下方的地球像一條緩緩流淌的巨河般無聲轉動,他孤零零地在這無垠的太空中枯等,正是在這種束手無策的時刻,他才真正體會到了內心深處的匱乏與無力。

  他覺得自己迷失在了一片虛無之中,一種強烈的認知不斷衝擊著他的大腦,在這浩瀚的宇宙面前,他不過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這種感覺既讓他感到一絲奇異的寧靜,又讓他不寒而慄。

  集中注意力,先看控制面板,再檢查一遍剩餘燃料,這已經是第一百次了。

  確認電池電壓,檢查無線電設備狀態,盯緊雷達,有沒有捕獲到R國飛船的信號?不,現在還太早了點。

  他發現自己的呼吸變得短促而發虛,於是強迫自己深呼吸,以免過度換氣。

  盯著儀錶盤,均勻呼吸。那是捕獲到信號了嗎?

  是的,接收到載波信號時,指示燈亮了起來,緊接著無線電里傳來了呼叫:「CRV-1,我們在雷達屏幕上看到你了。」

  「你現在的飛行姿態非常完美。」

  「收到,我是CRV-1,」盛天虹回復道,「感謝數據更新,預計還要多久能接收到米魯沙號的應答信號?」

  任務控制中心對這次擅自行動的救援任務態度相當冷淡,他們大概還在記恨當年R國人退出空間站項目時的爛攤子,但也並沒有直接下達強制返航的禁令。

  反倒是位於諾德韋克的歐洲航天中心熱血沸騰,傾盡全力提供技術支援,雖然地面雷達傳來的數據只是驗證了返回艙導航系統早已知曉的參數,但能聽到人類的聲音,他已經很滿足了。

  「CRV-1,你現在應該能收到他們的應答機信號了。」

  盛天虹皺起眉頭,頻道里死一般寂靜。不,交會雷達上已經有顯示了,但應答機的信號在哪裡?

  他正在從後方逆向接近目標,根據軌道力學那反直覺的規律,因為他身處較高的軌道,米魯沙號實際上是在他下方由後向前逼近的。

  此刻,他終於用肉眼捕捉到了那顆在陽光下閃爍的金屬星體,一個布滿天線和對接口的金屬疙瘩。

  「我已建立視覺接觸。」

  他掃了一眼交會雷達,距離八公里,相對接近速度每秒1.5米。

  他微調了飛船的俯仰角,啟動軌道機動發動機短促點火三秒,稍稍抬高近地點以同步兩者的軌道,隨後再次確認雷達數據,距離五公里,相對接近速度每秒52米。


  透過舷窗望去,米魯沙號就像一隻張著藍色太陽能帆板翅膀的臃腫昆蟲,對方早就該用無線電呼叫他了,他們不可能不知道他來了。

  「米魯沙,收到請回答。」

  米魯沙號毫無回應。

  整個空間站死氣沉沉,沒有一絲燈光,盛天虹小心翼翼地駕駛著返回艙靠近,由於R國乘員對他的呼叫沒有任何反應,按原計劃直接對接空間站已經不可能了。

  這成了個大麻煩,雖然他穿著艙內壓力服,但這玩意兒只是為了應對艙體泄漏時的緊急減壓狀況,根本不是用來進行艙外活動EVA的太空衣,然而事已至此,現在放棄毫無意義。

  他駕駛著CRV儘可能貼近米魯沙號,他手頭只有一根二十米長的安全繩,他將繩子的一端死死固定在CRV上,另一端扣在自己壓力服的鎖扣上。

  做完最後一遍氣密性檢查後,他一把推開艙門,縱身躍入了虛空。

  R國飛船的對接艙口只有幾十厘米寬,盛天虹重重地撞在空間站的外殼上,慌亂中試圖尋找抓握點卻摸了個空,整個人被彈開並開始在太空中翻滾。

  千鈞一髮之際,他盲抓了一把,幸運地死死攥住了艙外活動區的一個金屬扶手,他用力穩住身形,冷靜下來,一點點將自己拉向氣閘艙口。

  艙門處於未鎖定狀態。

  當他鑽進氣閘艙時,安全繩的長度已經到了極限,他無法在保持與CRV連接的情況下關門,他別無選擇,只能解開安全繩。

  按照標準操作手冊,在斷開與飛船的連接之前,

  他應該先用第二根安全繩把自己固定在米魯沙號上,但他根本沒有備用繩索。

  他咬了咬牙,解開安全繩,將其一把扣在艙外的扶手上,只能盲目地祈禱這個金屬搭扣足夠結實,能防止CRV漂走,不至於讓他被困死在這裡。

  他鑽進氣閘艙,拉上了內側艙門。

  按理說,艙門閉合時應該有照明燈亮起,但周圍依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他打開了頭盔上的戰術照明燈,借著微弱的光柱,摸索到了開啟內部主艙門的手輪。

  手輪毫無阻力地空轉著,門的另一側沒有任何氣壓差。

  在那場漫長而絕望的、與太空氣體泄漏的抗爭中,空間站里的兩名R國太空人最終還是輸了,這裡沒有好萊塢式的英雄救援,漆黑死寂的空間站和徹底喪失的氣壓無情地宣告:裡面已經沒有活人了。

  他們的時間,耗盡了。

  在餘生漫長的歲月中,盛天虹將永遠銘記這一課,人類可以聰明絕頂,可以提出天馬行空的大膽創意,有時候這些創意甚至真的能創造奇蹟。

  但有時候,你所有的智慧、努力和勇氣,在現實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宇宙是寒冷、空曠且冷酷無情的。

  它不在乎人類的悲歡離合,不關心你臨危受命的英勇犧牲,更無視你那神乎其技的駕駛技術。

  有時候,你的時間就是耗盡了。

  ……

  盛天虹從米拉營救失敗事件中吸取的第一個教訓是:宋星野雖然頭腦聰明,但行事衝動,必須對他時刻保持警惕。

  他學到的第二個教訓則是:有時哪怕你傾盡全力,任務依舊會失敗,甚至會有人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盛天虹暗誡自己,眼下可沒閒工夫去感傷過去的失敗。

  崖底的岩層險惡異常,他正置身於一片鬆散的碎石坡上,這些從上方絕壁剝落的岩塊,以四十五度的陡角直指峽谷深處。

  他小心翼翼地探著腳下的虛實,那些稜角分明的碎石大小參差,小如餐盤,大若冰櫃,甚至還有堪比小型汽車的巨礫。

  它們仿佛被某種沙漠特有的樹脂狀物質勉強黏合,看似還算穩固,這就試上一試,他用腳踩住一塊吉他大小的鬆動岩石,猛地一蹬,目送著它順坡彈跳翻滾,直墜五百米的深淵。

  雖然沿途帶落了幾塊碎石,卻並未引發大規模的滑坡,這下算是心裡有底了。

  這些岩石呈淺黃色,比他們之前穿行的深色岩層要淺淡得多,他注意到整面崖壁幾乎都是這種淺色調,唯獨崖頂橫亘著一條約百米寬的深色岩帶。

  在懸崖上打入膨脹螺栓並固定好「岩跳者」漫遊車後,他解開了絞盤繩,現在除了坐等宋星野將米拉放下來,他別無他法。

  縱然極不情願將主動權交予他人,此刻也是無可奈何。


  他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岩跳者」,確認它不會順坡滑落,車身已經固若金湯,無需再加裝螺栓,崖壁根部的鬆動岩石恰好堆積成了一個天然的平台,盛天虹便在上面坐了下來。

  干坐著毫無意義,此時他地勢尚高,足以將谷底的風光盡收眼底,他舉起雙筒望遠鏡,開始掃視下方的地形。

  從這裡俯瞰,這片環形山脈的基底比軌道觀測時預估的更為崎嶇,傾斜的岩板如犬牙交錯,雜亂無章地堆疊在一起。

  盛天虹全神貫注,煞費苦心地尋找著出路。

  ……

  「我出汗了。」米拉抱怨道。

  「老天爺啊,那就把冷卻系統打開!」盛天虹厲聲斥道。

  「已經開到最大了。」

  將「埃斯特雷拉號」降下後,宋星野和韓敬拆解了絞盤,正將其緩緩下放給盛天虹指揮官。

  這項操作頗為棘手,他們只能徒手進行,萬一米拉忘了怎麼調節太空衣內的溫控系統,盛天虹根本騰不出手去幫她弄控制面板,於是他乾脆對她的抱怨置之不理。

  米拉鑽進「岩跳者」時,嘴裡還在嘟囔著熱,因為只能用一隻手臂攀爬,她的動作顯得有些笨拙,但最終還是成功鑽了進去,隨手帶上了艙門。

  盛天虹的注意力全在絞盤上,幾乎沒空理會她。

  謝爾蓋、韓敬和宋星野依次從崖壁上繩降下來,宋星野不得不手把手地教謝爾蓋如何速降,這毛頭小子總愛在岩壁上蹦來跳去,而不是平穩地向下滑行以減輕安全繩的承重。

  不過有驚無險,整個團隊最終都穩穩地降落在了崖底的碎石坡上。

  他們索性將那根用於懸崖索降的超細纖維纜繩留在了原地,畢竟備用纜繩十分充足,與其費力回收,不如直接捨棄。

  細長的繩索懸垂在絕壁上,在淺色岩石的映襯下幾乎隱形,沒入陰影處更是無跡可尋。

  用不了幾周,火星上毫無遮擋的紫外線就會將纜繩的外保護層,全部侵蝕完畢,一旦氟聚合物的護套開始剝落,整根纜繩便會迅速降解了。

  最終能留下的,只有崖頂岩石里打入的那幾枚鈦合金的錨栓,作為他們曾途經此地的見證者。

  他們總算是熬過了這趟下撤,儘管過程比預想中的還要驚險,但好在全員平安的抵達了。

  說不定,他們最終真的能化險為夷了。

  ……

  谷底的碎石坡非常陡峭,但除了車輪碾壓了鬆動的巨石引發的幾陣小規模的滑坡外,整體的岩層依然很穩固,盛天虹駕駛著「岩跳者」繼續沿著斜坡,一路有驚無險地駛向了山脈的底部,全程沒有出半點的岔子。

  正如他先前俯瞰時預料的那樣,谷底的地形確實是崎嶇難行,四處散落著冰箱大小、稜角分明的石頭。

  抵達坡底後,他決定今日就在這裡紮營。

  眾人找到了一處勉強算得上平坦的空地,為氣泡式居住艙開始充氣,綿延的山脈從兩側伸展著,如巨型的弧線一樣舒展的絕壁,遠遠地高聳入雲,將眾人合圍在了其中。

  暮色四合,崖壁的顏色漸漸由金黃,變成了濃烈的赤橙。

  居住艙內瀰漫著一股火星塵埃特有的氣味,那是種刺鼻的金屬味,像是遠處雷暴過境留下來的氣息,又有些接近剛切割開的鋁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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