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都是零重力惹的禍
這倒是不假，宋星野剛才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時候，她就一直在那兒喝可樂。
「你可真是個混蛋，米拉。」他沒好氣地調侃道。
她沖他咧嘴一笑：「順便說一句，我知道你現在感覺糟透了。」
「真的嗎？」
「當然，腦袋發懵，對吧？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零重力惹的禍。血液全都倒流堆積在胸腔和腦袋裡，聽著，要是實在難受得緊，你就得吃點藥。」
「我沒事。」
「隨你便，還有什麼不舒服？背痛，對吧？」
「是啊。」他揉了揉後腰，「你怎麼知道的？」
「想知道背痛是怎麼來的嗎？我來告訴你，在睡袋裡，你永遠不可能完全靜止，總會有細微的移動。你一會兒朝這邊飄，一會兒朝那邊飄，你知道身體對此會有什麼本能反應嗎？」
「什麼反應？」
「你的腳趾會不自覺地緊緊蜷縮起來。」
「為什麼？」
「因為我們雖然正在飛往火星，但在基因骨子裡，我們依然是猿猴，潛意識裡總擔心自己隨時會從樹上掉下去，這就是你背痛的原因。」
「那我該怎麼辦？」
「別那麼緊繃。」她笑著說，「放鬆點，別較勁。還有啊，宋星野，必要的時候戴上眼罩和耳塞吧，管別人怎麼想呢，我反正是不會嘲笑你的。」
他回到睡袋前，或許他該放棄睡覺的念頭，像米拉那樣直接開始新一天的工作。但他還是重新鑽進了睡袋，感受著久違的溫暖，他關掉頭頂的燈，再次舒展身體。
他刻意放鬆，把緊繃的腳趾舒展開來，後背的酸痛感頓時減輕了許多。
嘿，你猜怎麼著？這傢伙說得還真對。
他閉上了眼睛。
……
【任務執行時間[天\/時:分:秒]+004\/21:38:11】
每日的執行文件包連夜從任務控制中心上傳，打出來的電傳文件足有二十米長。文件里包含了建議日程表以及幾條私人簡訊，宋星野將屬於自己的那份清單撕下夾進活頁夾，扔掉昨天的舊錶，開始規劃當天的工作進度。
他快速掃過清單，依次挑出時間緊迫的項目、需要提前準備的事項，以及那些必須依靠團隊協作的非單人任務。
與其說這是一份早期太空人必須嚴格遵守的詳細時間表，倒不如說它更像是一張「待辦清單」。比起當年A國將阿波羅登月漫步精確到分鐘的嚴苛編排，如今的任務規劃已經寬鬆了許多。宋星野暗自鬆了口氣，畢竟他和團隊成員都已是資深專家，再也不需要京州某個偏遠會議室里的智囊團來手把手指導他的一舉一動了。
為了精準掌握時間，他隨身帶著一個小巧的「私人鬧鐘」，那是一塊他淘來的精緻機械錶，在高度電子化的今天，這種純粹的機械質感與精準度反而令他著迷。
他今天的主要任務是啟動「搜神號」轉移軌道科學平台，他沿著圓柱形的任務艙緩緩向上飄浮。
任務艙的設計基於已服役的「天宮」實驗室，得益於「長城五號」運載火箭強大的運載能力，任務艙在發射時直接採用了「干態」入軌，即艙內未攜帶任何燃料，所有的內部隔板與設備均已安裝就位。太空人們的生活區由原先的液氫罐改造而成。這是一個直徑4.8米的巨型圓筒，首尾兩端皆呈穹頂狀。液氫罐底部隱藏著一個體積小得多的液氧罐，這個球形容器原用於存放物資，如今其加厚的艙壁使之成為太空人的太陽風暴避難所，如果在任務期間爆發太陽耀斑，這裡能為他們提供至關重要的輻射防護。
液氫罐內部被三角形的金屬網格板劃分成了三層，宋星野腳上穿著特製的「三角底」卡口鞋，鞋底的V型凸起能讓他穩穩地卡在艙室兩側的金屬網格地板上。艙室中央立著一根類似消防局裡的滑杆，四周隨處可見系好的安全帶、導繩和其他固定裝置。
底艙是核心生活區，包含指揮室、睡眠艙和廢物處理系統，中層則是指揮控制區，負責管理整個太空飛行器的子系統、環境調控及飛行操作，該區域還設有一條環繞艙壁的環形跑道，專供實驗和體能訓練使用。健身器材在發射時就被緊緊固定在了耐壓艙壁上，而最靠近「搜神號」組合體船首的頂層區域，就是科學平台了。
在宋星野看來，整個艙段就像一個巨大的潛艇機艙。弧形的艙壁上密密麻麻地嵌滿了笨重的儲罐和儲物箱，黃色塑料布下，縱橫交錯的電纜與管道像樹根一樣將牆面包裹得密不透風。
當他緩緩飄升至科學平台時，仿佛置身於一個八角形的洞穴之中。弧形的艙壁四周塞滿了笨重的設備機架和儲物櫃，八角形結構的一側被用作天花板，上面點綴著幾個如同暗色圓盤般的高清觀測窗，以及一些小型科學氣閘艙門，這些帶有堅固旋輪的艙門，看上去就像迷你保險柜的門。所有科學儀器都原封不動地沉睡在包裝箱裡，收納得整整齊齊。
他將身體向右側艙壁平移，雙腳準確地卡進了一副腳踏固定器（馬鐙）里。眼前便是顯示與控制台，一長排撥動開關、老式的陰極射線管顯示器，以及數字鍵盤和標準的全鍵盤。他依次撥動開關，喚醒了科學平台的主控計算機，隨後開始為其餘設備通電並進行自檢。
當這個侷促的科學站發出運轉的嗡嗡聲時，宋星野覺得它像極了某個戴眼鏡的極客少年的臥室實驗室，緊湊、迷你，甚至還透著幾分可愛。
「搜神號」承擔的部分實驗屬於長期微重力研究項目，包括蛋白質晶體生長、細菌在微重力條件下的擴散等，其中還有一項名為「熱管性能實驗」的大型裝置測試，這是一項枯燥的純工程實驗，旨在研究微重力環境下，熱量在管道與風道內的擴散特性。
但「搜神號」的獨特軌道提供了一次絕佳的觀測機遇，按照計劃，探測器將與地球從兩個相距甚遠的視角，同步觀測太陽黑子、耀斑等重大太陽活動。為此，平台上配備了多台專屬觀測儀器，日冕儀、太陽光譜儀以及光譜望遠鏡。為了節省燃料，「搜神號」組合體在飛行中會自動保持對日定向，因此，所有觀測設備都被固定在一個儀器托盤上，當探測器展開時，這些設備就會像汽車後視鏡一樣，從任務艙主體向外側翻轉伸出。
然而，設備調試遠比預想的要耗時。聯想生產的微型計算機運行遲緩，「搜神號」上搭載的硬體也早已過時，畢竟這個平台的總體設計早在十年前就已凍結，那些定製的輕量化、低功耗設備更是老古董了。儘管聯想等計算機供應商曾拍胸脯保證，只要宇航局的飛行硬體還在服役，他們就會無限期提供技術支持。
更讓人抓狂的是失重環境，任何沒有被固定死的東西都會四處亂飄，大型設備倒還好說，但像筆記本、鋼筆、鉛筆、手帕這些零碎小物件也總是不翼而飛，他不得不浪費大量時間去到處搜尋。每次想要移動個東西，他都必須先刻意穩住自己的身體，要麼把腳卡進固定器里，要麼死死抓住機架邊緣，要麼用雙腿纏住支撐杆。否則，哪怕只是用力按一下控制面板的按鈕，反作用力都會把他整個人往後推得翻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跟頭。
這感覺就像在一個巨大的、無形的三維溜冰場上幹活，小物件總是冷不丁地從表面滑落，沿著詭異的直線軌跡飄走，而他自己則無時無刻不處於快要失去平衡的錯覺中。
當宋星野順著滑杆飄回底艙時，盛天虹已經在小廚房裡忙活著準備午餐了，幾個餐盒與托盤正靜靜地懸浮在他身旁。
艙壁上固定著一台攝像機，鏡頭正對著盛天虹。宋星野這才恍惚想起，他們今天還有一場公開的電視直播，他不禁好奇，此刻地球上到底有多少人正在收看。
盛天虹抬起頭，瞥了宋星野一眼，「你看起來越來越有太空人的范兒了，老宋。」
「怎麼說？」
「去照照鏡子就知道了。」
最近的一面鏡子固定在洗漱台上方，宋星野飄過去端詳起自己，散亂的頭髮像蒲公英一樣在腦袋周圍炸開，形成一個滑稽的光環；眼周的皮膚顯得異常浮腫，活像剛大哭了一場。這也是微重力的附帶效應之一，體液向頭部轉移導致的面部水腫。他伸手捏了捏眼周<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的皮肉，皮膚被繃得緊緊的，摸上去有些發麻。
米拉此時正頭朝下倒掛在滑杆上，像個悠閒的陀螺似的緩緩打著轉。
固定在艙壁上的通訊面板忽然傳出一陣嘶嘶的靜電雜音，「『搜神號』，這裡是京州。天虹，看到你那邊有盒零食了。」今天的地面通訊員又是楊剛。
宋星野敏銳地察覺到艙內的氣氛瞬間緊繃了起來，楊剛那句刻意輕鬆的玩笑話，正是切入公共直播信號的暗號。夥計們，該我們登台表演了。
盛天虹舉起一個毫無特徵的棕色塑膠袋，對著鏡頭說道：「你好啊，楊剛，你能信這裡頭裝的是燉雞嗎？我只需把袋子推進這個滑動小抽屜里，喏，就像這樣，機器就會自動注水加熱。然後我把它拉出來揉捏幾下拌勻，噹噹！一頓美味的燉雞大餐就出爐了。」他把燉雞放回到一旁飄浮的托盤上，托盤裡已經卡著四個食品袋、一罐堅果和一包風味飲料，全部由魔術貼牢牢固定著。盛天虹推了推託盤，讓它飄向米拉，「開飯了。」
「謝了。」米拉扯開燉雞袋的封口，拿起勺子一勺接一勺地把食物擠進嘴裡。她衝著鏡頭揮了揮手，咧嘴一笑，在盛天虹的視角里，她完全是大頭朝下倒立著在吃這頓飯。
盛天虹對著鏡頭輕描淡寫地介紹著：「人類進入太空已經二十多年了，我們在航天食品的製作上早已輕車熟路。說白了，我們現在吃的，和那些在近地軌道以及月球軌道上出差的同行們沒什麼兩樣。我們的菜單大約每六天一輪迴，主食大多是脫水復水食品，比如我手裡的麵條和雞肉。」他指著托盤繼續說：「因為脫水食品在同等重量下能提供最高的營養價值，當然，我們也有熱穩定食品，也就是發射前就烹飪好、可以直接常溫保存的，比如燉番茄和泡菜醬拌碎牛肉。有些零食則保持了原生態，比如我這罐杏仁，此外還有凍干梨片和草莓沖劑……雖然我們沒有『天宮』實驗室那樣的大冰箱和冷凍櫃，但我們有一件新式法寶，帶有強制通風加熱功能的微型烤箱。由於在零重力下熱空氣不會自動上升對流，必須依靠風扇強制循環，不僅如此，就連我們這個迷你水槽，都能直接提供冷熱水呢。」
米拉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老盛，你怎麼不順便跟他們聊聊放屁的事兒。」
哦，當然不能提，這個混蛋。
事實上，放屁在這裡確實是個大麻煩。飲水系統里原本裝有一個離心分離裝置，專門用來過濾掉燃料電池副產物水裡多餘的氫氣，然而這破玩意兒效果奇差，導致大家喝水時總會吞下大量氣體。這些氣體進入胃部後，很快就會從另一端原封不動地排出來。
「『搜神號』，這裡是京州。」由於飛船距離地球實在太遠，無線電信號單程就需要整整六秒，因此楊剛的回覆顯得姍姍來遲，「天虹，聽說咱們今天在線觀看的觀眾數量非常龐大。」
「聽到這個消息我們很榮幸。」
「那麼天虹，平心而論，你對太空艙里的餐飲服務真的完全滿意嗎？」
盛天虹罕見地猶豫了片刻，「這還真不好說，即便是那些未經加工的天然食品，在這裡吃起來味道也總覺得不太對，我猜這大概源於某種微妙的生理變化，也就是人體為了適應微重力環境而產生的一系列連鎖反應，我們至今還未能完全弄懂其中的機制。除此之外就是包裝的煩惱了，理智上我知道這種袋裝糊狀食品有很多優點，比如能將食物殘渣飄進精密儀器的風險降到最低。」
「你可真是個混蛋，米拉。」他沒好氣地調侃道。
她沖他咧嘴一笑：「順便說一句，我知道你現在感覺糟透了。」
「真的嗎？」
「當然，腦袋發懵，對吧？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零重力惹的禍。血液全都倒流堆積在胸腔和腦袋裡，聽著，要是實在難受得緊，你就得吃點藥。」
「我沒事。」
「隨你便，還有什麼不舒服？背痛，對吧？」
「是啊。」他揉了揉後腰，「你怎麼知道的？」
「想知道背痛是怎麼來的嗎？我來告訴你，在睡袋裡，你永遠不可能完全靜止，總會有細微的移動。你一會兒朝這邊飄，一會兒朝那邊飄，你知道身體對此會有什麼本能反應嗎？」
「什麼反應？」
「你的腳趾會不自覺地緊緊蜷縮起來。」
「為什麼？」
「因為我們雖然正在飛往火星，但在基因骨子裡，我們依然是猿猴，潛意識裡總擔心自己隨時會從樹上掉下去，這就是你背痛的原因。」
「那我該怎麼辦？」
「別那麼緊繃。」她笑著說，「放鬆點，別較勁。還有啊，宋星野，必要的時候戴上眼罩和耳塞吧，管別人怎麼想呢，我反正是不會嘲笑你的。」
他回到睡袋前，或許他該放棄睡覺的念頭，像米拉那樣直接開始新一天的工作。但他還是重新鑽進了睡袋，感受著久違的溫暖，他關掉頭頂的燈，再次舒展身體。
他刻意放鬆，把緊繃的腳趾舒展開來，後背的酸痛感頓時減輕了許多。
嘿，你猜怎麼著？這傢伙說得還真對。
他閉上了眼睛。
……
【任務執行時間[天\/時:分:秒]+004\/21:38:11】
每日的執行文件包連夜從任務控制中心上傳，打出來的電傳文件足有二十米長。文件里包含了建議日程表以及幾條私人簡訊，宋星野將屬於自己的那份清單撕下夾進活頁夾，扔掉昨天的舊錶，開始規劃當天的工作進度。
他快速掃過清單，依次挑出時間緊迫的項目、需要提前準備的事項，以及那些必須依靠團隊協作的非單人任務。
與其說這是一份早期太空人必須嚴格遵守的詳細時間表，倒不如說它更像是一張「待辦清單」。比起當年A國將阿波羅登月漫步精確到分鐘的嚴苛編排，如今的任務規劃已經寬鬆了許多。宋星野暗自鬆了口氣，畢竟他和團隊成員都已是資深專家，再也不需要京州某個偏遠會議室里的智囊團來手把手指導他的一舉一動了。
為了精準掌握時間，他隨身帶著一個小巧的「私人鬧鐘」，那是一塊他淘來的精緻機械錶，在高度電子化的今天，這種純粹的機械質感與精準度反而令他著迷。
他今天的主要任務是啟動「搜神號」轉移軌道科學平台，他沿著圓柱形的任務艙緩緩向上飄浮。
任務艙的設計基於已服役的「天宮」實驗室，得益於「長城五號」運載火箭強大的運載能力，任務艙在發射時直接採用了「干態」入軌，即艙內未攜帶任何燃料，所有的內部隔板與設備均已安裝就位。太空人們的生活區由原先的液氫罐改造而成。這是一個直徑4.8米的巨型圓筒，首尾兩端皆呈穹頂狀。液氫罐底部隱藏著一個體積小得多的液氧罐，這個球形容器原用於存放物資，如今其加厚的艙壁使之成為太空人的太陽風暴避難所，如果在任務期間爆發太陽耀斑，這裡能為他們提供至關重要的輻射防護。
液氫罐內部被三角形的金屬網格板劃分成了三層，宋星野腳上穿著特製的「三角底」卡口鞋，鞋底的V型凸起能讓他穩穩地卡在艙室兩側的金屬網格地板上。艙室中央立著一根類似消防局裡的滑杆，四周隨處可見系好的安全帶、導繩和其他固定裝置。
底艙是核心生活區，包含指揮室、睡眠艙和廢物處理系統，中層則是指揮控制區，負責管理整個太空飛行器的子系統、環境調控及飛行操作，該區域還設有一條環繞艙壁的環形跑道，專供實驗和體能訓練使用。健身器材在發射時就被緊緊固定在了耐壓艙壁上，而最靠近「搜神號」組合體船首的頂層區域，就是科學平台了。
在宋星野看來，整個艙段就像一個巨大的潛艇機艙。弧形的艙壁上密密麻麻地嵌滿了笨重的儲罐和儲物箱，黃色塑料布下，縱橫交錯的電纜與管道像樹根一樣將牆面包裹得密不透風。
當他緩緩飄升至科學平台時，仿佛置身於一個八角形的洞穴之中。弧形的艙壁四周塞滿了笨重的設備機架和儲物櫃，八角形結構的一側被用作天花板，上面點綴著幾個如同暗色圓盤般的高清觀測窗，以及一些小型科學氣閘艙門，這些帶有堅固旋輪的艙門，看上去就像迷你保險柜的門。所有科學儀器都原封不動地沉睡在包裝箱裡，收納得整整齊齊。
他將身體向右側艙壁平移，雙腳準確地卡進了一副腳踏固定器（馬鐙）里。眼前便是顯示與控制台，一長排撥動開關、老式的陰極射線管顯示器，以及數字鍵盤和標準的全鍵盤。他依次撥動開關，喚醒了科學平台的主控計算機，隨後開始為其餘設備通電並進行自檢。
當這個侷促的科學站發出運轉的嗡嗡聲時，宋星野覺得它像極了某個戴眼鏡的極客少年的臥室實驗室，緊湊、迷你，甚至還透著幾分可愛。
「搜神號」承擔的部分實驗屬於長期微重力研究項目，包括蛋白質晶體生長、細菌在微重力條件下的擴散等，其中還有一項名為「熱管性能實驗」的大型裝置測試，這是一項枯燥的純工程實驗，旨在研究微重力環境下，熱量在管道與風道內的擴散特性。
但「搜神號」的獨特軌道提供了一次絕佳的觀測機遇，按照計劃，探測器將與地球從兩個相距甚遠的視角，同步觀測太陽黑子、耀斑等重大太陽活動。為此，平台上配備了多台專屬觀測儀器，日冕儀、太陽光譜儀以及光譜望遠鏡。為了節省燃料，「搜神號」組合體在飛行中會自動保持對日定向，因此，所有觀測設備都被固定在一個儀器托盤上，當探測器展開時，這些設備就會像汽車後視鏡一樣，從任務艙主體向外側翻轉伸出。
然而，設備調試遠比預想的要耗時。聯想生產的微型計算機運行遲緩，「搜神號」上搭載的硬體也早已過時，畢竟這個平台的總體設計早在十年前就已凍結，那些定製的輕量化、低功耗設備更是老古董了。儘管聯想等計算機供應商曾拍胸脯保證，只要宇航局的飛行硬體還在服役，他們就會無限期提供技術支持。
更讓人抓狂的是失重環境，任何沒有被固定死的東西都會四處亂飄，大型設備倒還好說，但像筆記本、鋼筆、鉛筆、手帕這些零碎小物件也總是不翼而飛，他不得不浪費大量時間去到處搜尋。每次想要移動個東西，他都必須先刻意穩住自己的身體，要麼把腳卡進固定器里，要麼死死抓住機架邊緣，要麼用雙腿纏住支撐杆。否則，哪怕只是用力按一下控制面板的按鈕，反作用力都會把他整個人往後推得翻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跟頭。
這感覺就像在一個巨大的、無形的三維溜冰場上幹活，小物件總是冷不丁地從表面滑落，沿著詭異的直線軌跡飄走，而他自己則無時無刻不處於快要失去平衡的錯覺中。
當宋星野順著滑杆飄回底艙時，盛天虹已經在小廚房裡忙活著準備午餐了，幾個餐盒與托盤正靜靜地懸浮在他身旁。
艙壁上固定著一台攝像機，鏡頭正對著盛天虹。宋星野這才恍惚想起，他們今天還有一場公開的電視直播，他不禁好奇，此刻地球上到底有多少人正在收看。
盛天虹抬起頭，瞥了宋星野一眼，「你看起來越來越有太空人的范兒了，老宋。」
「怎麼說？」
「去照照鏡子就知道了。」
最近的一面鏡子固定在洗漱台上方，宋星野飄過去端詳起自己，散亂的頭髮像蒲公英一樣在腦袋周圍炸開，形成一個滑稽的光環；眼周的皮膚顯得異常浮腫，活像剛大哭了一場。這也是微重力的附帶效應之一，體液向頭部轉移導致的面部水腫。他伸手捏了捏眼周<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的皮肉，皮膚被繃得緊緊的，摸上去有些發麻。
米拉此時正頭朝下倒掛在滑杆上，像個悠閒的陀螺似的緩緩打著轉。
固定在艙壁上的通訊面板忽然傳出一陣嘶嘶的靜電雜音，「『搜神號』，這裡是京州。天虹，看到你那邊有盒零食了。」今天的地面通訊員又是楊剛。
宋星野敏銳地察覺到艙內的氣氛瞬間緊繃了起來，楊剛那句刻意輕鬆的玩笑話，正是切入公共直播信號的暗號。夥計們，該我們登台表演了。
盛天虹舉起一個毫無特徵的棕色塑膠袋，對著鏡頭說道：「你好啊，楊剛，你能信這裡頭裝的是燉雞嗎？我只需把袋子推進這個滑動小抽屜里，喏，就像這樣，機器就會自動注水加熱。然後我把它拉出來揉捏幾下拌勻，噹噹！一頓美味的燉雞大餐就出爐了。」他把燉雞放回到一旁飄浮的托盤上，托盤裡已經卡著四個食品袋、一罐堅果和一包風味飲料，全部由魔術貼牢牢固定著。盛天虹推了推託盤，讓它飄向米拉，「開飯了。」
「謝了。」米拉扯開燉雞袋的封口，拿起勺子一勺接一勺地把食物擠進嘴裡。她衝著鏡頭揮了揮手，咧嘴一笑，在盛天虹的視角里，她完全是大頭朝下倒立著在吃這頓飯。
盛天虹對著鏡頭輕描淡寫地介紹著：「人類進入太空已經二十多年了，我們在航天食品的製作上早已輕車熟路。說白了，我們現在吃的，和那些在近地軌道以及月球軌道上出差的同行們沒什麼兩樣。我們的菜單大約每六天一輪迴，主食大多是脫水復水食品，比如我手裡的麵條和雞肉。」他指著托盤繼續說：「因為脫水食品在同等重量下能提供最高的營養價值，當然，我們也有熱穩定食品，也就是發射前就烹飪好、可以直接常溫保存的，比如燉番茄和泡菜醬拌碎牛肉。有些零食則保持了原生態，比如我這罐杏仁，此外還有凍干梨片和草莓沖劑……雖然我們沒有『天宮』實驗室那樣的大冰箱和冷凍櫃，但我們有一件新式法寶，帶有強制通風加熱功能的微型烤箱。由於在零重力下熱空氣不會自動上升對流，必須依靠風扇強制循環，不僅如此，就連我們這個迷你水槽，都能直接提供冷熱水呢。」
米拉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老盛，你怎麼不順便跟他們聊聊放屁的事兒。」
哦，當然不能提，這個混蛋。
事實上，放屁在這裡確實是個大麻煩。飲水系統里原本裝有一個離心分離裝置，專門用來過濾掉燃料電池副產物水裡多餘的氫氣，然而這破玩意兒效果奇差，導致大家喝水時總會吞下大量氣體。這些氣體進入胃部後，很快就會從另一端原封不動地排出來。
「『搜神號』，這裡是京州。」由於飛船距離地球實在太遠，無線電信號單程就需要整整六秒，因此楊剛的回覆顯得姍姍來遲，「天虹，聽說咱們今天在線觀看的觀眾數量非常龐大。」
「聽到這個消息我們很榮幸。」
「那麼天虹，平心而論，你對太空艙里的餐飲服務真的完全滿意嗎？」
盛天虹罕見地猶豫了片刻，「這還真不好說，即便是那些未經加工的天然食品，在這裡吃起來味道也總覺得不太對，我猜這大概源於某種微妙的生理變化，也就是人體為了適應微重力環境而產生的一系列連鎖反應，我們至今還未能完全弄懂其中的機制。除此之外就是包裝的煩惱了，理智上我知道這種袋裝糊狀食品有很多優點，比如能將食物殘渣飄進精密儀器的風險降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