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星際導航
在太空中，肌肉只要不被強制使用，就會迅速開啟「偷懶」模式，如果不加鍛鍊，很快就會徹底萎縮。所以，他必須在等速訓練器上死磕到底，除此以外，還有些折磨人的「偏方」，比如「企鵝服」，穿上它在艙內移動時會像企鵝一樣搖搖晃晃，因此得名。這玩意兒布滿了阻力彈力帶，會一直試圖把人體拉向蜷縮的胎兒姿勢，迫使肌肉在對抗中時刻保持發力，模擬抵抗重力的狀態。又比如那種帶有腿部強化支撐的負壓緊身褲，它能降低下肢周圍的氣壓，強迫心臟加大馬力把血液從腿部泵回上半身。
大量的等速運動也是為了減緩骨礦物質的流失，只有不斷給肌肉施加高強度的負荷，骨骼才會為了抗衡這種力量而維持應有的強度。
每隔兩三天，乘員們就得接受一輪全面體檢，包括心電圖、心力衝擊圖，以及呼吸頻率和肺活量的監測。所有數據都會被實時傳輸給地球上的航天醫學專家，單單是應付這些繁瑣的生物醫學檢測，加起來就能耗掉他們每周整整一天的工作時間。
沒人喜歡這些遭罪的折騰，但盛天虹心裡清楚，自己必須以身作則，只要他敢偷半點懶，其他人絕對會有樣學樣，因此，他雷打不動地保證每天至少完成規定時長的魔鬼訓練。
然而，即便把所有預防措施都做到了極致，盛天虹還是不可避免地出現了太空人典型的「鳥腿綜合徵」，腿部肌肉肉眼可見地萎縮下去了。他的腳底板因為長期不沾地，變得像嬰兒的肌膚一樣嬌嫩柔軟。相反，每天最疲憊的部位變成了雙手，在失重環境下，手取代了腳的功能，它們必須持續不斷地拉扯周圍的借力點，拖拽著身體在艙內移動，並在抵達目標時死死撐住，以剎住身體龐大質量帶來的巨大慣性。
【任務進行時間（時:分:秒）：11:43:24】
今天是盛天虹的淋浴日，在這鬼地方，他們每人每周只被允許痛快地洗上一次澡。
他脫下背心和短褲，將雙腿跨進那個可摺疊的淋浴間裡。這玩意兒是個用白色防水布料做成的圓柱體，看起來就像個巨大的手風琴，他拉起環繞在周圍的帘布，把掛鉤牢牢固定在天花板的金屬蓋上，接著，他抹上肥皂，用噴頭沖洗全身，由於沒有重力，用過的廢水全靠抽氣流吸走排出。
平時工作時，他能明顯感覺到身上乾燥的皮屑在止不住地脫落，淋浴間隙只能湊合擦洗的海綿浴，顯然根本沒法徹底緩解這症狀。而痛快地淋個浴，似乎連僵硬的肌肉都舒緩了不少。
不過說實話，失重狀態下的水珠全都懸浮在半空中，比起淋浴，這體驗其實更像是在蒸桑拿。
淋浴間隙，他想起了自己的兩名組員。
所有入選的航天員都接受過宇航局心理學家的專項特訓，專門應對長期隔離狀態下的人類心理特徵。經歷了多次太空飛行任務的洗禮，盛天虹自認為抗壓能力一流，頭腦絕對清醒，但他依然能敏銳地察覺到，兩名組員身上正在不同階段交替出現隔離症狀中的大部分表現，睡眠障礙、無聊空虛、坐立難安、焦慮情緒、憤怒反應、抑鬱狀態、偏頭痛、易燃易爆、注意力渙散，乃至時空感知能力的嚴重衰退。
「搜神號」每天都會接收到來自支持者、家人和朋友狂轟濫炸般的問候簡訊，但由於通訊延遲實在太大，根本無法進行任何有意義的實時對話。那些往日裡無比熟悉的聲音，此刻被迫跨越冰冷的光速壁壘斷續傳來，非但沒有帶來慰藉，反而讓乘員們在孤島中的煎熬感倍增。
這些壓力已經對機組人員產生了明顯的影響。
表面上看，米拉似乎沒怎麼受情緒波動的影響。她依然是那個愛講俏皮話的太空人，動不動就拋出個冷笑話，但盛天虹知道，她帶刺的稜角正變得越來越尖銳。米拉骨子裡是個純粹的飛行員，習慣了那種短促、刺激、腎上腺素狂飆的快節奏行動。
不過，盛天虹覺得米拉出不了大亂子，米拉心裡有數，等她親手操縱著陸器降落在火星表面的那一刻，就能迎來屬於她的高光時刻。盛天虹覺得，自己眼下的任務就是穩住這個傢伙，直到他們順利抵達火星。
但宋星野卻截然不同。
宋星野是個非常緊繃、刻板甚至有些孤僻的人，他骨子裡帶著科學家的清高，總是一副高高在上、傲慢自大的做派，米拉那些帶著挑釁意味的玩笑和連環套，明顯已經讓他惱火至極，但他偏要死要面子地隻字不提，相反，他選擇默默忍受，像個悶葫蘆一樣生著悶氣。這樣消極抵抗的態度，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但另一方面，盛天虹又確實羨慕並欽佩宋星野內心這種堅韌和執著。
盛天虹曾向他坦陳，對他而言，這次任務的全部意義就在於，駕駛飛船、執行指令，直到最終踏上火星表面，然後再活著返回地球。
相比之下，宋星野卻能深刻地洞悉並共情這次旅程中的風險，要知道這絕對是一次非凡的星際航行。他內心深處似乎存在某種執念，而在任務期間，他竟能將這種震撼人心的感受，傳遞給所有人。
有那麼幾個瞬間，他甚至充滿了詩人的氣質。
盛天虹深知這種特質的價值，這其實也正符合他最初的期待。據京州指揮中心透露，即便他們每周電視簡報的收視率，在開播熱潮褪去後曾遭遇斷崖式下滑，如今也奇蹟般地逐漸回升，這幾乎全歸功於宋星野的絕佳表現。
他用毛巾擦乾身體，隨後不得不拿起真空吸管，一點點清理掉掛在淋浴間艙壁上的水珠，整個過程既費時又費力。
最終，就像之前的每一次洗澡一樣，當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淋浴裝置拆除並重新收納妥當後，好不容易靠淋浴換來的一絲舒坦，頃刻間蕩然無存。
[時:分:秒]13:12:51
盛天虹在任務艙的控制台前坐定，迅速核查了飛船各系統的運行參數，消耗品餘量、姿態控制推進劑餘量，以及低溫儲存艙的蒸發排放量……各項數據看起來一切正常。
唯一的問題是，S-IVB助推器兩側如雙翼般展開的大型太陽能電池板溫度偏高。這些電池板可以傾斜25度，通過讓陽光斜射來降溫，盛天虹向任務控制中心提議，希望提前幾天執行傾斜操作，幾分鐘後，京州方面回復稱將對此進行評估。
此外，一個指向地球的可轉向碟形天線饋電系統也出了故障，下行信號強度下降了3分貝，可能是系統某處因熱應力產生了裂紋。這可是個大麻煩，向地球傳輸高清圖像的速率會因此大幅降低，地麵團隊表示暫不採取實質行動，先進行模擬分析再說。
接著，他又發現服務艙的17個充電電池調節器中有幾個出了毛病。15號調節器幾天前就已罷工，隨後3號也斷線了，這些故障導致可用功率驟減了約200瓦。京州方面懷疑是某處發生了低壓跳閘，導致調節器頻繁切換，盛天虹不得不設法繞開故障節點重啟系統，並將功耗數據匯報給MOCR（任務運行控制室）後方機房的專家們。
這活兒幹起來既緩慢又枯燥，簡直讓人覺得毫無意義，那些例行公事極其消耗精力，卻是長期太空任務避無可避的代價。畢竟，正是這些看似繁瑣的步驟，才維繫著這個「手工打造的鐵疙瘩」持續運轉。
[時:分:秒]15:49:01
終於，他可以進行星際導航了。
他飄向任務艙的觀察室，來到觀景窗前，取出了他的光學儀器套件。這套裝備包含一架單倍廣角望遠鏡和一架28倍六分儀，六分儀是個結實且略顯笨重的小裝置，配有目鏡和刻度半圓盤，用來測量星體間的夾角。這些黃銅打造的設備設計精巧，結構緊湊卻分量十足，盛天虹對它們愛不釋手，如果要從這次任務中帶走一件紀念品，火星岩石見鬼去吧，他絕對會選這套精巧的小玩意兒。
盛天虹倚在窗邊開始工作，他首先測量了太陽圓面的視直徑，以此估算飛船與太陽的距離，接著，又測定了金星與某顆恆星、地球與某顆恆星之間的夾角。有了這三項基礎測量數據，便能鎖定飛船在三維空間中的位置，最後，他還進行了幾項冗餘測量以作校對。
他發現在微重力環境下，自己根本無法穩穩地握住這些光學儀器。好在也有解決辦法，把裝置懸浮在半空中，儘可能對準目標，然後湊近目鏡去讀取精確的數據。
首次軌道修正機動發生在離開地球十天後，當時飛行軌跡存在嚴重偏差，京州的軌道規劃團隊向「搜神號」發送了點火修正參數，MS-II級的機動推進系統，兩台改裝過的火箭發動機，隨即啟動，產生了每秒25米的顯著速度增量。但最新數據顯示，飛船仍略微偏離預定軌道，今天，盛天虹要核查飛船的位置與速度，重新計算軌道，如果明天能精準校準，第二次軌道修正的點火將抹平那微小的剩餘偏差。
地面監測太空飛行器的方式可謂五花八門，當飛船加速遠離地球時，其無線電載波頻率會像呼嘯而過的高速列車汽笛聲一樣發生都卜勒頻移。為了更精確地測算距離，地面還會向飛船發送上行鏈路調製信號，一串短促的數字代碼，再由飛船直接回傳。專家們便能通過接收信號的延遲時間，計算出飛船與地球的相對距離，科學家們甚至還在「搜神號」上開展了一項無線電實驗，通過觀測飛船與背景天空中類星體之間的夾角變化來進行輔助定位。
但即便將這些技術手段傾囊相助，仍無法做到對「搜神號」的絕對精準定位，其綜合精度只能達到所需標準的一半左右。最終的解決方案，還得靠飛船自帶的設備。
事實上，「搜神號」確實配備了自主光學傳感器系統。其太陽能電池陣列上安裝了兩個太陽傳感器，微型硫化鎘光敏電阻，此外還配置了星象追蹤器，那是一種帶有圖像解剖管的透鏡裝置。但這套自動化系統終究不夠聰明，每隔幾天就會被明亮的太空碎屑所欺騙，這些伴隨飛船漂浮在繞日軌道上的微小垃圾，會嚴重干擾星象追蹤器的正常工作。
因此，就像數千年來在地球海洋上破浪前行的水手們一樣，盛天虹也必須依靠星辰來為他的巨輪導航。
他一邊工作一邊哼著小調，深知自己在這方面頗有造詣。在地面天文館和月球實驗室里的無數次反覆練習，讓他的測量精度已能達到千分之一度以內，而這門古老的導航手藝本身，便能賦予他極大的成就感。
操作完成後，他收好儀器返回控制台。通過計算機處理數據，他準確算出了自己的坐標，雖然這些原始數據最終都會傳回京州，但能親手獨立完成這項工作，依然讓他感到十分滿足。
盛天虹習慣在腦海中將任務軌跡可視化，以便實時感知自己身在何處。儘管為了將助推器送入軌道，他們付出了耗時五年運輸燃料的驚人代價，但這股能量在宇宙尺度上簡直微乎其微，以至於飛船的軌道幾乎仍與地球軌道重合。脫離地球的引力井後，「搜神號」就會像一條忠誠的獵犬一樣，始終跟隨著主人，平穩在繞日軌道上與地球保持著同步。
初步的觀測結果令人振奮，飛船已基本抵達預定位置，他估算TCM-2的點火速度增量僅需每秒幾米。
忙完這些後，他決定好好犒勞一下自己。他關掉艙內的照明，坐在寬大舷窗旁溫暖的角落中，耳邊只有通風風扇低沉的轟鳴。
「搜神號」孤零零地漂浮在深空之中，地球與月球已經退化成兩個並肩閃爍的光點，放眼整個宇宙，唯有太陽還維持著圓盤狀的輪廓。
這種孤寂感非同尋常，比他以往任何一次太空任務都要深邃，甚至超越了在月球實驗室的時光。以前，只要不是在月球背面，地球始終都在視野之內。
大量的等速運動也是為了減緩骨礦物質的流失，只有不斷給肌肉施加高強度的負荷，骨骼才會為了抗衡這種力量而維持應有的強度。
每隔兩三天，乘員們就得接受一輪全面體檢，包括心電圖、心力衝擊圖，以及呼吸頻率和肺活量的監測。所有數據都會被實時傳輸給地球上的航天醫學專家，單單是應付這些繁瑣的生物醫學檢測，加起來就能耗掉他們每周整整一天的工作時間。
沒人喜歡這些遭罪的折騰，但盛天虹心裡清楚，自己必須以身作則，只要他敢偷半點懶，其他人絕對會有樣學樣，因此，他雷打不動地保證每天至少完成規定時長的魔鬼訓練。
然而，即便把所有預防措施都做到了極致，盛天虹還是不可避免地出現了太空人典型的「鳥腿綜合徵」，腿部肌肉肉眼可見地萎縮下去了。他的腳底板因為長期不沾地，變得像嬰兒的肌膚一樣嬌嫩柔軟。相反，每天最疲憊的部位變成了雙手，在失重環境下，手取代了腳的功能，它們必須持續不斷地拉扯周圍的借力點，拖拽著身體在艙內移動，並在抵達目標時死死撐住，以剎住身體龐大質量帶來的巨大慣性。
【任務進行時間（時:分:秒）：11:43:24】
今天是盛天虹的淋浴日，在這鬼地方，他們每人每周只被允許痛快地洗上一次澡。
他脫下背心和短褲，將雙腿跨進那個可摺疊的淋浴間裡。這玩意兒是個用白色防水布料做成的圓柱體，看起來就像個巨大的手風琴，他拉起環繞在周圍的帘布，把掛鉤牢牢固定在天花板的金屬蓋上，接著，他抹上肥皂，用噴頭沖洗全身，由於沒有重力，用過的廢水全靠抽氣流吸走排出。
平時工作時，他能明顯感覺到身上乾燥的皮屑在止不住地脫落，淋浴間隙只能湊合擦洗的海綿浴，顯然根本沒法徹底緩解這症狀。而痛快地淋個浴，似乎連僵硬的肌肉都舒緩了不少。
不過說實話，失重狀態下的水珠全都懸浮在半空中，比起淋浴，這體驗其實更像是在蒸桑拿。
淋浴間隙，他想起了自己的兩名組員。
所有入選的航天員都接受過宇航局心理學家的專項特訓，專門應對長期隔離狀態下的人類心理特徵。經歷了多次太空飛行任務的洗禮，盛天虹自認為抗壓能力一流，頭腦絕對清醒，但他依然能敏銳地察覺到，兩名組員身上正在不同階段交替出現隔離症狀中的大部分表現，睡眠障礙、無聊空虛、坐立難安、焦慮情緒、憤怒反應、抑鬱狀態、偏頭痛、易燃易爆、注意力渙散，乃至時空感知能力的嚴重衰退。
「搜神號」每天都會接收到來自支持者、家人和朋友狂轟濫炸般的問候簡訊，但由於通訊延遲實在太大，根本無法進行任何有意義的實時對話。那些往日裡無比熟悉的聲音，此刻被迫跨越冰冷的光速壁壘斷續傳來，非但沒有帶來慰藉，反而讓乘員們在孤島中的煎熬感倍增。
這些壓力已經對機組人員產生了明顯的影響。
表面上看，米拉似乎沒怎麼受情緒波動的影響。她依然是那個愛講俏皮話的太空人，動不動就拋出個冷笑話，但盛天虹知道，她帶刺的稜角正變得越來越尖銳。米拉骨子裡是個純粹的飛行員，習慣了那種短促、刺激、腎上腺素狂飆的快節奏行動。
不過，盛天虹覺得米拉出不了大亂子，米拉心裡有數，等她親手操縱著陸器降落在火星表面的那一刻，就能迎來屬於她的高光時刻。盛天虹覺得，自己眼下的任務就是穩住這個傢伙，直到他們順利抵達火星。
但宋星野卻截然不同。
宋星野是個非常緊繃、刻板甚至有些孤僻的人，他骨子裡帶著科學家的清高，總是一副高高在上、傲慢自大的做派，米拉那些帶著挑釁意味的玩笑和連環套，明顯已經讓他惱火至極，但他偏要死要面子地隻字不提，相反，他選擇默默忍受，像個悶葫蘆一樣生著悶氣。這樣消極抵抗的態度，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但另一方面，盛天虹又確實羨慕並欽佩宋星野內心這種堅韌和執著。
盛天虹曾向他坦陳，對他而言，這次任務的全部意義就在於，駕駛飛船、執行指令，直到最終踏上火星表面，然後再活著返回地球。
相比之下，宋星野卻能深刻地洞悉並共情這次旅程中的風險，要知道這絕對是一次非凡的星際航行。他內心深處似乎存在某種執念，而在任務期間，他竟能將這種震撼人心的感受，傳遞給所有人。
有那麼幾個瞬間，他甚至充滿了詩人的氣質。
盛天虹深知這種特質的價值，這其實也正符合他最初的期待。據京州指揮中心透露，即便他們每周電視簡報的收視率，在開播熱潮褪去後曾遭遇斷崖式下滑，如今也奇蹟般地逐漸回升，這幾乎全歸功於宋星野的絕佳表現。
他用毛巾擦乾身體，隨後不得不拿起真空吸管，一點點清理掉掛在淋浴間艙壁上的水珠，整個過程既費時又費力。
最終，就像之前的每一次洗澡一樣，當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淋浴裝置拆除並重新收納妥當後，好不容易靠淋浴換來的一絲舒坦，頃刻間蕩然無存。
[時:分:秒]13:12:51
盛天虹在任務艙的控制台前坐定，迅速核查了飛船各系統的運行參數，消耗品餘量、姿態控制推進劑餘量，以及低溫儲存艙的蒸發排放量……各項數據看起來一切正常。
唯一的問題是，S-IVB助推器兩側如雙翼般展開的大型太陽能電池板溫度偏高。這些電池板可以傾斜25度，通過讓陽光斜射來降溫，盛天虹向任務控制中心提議，希望提前幾天執行傾斜操作，幾分鐘後，京州方面回復稱將對此進行評估。
此外，一個指向地球的可轉向碟形天線饋電系統也出了故障，下行信號強度下降了3分貝，可能是系統某處因熱應力產生了裂紋。這可是個大麻煩，向地球傳輸高清圖像的速率會因此大幅降低，地麵團隊表示暫不採取實質行動，先進行模擬分析再說。
接著，他又發現服務艙的17個充電電池調節器中有幾個出了毛病。15號調節器幾天前就已罷工，隨後3號也斷線了，這些故障導致可用功率驟減了約200瓦。京州方面懷疑是某處發生了低壓跳閘，導致調節器頻繁切換，盛天虹不得不設法繞開故障節點重啟系統，並將功耗數據匯報給MOCR（任務運行控制室）後方機房的專家們。
這活兒幹起來既緩慢又枯燥，簡直讓人覺得毫無意義，那些例行公事極其消耗精力，卻是長期太空任務避無可避的代價。畢竟，正是這些看似繁瑣的步驟，才維繫著這個「手工打造的鐵疙瘩」持續運轉。
[時:分:秒]15:49:01
終於，他可以進行星際導航了。
他飄向任務艙的觀察室，來到觀景窗前，取出了他的光學儀器套件。這套裝備包含一架單倍廣角望遠鏡和一架28倍六分儀，六分儀是個結實且略顯笨重的小裝置，配有目鏡和刻度半圓盤，用來測量星體間的夾角。這些黃銅打造的設備設計精巧，結構緊湊卻分量十足，盛天虹對它們愛不釋手，如果要從這次任務中帶走一件紀念品，火星岩石見鬼去吧，他絕對會選這套精巧的小玩意兒。
盛天虹倚在窗邊開始工作，他首先測量了太陽圓面的視直徑，以此估算飛船與太陽的距離，接著，又測定了金星與某顆恆星、地球與某顆恆星之間的夾角。有了這三項基礎測量數據，便能鎖定飛船在三維空間中的位置，最後，他還進行了幾項冗餘測量以作校對。
他發現在微重力環境下，自己根本無法穩穩地握住這些光學儀器。好在也有解決辦法，把裝置懸浮在半空中，儘可能對準目標，然後湊近目鏡去讀取精確的數據。
首次軌道修正機動發生在離開地球十天後，當時飛行軌跡存在嚴重偏差，京州的軌道規劃團隊向「搜神號」發送了點火修正參數，MS-II級的機動推進系統，兩台改裝過的火箭發動機，隨即啟動，產生了每秒25米的顯著速度增量。但最新數據顯示，飛船仍略微偏離預定軌道，今天，盛天虹要核查飛船的位置與速度，重新計算軌道，如果明天能精準校準，第二次軌道修正的點火將抹平那微小的剩餘偏差。
地面監測太空飛行器的方式可謂五花八門，當飛船加速遠離地球時，其無線電載波頻率會像呼嘯而過的高速列車汽笛聲一樣發生都卜勒頻移。為了更精確地測算距離，地面還會向飛船發送上行鏈路調製信號，一串短促的數字代碼，再由飛船直接回傳。專家們便能通過接收信號的延遲時間，計算出飛船與地球的相對距離，科學家們甚至還在「搜神號」上開展了一項無線電實驗，通過觀測飛船與背景天空中類星體之間的夾角變化來進行輔助定位。
但即便將這些技術手段傾囊相助，仍無法做到對「搜神號」的絕對精準定位，其綜合精度只能達到所需標準的一半左右。最終的解決方案，還得靠飛船自帶的設備。
事實上，「搜神號」確實配備了自主光學傳感器系統。其太陽能電池陣列上安裝了兩個太陽傳感器，微型硫化鎘光敏電阻，此外還配置了星象追蹤器，那是一種帶有圖像解剖管的透鏡裝置。但這套自動化系統終究不夠聰明，每隔幾天就會被明亮的太空碎屑所欺騙，這些伴隨飛船漂浮在繞日軌道上的微小垃圾，會嚴重干擾星象追蹤器的正常工作。
因此，就像數千年來在地球海洋上破浪前行的水手們一樣，盛天虹也必須依靠星辰來為他的巨輪導航。
他一邊工作一邊哼著小調，深知自己在這方面頗有造詣。在地面天文館和月球實驗室里的無數次反覆練習，讓他的測量精度已能達到千分之一度以內，而這門古老的導航手藝本身，便能賦予他極大的成就感。
操作完成後，他收好儀器返回控制台。通過計算機處理數據，他準確算出了自己的坐標，雖然這些原始數據最終都會傳回京州，但能親手獨立完成這項工作，依然讓他感到十分滿足。
盛天虹習慣在腦海中將任務軌跡可視化，以便實時感知自己身在何處。儘管為了將助推器送入軌道，他們付出了耗時五年運輸燃料的驚人代價，但這股能量在宇宙尺度上簡直微乎其微，以至於飛船的軌道幾乎仍與地球軌道重合。脫離地球的引力井後，「搜神號」就會像一條忠誠的獵犬一樣，始終跟隨著主人，平穩在繞日軌道上與地球保持著同步。
初步的觀測結果令人振奮，飛船已基本抵達預定位置，他估算TCM-2的點火速度增量僅需每秒幾米。
忙完這些後，他決定好好犒勞一下自己。他關掉艙內的照明，坐在寬大舷窗旁溫暖的角落中，耳邊只有通風風扇低沉的轟鳴。
「搜神號」孤零零地漂浮在深空之中，地球與月球已經退化成兩個並肩閃爍的光點，放眼整個宇宙，唯有太陽還維持著圓盤狀的輪廓。
這種孤寂感非同尋常，比他以往任何一次太空任務都要深邃，甚至超越了在月球實驗室的時光。以前，只要不是在月球背面，地球始終都在視野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