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莫扎特的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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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天空實驗室」時,龐大的地球更是占據了人們每一個清醒的瞬間,人類會本能地以那張巨大的「光毯」作為參照,從腳下緩緩掠過的大陸與海洋中確立方向感。

  但這裡截然不同,沒有所謂的「上」與「下」,只有虛空中漂浮的一座座岩石孤島。他暗自思忖,人類若要征服星際飛行,就必須塑造一種全新的感知方式,而且是絕對的三維空間意識。

  隨著他的雙眼逐漸適應了黑暗,繁星湧現在視野中,那是數以百萬計的璀璨星辰,遠比穿過地球那層大氣所能看到的要密集得多。他注視著銀河耀眼的光帶,認出了朝向人馬座銀河系中心方向的盤狀邊緣,那道參差不齊的輪廓,是被星際塵埃雲遮蔽而形成的鴻溝,近處的恆星正點綴在這些深深的溝壑中熠熠生輝。此外,他還瞥見了木星的四顆伽利略衛星,它們如一顆顆珠寶般沿著這顆行星明亮的光點排成一條直線。

  米拉從明亮的居住艙飄了過來,給他送來了一份溫熱的復水燉菜,盛天虹嘴裡叼著筆形手電筒提供照明,往包裝袋裡注水並把食物揉碎,直到其完全泡開。

  [時:分:秒]19:37:20

  連續清醒了十三個小時後,乘組完成了當天的值班任務,宋星野再次感到噁心反胃,吞下幾片東莨菪鹼後便鑽進了睡袋。盛天虹則想靜一靜,或許可以寫幾封信。

  但米拉依然精神亢奮,嚷嚷著要玩飛鏢。

  擲飛鏢是任務艙里最受歡迎的娛樂項目,他們用的是特製的魔術貼飛鏢,飛鏢的尾端帶有魔術貼,擲出後能筆直地水平飛馳。

  這與重力環境下的拋物線軌跡截然不同,為了保證命中率,最好的手法是將其平緩地向前推出,並稍微施加一點旋轉來維持姿態穩定。但如果飛得太慢,艙內的通風氣流就會把飛鏢吹偏。

  米拉在科學實驗台上架起了飛鏢靶,她和盛天虹輪流投擲,看著飛鏢輕盈地穿過整個工作區,穩穩紮在靶盤上。

  [時:分:秒]21:01:32

  米拉把他從睡眠艙里叫醒,拉著他來到了「太空方舟」實驗區。

  實驗蜘蛛「阿拉貝拉」的籠子沒關嚴實,小傢伙趁機溜了出來,米拉興奮地指著一張巨大的蛛網,它竟橫跨了半個開闊空間,從任務艙的這一頭一直牽連到另一頭。

  盛天虹只希望當時有足夠多的飛蟲成了漏網之魚,熬過了發射前的各項滅菌程序,好讓阿拉貝拉不至於在艙內餓死,而米拉甚至興致勃勃地提出要幫這隻蜘蛛搜尋果蠅蛹。

  坐著一艘布滿蛛網的飛船飛向火星,盛天虹覺得這畫面簡直有一種詭異的詩意。

  [時:分:秒]23:32:37

  入睡後,盛天虹又做起了那個熟悉的太空夢。

  奇怪的是,即便在睡夢中,他也隱約知曉這夢境的成因,艙壁風扇拂過面頰的微風,失重狀態下永遠存在的墜落感,或許還有潛意識裡對飛船極速狂飆的覺察。

  這一切交織在一起,化作了一場關於飛翔的幻夢。

  他夢見自己穿梭於蒼翠的林木、蜿蜒的河流與湛藍的天空之間,貼地低飛,宛如一隻展翅翱翔的猛禽。

  ……

  任務時間[天\/時:分:秒]121\/12:23:34

  米拉輕盈地穿過對接適配器,飄入指令艙的前端通道,她頭朝下探出艙口,正好出現在錐形指令艙的頂部。接著,她在半空中靈巧地翻了個前空翻,順勢將姿態從任務艙的「上方」切換到了指令艙的「下方」。

  對米拉來說,這種空間上的上下顛倒,是這段旅程中最讓人腦筋轉不過彎的細節之一。

  她隨手拉上艙門,只聽「咔噠」一聲輕響,門鎖死死扣合。

  她飄到艙室左側屬於盛天虹的座位上坐好,將檢查清單貼在控制面板前方的魔術貼上。接著,她從Beta防火布工作服的上衣口袋裡摸出一管用鋁箔包裝的橙汁,咬住吸管嘬了一口,調整好耳機後,她先是確認了與「搜神號」組合體另一端的通訊暢通,宋星野和盛天虹通過任務艙的對講機做出了回應,隨後又呼叫了地面的飛行主管楊剛。不過,她並沒有干坐著等待無線電波穿越茫茫太陽系的回音,而是直接投入了工作。

  她開始為阿波羅指令艙的各系統通電。

  在漫長的火星往返旅途中,除了維繫基礎生存的必要系統外,指令艙的其餘設備大多處於休眠狀態。一根穿過對接系統的臍帶纜將指令艙與飛船的主太陽能陣列連接在一起,使其無需消耗自身儲備的電能。每隔大約五十天,米拉就會來這裡例行檢查一次系統狀態,她必須確保,當乘組最終需要搭乘這艘指令艙重返地球大氣層時,一切都能完美運轉。


  她開始為阿波羅指令艙的各系統通電。

  在漫長的火星往返旅途中,除了維繫基礎生存的必要系統外,指令艙的其餘設備大多處於休眠狀態。一根穿過對接系統的臍帶纜將指令艙與飛船的主太陽能陣列連接在一起,使其無需消耗自身儲備的電能。每隔大約五十天,米拉就會來這裡例行檢查一次系統狀態,她必須確保,當乘組最終需要搭乘這艘指令艙重返地球大氣層時,一切都能完美運轉。

  這項工作輕車熟路,大概只需占用她百分之四十的注意力。

  於是,她從口袋裡掏出一盤磁帶,輕輕推進了盛天虹操作台前方的播放機里。小提琴的旋律流淌而出,輕盈而細膩的樂句在艙內略顯稀薄的空氣中迴蕩。米拉閉上雙眼,任由音符將自己包裹,是莫扎特的《第四十交響曲》,精妙絕倫,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連周圍原本逼仄的艙室仿佛都變得寬敞明亮了起來。

  她一個人在艙內默默核對著清單,按規定,隔離艙門必須保持常閉,任何人想進來都得先跟指令長盛天虹報備。但指令艙是整個飛船里為數不多能提供真正私密感的地方,盛天虹心裡跟明鏡似的,在太空中,人總得有個能喘息的私人角落,給自己留點獨處的時光。

  極其諷刺的是,在方圓數千萬公里的茫茫宇宙中,統共只有他們三個人類,卻要被死死關在這個狹小的「鐵皮罐頭」里長達數月之久。在寬大的任務艙里,唯一的一塊實體隔板,竟然還是用來遮擋小便池的。

  事實上,這三個人的關係談不上多麼融洽。宋星野是個悶葫蘆,幾乎不怎麼開口,盛天虹骨子裡帶著空軍指揮官那種死板固執的端正作風,對私交往往敬而遠之,至於米拉自己,她知道自己總是管不住這張喋喋不休的嘴。

  但米拉對此毫不在乎,她甚至懷疑,那兩位隊友內心的想法也和她如出一轍。在米拉眼裡,地面上心理專家搞的那套所謂的「團隊建設」純粹是扯淡,他們跑這麼遠可不是來交朋友的,他們是為了征服火星。為了實現這個偉大目標,忍受一點人際交往中的小摩擦簡直不值一提。

  只要每天能有片刻獨處的時間清靜一下,這根本就不算什麼大麻煩。

  她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儀表、刻度盤和電腦屏幕上,有條不紊地將讀數與電傳打字機吐出的檢查表逐一核對。她的通訊耳機設置成了語音喚醒模式,她特意調整了靈敏度,這樣每次她開口匯報數據時,莫扎特的交響樂就會自動暫停。

  米拉一直對硬體研發工作情有獨鍾。

  雖然飛船的基礎設計脫胎於老舊型號,但工程師們經過了無數次大刀闊斧的改裝,硬是將這個基礎構型升級成了一艘靈活而堅固的星際運輸艦。單看外觀,這艘飛船依然帶著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典型烙印,圓柱形的服務艙尾部拖著碩大的推進發動機噴管,前端則頂著個低矮的錐形指令艙,整體造型與早年發射的載人飛船如出一轍。

  早期的深空載人任務頂多只持續兩周時間,然而,「搜神號」卻要在惡劣的深空環境中長達十八個月。當它穿行於太陽系時,所面臨的極端溫差遠非以往任何任務可比。正因如此,飛船上絕大部分的系統都被推翻重做,經歷了一次脫胎換骨的設計。

  現在的服務艙裝載了更多的姿態控制推進劑,相應地削減了主發動機燃料。以往的舊型號會把燃料電池生成的副產物水直接排入太空,而「搜神號」則將這些水收集到專門的儲水罐里,以防止排出的水汽在飛船周圍凝結成冰晶。不僅如此,工程師還大幅增加了燃料電池的數量,擴充了指令艙的儲物空間與寄放櫃,頂部的對接組件內還專門鋪設了大氣交換管道,能夠將任務艙的空氣循環輸送到指令艙。諸如此類的細節改進不勝枚舉,最終造出了這艘高度優化的太空飛行器。

  在長途太空任務中,可靠性至關重要。例如,阿波羅計劃的許多系統都配備了冗餘備份,即準備一套完全相同的組件副本,以便在發生故障時進行替換。然而,科學家很快發現,當年用於登月任務的三重冗餘設計理念,在長期任務中已不再適用,若想僅憑堆砌冗餘設備,來在如此漫長的任務周期內將風險控制在可接受的範圍內,太空飛行器的重量和複雜度將膨脹到難以估量的地步。

  哪怕在飛往火星的漫長征途中,任務也預留了多套中止方案。在返回地球時,飛船連同任務艙將被送入一條環繞地球的高橢圓軌道,近地點兩百公里、遠地點十萬公里。這條弧線軌道的最遠端可直達月球軌道半徑處,而「搜神號」只需消耗相對較少的燃料便能切入該軌道,隨後,指令艙會從這條軌道出發,將乘組安全送回地表,相比於從月球直接返回,這種方式的再入加熱過程要溫和得多。萬一飛船在這個階段發生故障,乘組也能在這條高軌道上依靠維生系統堅持下去,直到救援人員乘坐另一艘五人飛船趕來。

  倘若根本無法切入地球軌道,例如末級助推器MS-IVB的單台發動機發生故障,他們依然可以在行星際滑行階段,嘗試直接再入地球大氣層。指令艙底部的防熱大底經過了特殊的加厚與加固處理,至少能為這種極端情況下的直接再入博得一線生機。畢竟此時的飛行速度,僅僅比從月球返回時快了約15%。

  萬一任務艙的生命維持系統在漫長的飛行中宕機,乘組甚至可以全部撤退到指令艙,將其作為最後的避難所,或者說,救生艇。此刻,指令艙里只有米拉一個人,顯得相當寬敞,但如果擠進三名乘員,情況就截然不同了。如果要在這個幽閉空間裡熬上幾周甚至幾個月,那絕對是一場噩夢。

  但這總好過丟了性命。

  任務的每一個環節都被反覆討論,所有的失敗可能都被納入清單,設計師們盡力確保每個關鍵節點都有備選方案,不留下任何無法中止任務的「死區」。可以說,他們幾乎做到了完美。

  米拉一邊忙碌著手頭的工作,一邊輕聲哼唱著莫扎特的音樂。

  這段為期五十天的在軌本就令人煩躁,而對米拉來說,整個飛行過程更是地獄般的折磨,每一次長途太空飛行,她都會有這種感覺。

  當米拉駕駛著火星著陸器(MEM),穿透火星的大氣層緩緩降落時,屬於她的高光時刻才算真正到來。

  然而,在這段長達一年半的旅途中,她能保持最高效率的時間究竟有多少?四十分鐘,還是五十分鐘?作為一名太空人,這個「有效工作占比」確實低得可憐,米拉心想。但這無關緊要,這是她心甘情願的,因為,她正航行在一場前往火星的旅程上。

  她第一次見到「搜神號」這個名字,是在一家二手書店裡翻到的書上,那是一本斯坦利·溫鮑姆著作的科幻小說集,開篇之作《火星奧德賽》講述了一艘名為「搜神號」的飛船,載著四名太空人在火星表面登陸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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