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前往阿西達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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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計劃存在太多變數,於是宋星野拿出一張紙,開始將問題逐一列出。

  第一,他寫道,我們不知道「海盜3號」是否仍然可用。

  第二,只能救出三名乘員。

  那艘返回艙在設計之初,壓根就沒考慮過搭載五名乘員,如果在不攜帶火星岩石和冰層樣本的前提下,宋星野計算過,飛船勉強能塞下三個人。但無論怎麼精打細算,都絕不可能裝下五個。

  他沉思片刻,隨後將第二條狠狠劃掉,其他人或許還不用被迫面對這個殘酷的現實,但宋星野心知肚明,如果他們繼續留在這裡,所有人都會死。能救出三個人已經是莫大的勝利,而不是失敗。

  他抬頭瞥了一眼,確認無人窺視後,用粗黑的線條將那行字徹底塗黑,「海盜3號」是他們唯一的希望,即便只能救走三人,在抵達那個地標之前,他也必須保持沉默。前提是,他們能抵達那裡。

  第二,他重新寫道,水手號谷。

  浩瀚的水手號谷橫亘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宛如一道難以逾越的天然屏障,想要抵達北半球,就必須翻過這道天塹。

  而這次遠征成敗的關鍵在於火星車,那輛六輪驅動的高壓探測車,如何讓這輛「岩石跳躍者」在高達三公里的垂直懸崖間安全往返?

  他們必須想出對策。

  第三,他寫道,我們能攜帶足夠的消耗品嗎?

  氧氣可以依靠航天服里的氧化鋯電池,以及「岩石跳躍者」內置的大型氧化鋯電解槽來供應,只要電力不斷,就能分解二氧化碳製造出呼吸所需的氧氣。

  但如果中途出了岔子怎麼辦?他們帶的備用零件夠嗎?食物夠吃嗎?

  第四點,他寫道,故障。

  「岩石跳躍者」遲早會出故障,它的設計無故障里程只有區區一千公里,一旦它拋錨……

  第五,他寫道,航程不足。

  這才是最致命的癥結:距離。

  宋星野在地圖上標出了路線,但數據對不上,他們的航程根本不夠,他重新規劃了路線,哪怕代入最樂觀的假設,他們依然到不了北極。

  航程差得太遠了,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乾澀的眼睛,陷入深思,火星上人類曾涉足過的另一個地方,只有阿西達利亞平原。

  那是上個世紀火星探測任務的著陸點。

  宋星野深吸一口氣,開始煞費苦心地規劃前往阿西達利亞的路線。

  ……

  這個主意實在荒謬至極,而盛天虹向來對這種天馬行空的念頭嗤之以鼻,難道真的要孤注一擲地跋涉到極地,去指望那艘生死未卜的「海盜3號」?

  宋星野是個危險人物,他太年輕,做事全憑一時衝動,從不考慮後果。

  最穩妥的做法是留在原地待命。

  但留下來必死無疑。

  可如果前往極地,他們同樣極大概率會喪命。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盛天虹平生最恨兩難境地,他始終堅信,任何問題都有且僅有一個正確的解決方案。

  然而眼前這個問題,似乎根本不存在正確答案。

  盛天虹依然懷疑薩沙的死是否歸咎於宋星野的失誤,他必須約束宋星野,但這絕非易事,宋星野是個天才,卻極度缺乏常識。

  盛天虹下意識地用右手<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左手背,每當感到遲疑或焦慮時,他總會習慣性地做這個動作,撫摸那塊粗糙的疤痕組織能給他帶來一種觸覺上的心理慰藉:告訴自己無論遭遇何種絕境,他都能挺過去。

  乘員們都在等他拿主意,但他自己也一籌莫展,他深知,作為指揮官,最致命的弱點就是優柔寡斷。

  與其在尋找完美方案中錯失良機,不如果斷地做出決定,哪怕是錯的。

  但這並不意味著可以盲動。

  「你去查閱一下地圖和軌道照片,兩天內給我一份簡報。」他當時是這麼對宋星野說的。

  可如今兩天期限已過,對於接下來的行動方案,他依舊和兩天前一樣毫無頭緒。


  如果留下,只有死路一條。

  他們別無選擇,儘管這個計劃既絕望又愚蠢,卻是他們唯一的一線生機,他們必須離開這裡。

  當他召集全體乘員開會時,臉上依然保持著那種波瀾不驚的平靜。

  「宋星野工程師已經向你們闡述了他的計劃,」他開口道,「我不會騙你們說這趟旅程會很輕鬆,事實恰恰相反,這是一次極其艱難的跋涉,甚至連可行性都還是個未知數。

  「你們私下裡已經討論過了,宋星野對計劃做了一些修改,但在我們推進之前,我想先聽聽你們的表態。我只需要一個詞的回答,我們是否接受他的計劃?是,還是否。

  「宋星野,你的立場我們已經知道了。韓敬?」

  韓敬點了點頭。

  「說出來。」盛天虹命令道。

  「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是。」

  「我視為同意。米拉?」

  她眼神黯淡:「留在這裡也是等死,我不喜歡這個選擇,但……」

  「你的投票?」

  「我選擇活下去,是。」

  「謝爾蓋?」

  「我還沒聽說過有比這更好的主意,你呢?管他呢,咱們干吧。是。」

  盛天虹點了點頭。

  決議已定,他們都接受了,他甚至不需要親自投出那一票。

  在當前這種絕境下,這已經是所能期望的最好結果了。

  「那就定下來了,」他說,「大家去準備吧,明天天一亮我們就出發。」

  ……

  「地球,你好!各位『跺腳族』、『泡泡族』,還有咱們那顆水藍色星球上的所有人類同胞,大家好!我是謝爾蓋,此刻正從粉紅色的火星為您帶來獨家報導。」

  「這段音頻是用磁帶錄製的,不過盛天虹指揮官向我保證,他會在晚上通過低增益天線把它傳回地球,所以你們明天應該就能聽到了。話說回來,『明天』可是按我們的火星時間算的!」

  「相信大家都在密切關注我們穿越紅色沙漠的壯舉,雖然火星這鬼地方一直想方設法弄死我們,但我們依然活蹦亂跳。現在為您播報這場史詩級冒險的第一天,我們將要跨越約240公里的崎嶇險阻,我們已經蓄勢待發!」

  「呃,我猜盛天虹指揮官應該已經通知過你們了,一旦車隊啟程,我們就無法接收地球的廣播信號了,所以這次我不做郵件問答環節。據說這跟『羲和號』上的高增益天線有關,具體的我也不太懂,指揮官應該給你們念過那些枯燥的技術參數了吧?老實說,關於通信鏈路、帶寬之類的技術講座,我估計自己當時正睡得香呢。總之,現在信號中斷了,但大家請繼續留言提問,等恢復地球通訊後,他們肯定會把問題轉交給我的。」

  「呃,到目前為止,這趟旅程簡直酷斃了,我敢打包票,一旦我們正式上路,我們看到的火星風景將超越人類歷史上任何一次探測。我的意思是,這絕對能破個什麼紀錄,火星真的大得離譜,有大片大片的未知區域等著我們去探索,而且他們告訴我……等等,接下來的畫面一定會更震撼。」

  「所以,請大家繼續關注我們,好嗎?別忘了我們在遙遠的火星上。」

  「謝爾蓋,你們在火星上的首席聯絡員,現在正式下線。」

  「地球,回見!」

  錄音機發出「咔噠」一聲,謝爾蓋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而恐慌起來。

  「好了,錄製結束。地球?任務控制中心?有人在聽嗎?別把這段播出去,仔細聽好!外面的情況糟透了,雖然我還不能百分百確定,但我們絕對攤上大麻煩了!必須立刻派救援飛船過來,聽懂了嗎?指揮官騙人說不可能,說時間來不及,別聽他的鬼話,趕緊派救援飛船來,我們急需救援,他居然說你們辦不到,我簡直不敢相信。要是你們現在不採取行動,我們全都會死在這裡,這絕對會引爆史無前例的公關災難,你們走著瞧吧,絕對是災難!所以趕緊派援軍過來!」

  「派人來救我們!」

  「救命!」

  「求你們了……」

  米拉從不向其他乘員吐露心聲,但噩夢卻如影隨形。

  深夜裡,她總獨自蜷縮在黑暗中,恐懼如絞索般死死勒住胸口,連呼吸、動彈甚至發出一絲聲響都感到窒息。

  槍林彈雨留下的紫色余像在眼前漸漸消散,鼻腔里灌滿因恐懼而失控的尿臊味,這一切,遠比船艙里的異味、同伴的鼾聲和通風扇的嗡鳴都更加真實可感。


  她在黑暗中豎起了耳朵,緊繃著神經,搜尋著那些她祈求餘生再也不要聽見的聲響。

  她不明白自己為何還能苟活於世。

  尤里曾是唯一能替她驅散噩夢的人,可如今他也死了,她只能死死攀附著關於他的記憶,那是她如今唯一確信的真實,她強忍著淚水。

  他們都死定了。

  ……

  旅程在黎明前便拉開了帷幕。

  米拉和宋星野率先駕駛兩輛沙地越野車向北偏東方向進發,負責偵察前方地形。

  越野車上滿載著物資,備用氧化鋯電池、氣泡帳篷、燃料電池、太陽能陣列、維修工具與備件,此外還配備了一台備用同位素溫差發電機、超細纖維纜繩、絞盤、岩釘、飲用水,以及足夠維持五十天的高濃縮、幾乎毫無味道的「普瑞納人糧」,太空人們戲稱的口糧。

  雖說大宗物資由「岩跳者號」漫遊車負責運輸,但為了儘可能多地將支援設備運往北方,越野車的載重已被壓榨到了極限,所有人心知肚明此次任務的成敗,全繫於他們是否提前備齊了物資。

  一路向北,偏東而行。

  地面平坦如砥,即便是嚴重超載的小型越野車也能暢行無阻,車輪碾過揚起的沙塵在靜止的空氣中凝滯,化作一片淡黃色的霧靄。

  他們正穿行在一道平緩的山谷中,兩側連綿的山脊如平行線般向前延伸。

  黎明前的微光透著一抹橙紅,宋星野本打算在前帶路,讓米拉殿後,但她很快就對慢吞吞的車速失去了耐心,猛打方向盤搶到了前頭。

  「別跑太遠。」他在無線電里叮囑。

  「放輕鬆,」她回道,「沒事的。」

  循著既定路線前行數公里後,宋星野將越野車停靠在一座小沙丘的丘頂,翻身下車。

  他本以為自己絕不會回頭,可五分鐘後還是沒忍住向後望去。

  「羲和號」孤零零地立在沙丘旁,四周散落著乾癟的氣囊,船身像醉漢般傾斜著,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傾倒。

  更遠處的「達爾文號」則佇立在它身後,單從這個距離看去,一切似乎安然無恙。

  這景象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淒涼,他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它們了。

  他猛地生出一股掉頭折返的衝動,總覺得一定還有挽救的餘地,但理智告訴他這絕無可能。

  宋星野重新跨上越野車,發動引擎,當他再次回頭時,已經駛出了十公里,「羲和號」早已隱沒在地平線之下。

  放眼望去,只剩綿延不絕的沙丘,平緩起伏,無邊無際。

  米拉的車已在視野中消失,但他仍能憑藉半空中懸浮的塵土判斷她的方位,他緊跟著她在沙地上留下的清晰車轍,一路追蹤。

  無線電里偶爾會響起她的聲音,提醒前方潛在的障礙物或是別致的地標,但絕大多數時間裡,兩人都只是在沉默中趕路。

  平坦的地表上零星散布著隕石坑,起初他還打算繞道而行,但很快發現米拉的車轍筆直地穿梭其間,便決定順著她的路線走。

  他駕駛越野車衝上坑沿,在山脊上搖搖晃晃地穩住車身,接著像坐過山車般急速俯衝至平坦的坑底,隨後再次攀上另一側的斜坡。

  行駛途中,他在腦海中反覆盤算著眼下的處境,漸漸地,他開始說服自己情況或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糟。

  A國人在設計返航飛船時,必定預留了安全冗餘,工程師們向來習慣為最壞的情況做打算,如果他們能徹底刨除一切多餘配重,將安全冗餘壓榨到極限,「海盜3號」說不定真能載下五個人返航。

  只要一有空,他就會重新驗算那些數據,他暗自寬慰自己,當初沒有向其他人挑明返航名額的危機是明智之舉,畢竟讓船員們為誰能活命而擔驚受怕,只會弄巧成拙。

  雖說去設想那種可能顯得有些晦氣,但誰也無法保證旅途中不會有人意外喪生,那固然是一場悲劇,可一旦減員,「海盜3號」帶四個人回去絕對綽綽有餘,甚至連四個人的重量,或許根本就算不上什麼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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