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輾轉反側的夜晚
在飛船外部，爆炸螺栓猶如一團煙火般炸裂，立即切斷了連接每個外儲箱頂部和底部的固定框架。而形似斷頭台的裝置也猛烈落下，精準斬斷了那些向MS-II輸送燃料的粗大供料管。宋星野還以為會聽到類似「長五」火箭發射時那種螺栓斷裂的清脆咔噠聲，以及強烈的震動，但事實上，他什麼聲音也沒聽見，身體也沒有感受到一絲異常的動靜。
「外儲箱分離正常。」他說。
「確認外儲箱分離。」楊剛回復。
「嘿，快看！」米拉正望著窗外，「我看到其中一個外儲箱了。」
宋星野在座椅上艱難地扭動身子，順著米拉的目光望去。在灰藍色的地球背景襯托下，那個被拋棄的外儲箱呈現出錐形的、雪茄一樣的輪廓，表面混雜著泥褐色與銀白色的反光。他能隱約辨認出側面殘留的字母碎片，以及銀色外殼間零星分布的橙色絕緣材料，斷裂的供料管中仍在不斷泄漏出殘餘的推進劑，晶瑩的液滴在地球的背景光下閃爍著微光。這不斷滴落的液體讓龐大的外儲箱看起來像受了重傷，活像一條被魚叉刺穿的巨鯨。
巨大的外儲箱迅速向後退去，遠離「搜神號」，一邊向地球墜落，一邊在太空中緩慢翻滾。
兩個外儲箱由於速度極快，已經成功擺脫了地球的引力井。它們將作為太陽的獨立行星在軌道上運行，這段旅程或許會持續數十億年，直到最終墜入某顆行星的引力深淵。
宋星野隔著舷窗，用戴著厚重手套的手指輕輕揮了揮，向外儲箱告別。祝你好運，大寶貝。
發動機終於關機了。他感覺到加速度正在逐漸衰減，那些來自遠處引擎、早已讓他習以為常的低頻噪音與震盪，也隨之悄然消散。
「好了，」盛天虹說道，「發動機關機，各項參數看起來一切正常。」
楊剛呼叫道：「搜神號，地麵團隊對你們剛才的表現讚不絕口。」
米拉歡呼著回應道：「剛才那段推背感簡直太棒了！」
盛天虹則依然保持著那副冷靜的語氣：「京州，從我們的儀表看，剛才的點火非常精準，謝謝。」說完，他開始解開頭盔和手套的卡扣。
宋星野目睹著地球在視野中逐漸縮小，最終在幽黑的太空中收縮成一個緊湊的球體。大西洋的水面仿佛被擠壓在了一起，波濤翻湧，泛著波光粼粼的微光。
此時的「搜神號」組合體，距離地球表面不過才比之前的近地軌道高出幾百公里。但它的運行速度卻極為驚人，地球的引力已經再也無法束縛它了。宋星野暗自估算，飛船現在的速度高達每分鐘640公里，在如此驚人的高速下，他們僅僅只需十二個小時就能飛越月球軌道。
楊剛突然在頻道里問：「我好像聽到了背景音樂？」
「不是音樂，」盛天虹無奈地說，「是米拉在唱歌。」
……
宋星野在睡袋裡翻來覆去，實在累得夠嗆，卻怎麼也睡不著。他的腰背酸痛得厲害，腦袋也像塞住了一樣，各種不適的症狀都跟重感冒差不多，偏偏又沒有感冒的徵兆。他的心跳也比以往更快，血液好像在渾身上下蠻橫的衝撞，他突然懷念起頭底下墊著枕頭的舒適，懷念被子裹在身上的溫暖感覺。但太空中只有睡袋，而且這個睡袋實在太大，他覺得自己在裡面晃來盪去，每次一動彈，微重力環境下好不容易在體表積攢起的一層暖空氣就會被擠出睡袋，凍得他瑟瑟發抖。
等他終於放鬆下來，卻又產生了一種墜落感。他感到一陣眩暈，差點失去意識，緊接著兩條手臂不由自主地向上抬起，一隻手輕輕撫過了自己的臉……
他再次睜開了眼睛。
他此刻正躺在任務艙底部的睡眠區里，這個小艙室只比普通的儲物櫃稍大一點，四周拉著摺疊隔離屏。在頭頂上方，整齊地排列著照明燈、通訊台和排風扇，下方是存放內衣等私人物品的抽屜，拉開抽屜後，表面都蓋著一層藍色的塑料網，可以防止裡面的小物件飄得到處都是。
光線和噪音順著摺疊屏的縫隙透了進來，宋星野能聽見任務艙里各種設備的轟鳴聲，還有姿態控制推進器自動點火時的微響，這些裝置會隨時調整著「搜神號」的姿態，確保它始終面朝太陽。艙內是明亮的無菌冷光源，混雜著金屬獨有的氣味，讓人感覺自己像是睡在一台冰箱裡。
顯然，最初的設計師是打算給睡眠艙裝上實體門的，他還記得看過一份備忘錄，裡面提到需要為太空人提供隱私保護，用的全都是宇航局的官僚套話，尤其是在描述他們花重金送入太空的這些「大活人」的生理機能時。但最終，為了減輕飛船的重量，這些預算還是被砍掉了，所謂的「人文關懷」也就到此為止。
更糟的是，他憋了一泡尿。
他本想強行忍住，但膀胱的脹痛感卻在持續增加。見鬼，這也怪他自己，任務艙那個被稱作「廢物處理站」的太空馬桶，使用體驗實在太糟糕了，導致他一直拖著沒去，再加上進入微重力環境後，他的排尿頻率明顯增加了。
這終究是躲不過去的，他扭動著身子從睡袋裡鑽出來，打開頭頂的燈，推開隔離屏，可身體剛一動，後背就疼得要命。
在完成TOI（軌道切入）引擎點火後，「搜神號」經歷了發射以來機組人員面臨的第一場繁忙操作，在盛天虹的指揮下，載有乘員的指令艙模塊從火箭上面級分離，隨即調轉方向，與任務艙完成了「頭對頭」的對接。
當初第一次聽取任務方案匯報時，宋星野覺得把分離和對接安排在推進器點火之後簡直匪夷所思。既然都已經踏上了前往火星的征程，為什麼還要在半道上拋棄主火箭的推進器？不過，站在任務規劃者那種深思熟慮、高瞻遠矚的角度來看，這倒也合情合理，如果MS-II火箭在推進器點火階段發生爆炸，指令艙里的太空人就能及時彈射撤離，點火返回地球；，你的隨身圖書館，不止萬卷。而如果推進器點火成功但對接失敗，太空人依然能利用服務艙的主發動機，把飛船全速開回地球。
幸運的是，最終對接順利完成，太空人們穿過對接通道，進入了任務艙，這便是他們遠離地球時的星際家園。
只要不去細想在深空環境中拆解飛船到底明不明智，宋星野倒也無所謂了。
他在艙室里輕盈地飄浮遊走，身體輕若鴻毛，仿佛置身於夢境。任務艙當然比老式的指令艙寬敞得多，但他仍在適應這裡的環境，學習該如何移動。他發現動作絕不能太快，否則就會撞到設備，碰掉開關或者損壞儀器，這種莽撞的舉動顯然極不專業，他正在慢慢掌握竅門，學著像在水下一樣優雅而緩慢地行動。
這算不上什麼大麻煩，微重力只是另一種特殊的環境條件罷了，他早晚會習慣在這裡工作的。
艙內擺放著一張小型塑料桌和三把帶有安全帶的椅子，在條形燈帶的照射下，整個空間顯得非常整潔、空曠且明亮。這裡的牆面和地面並不是平整的實體，而是由貼著標籤的儲物抽屜和腳部固定裝置，用藍色的塑料扣環拼接而成的灰色「馬賽克」，其餘地方還點綴著實用的藍色矩形魔術貼。空間四周的視覺提示、標識、照明以及顏色編碼等，全部一應俱全，顯然，這裡所有的設計都針對零重力環境做過了深度優化。
宋星野覺得這裡簡直就像是民航客機的機組休息區，環境舒適、緊湊且設計巧妙，所有的物品都收納得井井有條，儼然一座太空中的移動別墅。當然，現在一切都還嶄新無比，沒有任何磨損的痕跡。等未來使用幾個月後，這裡的環境肯定大不相同。目前，任務艙的大部分設備仍處於封存狀態，機組人員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還得在艙內來回搬運，完成長途飛行的各項準備。
而這個所謂的「廢物處理站」，也不過是個狹小的隔間，裡面裝了個馬桶，外加一些鋼製螺栓和簡短金屬銘牌，以及一些看起來很有軍工風格的精密設備。他飄過隔離屏，在半空中轉了個身，脫下長褲和短褲，然後把自己往下拉，隨著厚實柔軟的大腿固定杆橫壓在腿上，將他的<i class="icon icon-uniE040"></i><i class="icon icon-uniE056"></i>牢牢固定在了馬桶的座圈上。
他從馬桶前方扯出來一根軟管，這玩意兒負責把尿液<i class="icon icon-uniE04F"></i><i class="icon icon-uniE07D"></i>進儲液罐，以便隨時排放到浩瀚的太空中。太空人們至今仍習慣用老式的綽號「排泄管」來稱呼這個處理站，而這根軟管老掉牙的設計，也印證了這名字的由來。他手邊的儲物櫃裡放著一套漏斗，為了防止混淆，全都用不同顏色做了標記，儲物櫃裡已經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異味，漏斗的透明塑料也有些泛黃。畢竟，這些設備在地球上就已經測試和存放了十八個月之久。
他把漏斗套在軟管上，緊緊貼合住私密部位，然後打開了尿液儲集罐的閥門。
使用這套玩意兒是講究策略的，為的是儘量減少皮肉之苦。如果閥門開得太早，抽吸裝置強大的負壓就會死死吸住皮肉；而當閥門自動閉合時，稍不留神就會夾傷脆弱的組織。規避這種風險的訣竅，是在打開閥門的瞬間立刻開始排尿，但這又帶來了另一個風險，一旦漏斗滑脫，尿液就會化作一顆顆微小的金黃色水珠在艙內到處亂飄。
他屏息凝神地操作著，過了好幾秒才終於鬆開手。
解決完小便，他琢磨著要不要順便嘗試一下排便。單從機械操作層面來說，這其實比排尿更簡單，他只需要啟動排泄物抽吸裝置，也就是馬桶下方的一個旋轉滾筒。糞便會被甩到滾筒內壁上，隨後撥動開關，滾筒內就會形成真空，將污物抽乾固化。
雖然下腹部有些憋脹感，但並不算強烈，他估計自己還得花上幾天時間，才能在太空中徹底放鬆下來解決大號。況且，正如前輩們曾幸災樂禍地警告過他的那樣，在沒有重力協助的情況下，這絕對不是什麼令人期待的體驗。
他抽出幾張濕巾，清理乾淨漏斗內部，這些濕巾看包裝就像是家鄉隨便哪家藥店賣的便宜貨，但上面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卻時刻提醒著它們的特殊用途。
他解開固定杆，從馬桶座圈上飄起身來。他把雙手伸進洗手盆，這其實是個塑料圓盤，它將細密的水霧噴灑在皮膚上，同時利用吸力把水流抽進排水槽。一兩滴調皮的水珠從盆里逃了出來，在馬桶周圍輕盈地打著轉，被他隨手一巴掌拍飛，牆上嵌著一排毛巾架，其實就是帶有顏色編碼的橡膠隔膜，毛巾的四角被牢牢塞在裡面，像小旗幟一樣在半空中飄蕩，他扯出毛巾擦乾了手。
就在這時，他聽到一陣響動，轉過身去。
米拉穿著T恤和短褲，懸停在艙內的生活區。她一手拿著塑料可樂罐，另一手拿著銀灰色的氫氧化鋰過濾罐，正飄在半空擺弄著。氫氧化鋰罐是用來過濾循環空氣中二氧化碳的，需要定期檢查更換，那個熟悉的紅白相間的可樂罐除了頂部裝有類似嬰兒奶嘴的微重力吸管外，尺寸和形狀與普通易拉罐別無二致。
米拉把手指豎在唇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顯然盛天虹還在熟睡，然後把可樂罐朝他遞了遞。
他搖搖頭：「肚子脹得難受。」
她雙手交替，讓那個過濾罐和可樂罐在兩人之間滴溜溜地旋轉翻飛。宋星野早就發現，失重環境對這些傢伙來說簡直就是個三維遊樂場，一進任務艙這片開闊區域，盛天虹和米拉就迫不及待地開始翻跟頭、做側空翻，像扔飛盤一樣互相拋接設備零件。
米拉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吸了一口可樂。
「那個氫氧化鋰罐子是怎麼回事？」宋星野輕聲問。
她聳了聳肩膀，「你了解我的，剛才打了個盹，現在不困了，覺得最好還是先找點事做。」她咯咯地笑了起來，「你知道嗎，剛才對接的時候我竟然睡著了。」
「外儲箱分離正常。」他說。
「確認外儲箱分離。」楊剛回復。
「嘿，快看！」米拉正望著窗外，「我看到其中一個外儲箱了。」
宋星野在座椅上艱難地扭動身子，順著米拉的目光望去。在灰藍色的地球背景襯托下，那個被拋棄的外儲箱呈現出錐形的、雪茄一樣的輪廓，表面混雜著泥褐色與銀白色的反光。他能隱約辨認出側面殘留的字母碎片，以及銀色外殼間零星分布的橙色絕緣材料，斷裂的供料管中仍在不斷泄漏出殘餘的推進劑，晶瑩的液滴在地球的背景光下閃爍著微光。這不斷滴落的液體讓龐大的外儲箱看起來像受了重傷，活像一條被魚叉刺穿的巨鯨。
巨大的外儲箱迅速向後退去，遠離「搜神號」，一邊向地球墜落，一邊在太空中緩慢翻滾。
兩個外儲箱由於速度極快，已經成功擺脫了地球的引力井。它們將作為太陽的獨立行星在軌道上運行，這段旅程或許會持續數十億年，直到最終墜入某顆行星的引力深淵。
宋星野隔著舷窗，用戴著厚重手套的手指輕輕揮了揮，向外儲箱告別。祝你好運，大寶貝。
發動機終於關機了。他感覺到加速度正在逐漸衰減，那些來自遠處引擎、早已讓他習以為常的低頻噪音與震盪，也隨之悄然消散。
「好了，」盛天虹說道，「發動機關機，各項參數看起來一切正常。」
楊剛呼叫道：「搜神號，地麵團隊對你們剛才的表現讚不絕口。」
米拉歡呼著回應道：「剛才那段推背感簡直太棒了！」
盛天虹則依然保持著那副冷靜的語氣：「京州，從我們的儀表看，剛才的點火非常精準，謝謝。」說完，他開始解開頭盔和手套的卡扣。
宋星野目睹著地球在視野中逐漸縮小，最終在幽黑的太空中收縮成一個緊湊的球體。大西洋的水面仿佛被擠壓在了一起，波濤翻湧，泛著波光粼粼的微光。
此時的「搜神號」組合體，距離地球表面不過才比之前的近地軌道高出幾百公里。但它的運行速度卻極為驚人，地球的引力已經再也無法束縛它了。宋星野暗自估算，飛船現在的速度高達每分鐘640公里，在如此驚人的高速下，他們僅僅只需十二個小時就能飛越月球軌道。
楊剛突然在頻道里問：「我好像聽到了背景音樂？」
「不是音樂，」盛天虹無奈地說，「是米拉在唱歌。」
……
宋星野在睡袋裡翻來覆去，實在累得夠嗆，卻怎麼也睡不著。他的腰背酸痛得厲害，腦袋也像塞住了一樣，各種不適的症狀都跟重感冒差不多，偏偏又沒有感冒的徵兆。他的心跳也比以往更快，血液好像在渾身上下蠻橫的衝撞，他突然懷念起頭底下墊著枕頭的舒適，懷念被子裹在身上的溫暖感覺。但太空中只有睡袋，而且這個睡袋實在太大，他覺得自己在裡面晃來盪去，每次一動彈，微重力環境下好不容易在體表積攢起的一層暖空氣就會被擠出睡袋，凍得他瑟瑟發抖。
等他終於放鬆下來，卻又產生了一種墜落感。他感到一陣眩暈，差點失去意識，緊接著兩條手臂不由自主地向上抬起，一隻手輕輕撫過了自己的臉……
他再次睜開了眼睛。
他此刻正躺在任務艙底部的睡眠區里，這個小艙室只比普通的儲物櫃稍大一點，四周拉著摺疊隔離屏。在頭頂上方，整齊地排列著照明燈、通訊台和排風扇，下方是存放內衣等私人物品的抽屜，拉開抽屜後，表面都蓋著一層藍色的塑料網，可以防止裡面的小物件飄得到處都是。
光線和噪音順著摺疊屏的縫隙透了進來，宋星野能聽見任務艙里各種設備的轟鳴聲，還有姿態控制推進器自動點火時的微響，這些裝置會隨時調整著「搜神號」的姿態，確保它始終面朝太陽。艙內是明亮的無菌冷光源，混雜著金屬獨有的氣味，讓人感覺自己像是睡在一台冰箱裡。
顯然，最初的設計師是打算給睡眠艙裝上實體門的，他還記得看過一份備忘錄，裡面提到需要為太空人提供隱私保護，用的全都是宇航局的官僚套話，尤其是在描述他們花重金送入太空的這些「大活人」的生理機能時。但最終，為了減輕飛船的重量，這些預算還是被砍掉了，所謂的「人文關懷」也就到此為止。
更糟的是，他憋了一泡尿。
他本想強行忍住，但膀胱的脹痛感卻在持續增加。見鬼，這也怪他自己，任務艙那個被稱作「廢物處理站」的太空馬桶，使用體驗實在太糟糕了，導致他一直拖著沒去，再加上進入微重力環境後，他的排尿頻率明顯增加了。
這終究是躲不過去的，他扭動著身子從睡袋裡鑽出來，打開頭頂的燈，推開隔離屏，可身體剛一動，後背就疼得要命。
在完成TOI（軌道切入）引擎點火後，「搜神號」經歷了發射以來機組人員面臨的第一場繁忙操作，在盛天虹的指揮下，載有乘員的指令艙模塊從火箭上面級分離，隨即調轉方向，與任務艙完成了「頭對頭」的對接。
當初第一次聽取任務方案匯報時，宋星野覺得把分離和對接安排在推進器點火之後簡直匪夷所思。既然都已經踏上了前往火星的征程，為什麼還要在半道上拋棄主火箭的推進器？不過，站在任務規劃者那種深思熟慮、高瞻遠矚的角度來看，這倒也合情合理，如果MS-II火箭在推進器點火階段發生爆炸，指令艙里的太空人就能及時彈射撤離，點火返回地球；，你的隨身圖書館，不止萬卷。而如果推進器點火成功但對接失敗，太空人依然能利用服務艙的主發動機，把飛船全速開回地球。
幸運的是，最終對接順利完成，太空人們穿過對接通道，進入了任務艙，這便是他們遠離地球時的星際家園。
只要不去細想在深空環境中拆解飛船到底明不明智，宋星野倒也無所謂了。
他在艙室里輕盈地飄浮遊走，身體輕若鴻毛，仿佛置身於夢境。任務艙當然比老式的指令艙寬敞得多，但他仍在適應這裡的環境，學習該如何移動。他發現動作絕不能太快，否則就會撞到設備，碰掉開關或者損壞儀器，這種莽撞的舉動顯然極不專業，他正在慢慢掌握竅門，學著像在水下一樣優雅而緩慢地行動。
這算不上什麼大麻煩，微重力只是另一種特殊的環境條件罷了，他早晚會習慣在這裡工作的。
艙內擺放著一張小型塑料桌和三把帶有安全帶的椅子，在條形燈帶的照射下，整個空間顯得非常整潔、空曠且明亮。這裡的牆面和地面並不是平整的實體，而是由貼著標籤的儲物抽屜和腳部固定裝置，用藍色的塑料扣環拼接而成的灰色「馬賽克」，其餘地方還點綴著實用的藍色矩形魔術貼。空間四周的視覺提示、標識、照明以及顏色編碼等，全部一應俱全，顯然，這裡所有的設計都針對零重力環境做過了深度優化。
宋星野覺得這裡簡直就像是民航客機的機組休息區，環境舒適、緊湊且設計巧妙，所有的物品都收納得井井有條，儼然一座太空中的移動別墅。當然，現在一切都還嶄新無比，沒有任何磨損的痕跡。等未來使用幾個月後，這裡的環境肯定大不相同。目前，任務艙的大部分設備仍處於封存狀態，機組人員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還得在艙內來回搬運，完成長途飛行的各項準備。
而這個所謂的「廢物處理站」，也不過是個狹小的隔間，裡面裝了個馬桶，外加一些鋼製螺栓和簡短金屬銘牌，以及一些看起來很有軍工風格的精密設備。他飄過隔離屏，在半空中轉了個身，脫下長褲和短褲，然後把自己往下拉，隨著厚實柔軟的大腿固定杆橫壓在腿上，將他的<i class="icon icon-uniE040"></i><i class="icon icon-uniE056"></i>牢牢固定在了馬桶的座圈上。
他從馬桶前方扯出來一根軟管，這玩意兒負責把尿液<i class="icon icon-uniE04F"></i><i class="icon icon-uniE07D"></i>進儲液罐，以便隨時排放到浩瀚的太空中。太空人們至今仍習慣用老式的綽號「排泄管」來稱呼這個處理站，而這根軟管老掉牙的設計，也印證了這名字的由來。他手邊的儲物櫃裡放著一套漏斗，為了防止混淆，全都用不同顏色做了標記，儲物櫃裡已經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異味，漏斗的透明塑料也有些泛黃。畢竟，這些設備在地球上就已經測試和存放了十八個月之久。
他把漏斗套在軟管上，緊緊貼合住私密部位，然後打開了尿液儲集罐的閥門。
使用這套玩意兒是講究策略的，為的是儘量減少皮肉之苦。如果閥門開得太早，抽吸裝置強大的負壓就會死死吸住皮肉；而當閥門自動閉合時，稍不留神就會夾傷脆弱的組織。規避這種風險的訣竅，是在打開閥門的瞬間立刻開始排尿，但這又帶來了另一個風險，一旦漏斗滑脫，尿液就會化作一顆顆微小的金黃色水珠在艙內到處亂飄。
他屏息凝神地操作著，過了好幾秒才終於鬆開手。
解決完小便，他琢磨著要不要順便嘗試一下排便。單從機械操作層面來說，這其實比排尿更簡單，他只需要啟動排泄物抽吸裝置，也就是馬桶下方的一個旋轉滾筒。糞便會被甩到滾筒內壁上，隨後撥動開關，滾筒內就會形成真空，將污物抽乾固化。
雖然下腹部有些憋脹感，但並不算強烈，他估計自己還得花上幾天時間，才能在太空中徹底放鬆下來解決大號。況且，正如前輩們曾幸災樂禍地警告過他的那樣，在沒有重力協助的情況下，這絕對不是什麼令人期待的體驗。
他抽出幾張濕巾，清理乾淨漏斗內部，這些濕巾看包裝就像是家鄉隨便哪家藥店賣的便宜貨，但上面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卻時刻提醒著它們的特殊用途。
他解開固定杆，從馬桶座圈上飄起身來。他把雙手伸進洗手盆，這其實是個塑料圓盤，它將細密的水霧噴灑在皮膚上，同時利用吸力把水流抽進排水槽。一兩滴調皮的水珠從盆里逃了出來，在馬桶周圍輕盈地打著轉，被他隨手一巴掌拍飛，牆上嵌著一排毛巾架，其實就是帶有顏色編碼的橡膠隔膜，毛巾的四角被牢牢塞在裡面，像小旗幟一樣在半空中飄蕩，他扯出毛巾擦乾了手。
就在這時，他聽到一陣響動，轉過身去。
米拉穿著T恤和短褲，懸停在艙內的生活區。她一手拿著塑料可樂罐，另一手拿著銀灰色的氫氧化鋰過濾罐，正飄在半空擺弄著。氫氧化鋰罐是用來過濾循環空氣中二氧化碳的，需要定期檢查更換，那個熟悉的紅白相間的可樂罐除了頂部裝有類似嬰兒奶嘴的微重力吸管外，尺寸和形狀與普通易拉罐別無二致。
米拉把手指豎在唇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顯然盛天虹還在熟睡，然後把可樂罐朝他遞了遞。
他搖搖頭：「肚子脹得難受。」
她雙手交替，讓那個過濾罐和可樂罐在兩人之間滴溜溜地旋轉翻飛。宋星野早就發現，失重環境對這些傢伙來說簡直就是個三維遊樂場，一進任務艙這片開闊區域，盛天虹和米拉就迫不及待地開始翻跟頭、做側空翻，像扔飛盤一樣互相拋接設備零件。
米拉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吸了一口可樂。
「那個氫氧化鋰罐子是怎麼回事？」宋星野輕聲問。
她聳了聳肩膀，「你了解我的，剛才打了個盹，現在不困了，覺得最好還是先找點事做。」她咯咯地笑了起來，「你知道嗎，剛才對接的時候我竟然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