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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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梆……梆……梆……

  沉篤的硬木擊梆聲仿佛貼著耳廓驟然炸響,穿透深眠,直抵骨髓。

  賈璟幾乎是彈坐而起,心臟在胸腔里沉沉地撞了兩下。

  屋內已有了窸窣動靜,借著窗紙透入的微弱曦光,只見左右鋪位上的人影已迅速動作起來。

  沒有一絲遲疑,掀被,起身,摺疊……那青布被子在他們手中仿佛有了筋骨,三折兩翻,便被拍打成方正的塊壘,稜角分明地置於鋪位一側。

  賈璟不敢怠慢,竭力模仿著旁人的動作。

  被子在他手中卻有些笨拙,綿軟不服帖,好不容易疊出個大概形狀,與鄰鋪那一刀切似的整齊相比,頓時顯得松垮歪斜。

  邊上室友見了,調笑道:「賈璟,你氣力不夠啊,還得練!」

  賈璟哂笑一聲,也顧不得許多,換上床邊的灰布礪心齋院服,布料粗厚,針腳紮實,穿在身上倒也舒服。

  前後不過數十息,屋內二十餘人已悉數下地,沉默而快速地整理好自身,魚貫而出,在宿舍門外的廊下列隊站定。

  無人交談,無人張望,只有衣袂摩擦的細微聲響與刻意放輕的呼吸。

  賈璟跟在末尾站定,學著旁人挺直脊背,目視前方。

  秋日清晨的山間寒氣凜冽,瞬間穿透單薄的院服,激得皮膚都泛起寒毛。

  不多時,沉重的腳步聲自廊檐另一頭響起,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坎上。

  鄭峻高大的身影出現在熹微的晨光里,他同樣一身灰布院服,卻穿得如同甲冑,渾身上下緊繃著一股精悍之氣。

  「老規矩,開始!」

  二十餘人的隊伍隨之而動,如一條灰色的溪流,默然湧出院門,踏上昨日賈璟來時曾駐足的石徑。

  腳步聲起初略顯雜亂,但很快便調整過來,匯聚成整齊劃一的「踏、踏」聲,沉悶而有力,驚醒了林間宿鳥,撲稜稜飛起一片。

  賈璟跟在隊伍後面,盡力調整步伐,想跟上前面人的節奏。

  初時幾十步尚可,冷冽的空氣吸入肺中,竟有些提振精神,但山路漸陡,石階連綿,不過半里,氣息便開始不穩。

  腿上像漸漸綁上了沙袋,每一次抬腿都變得滯重,胸口也像壓了塊石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撕扯感,汗水迅速從額角鬢邊滲出,冰冷地滑過皮膚。

  賈璟咬牙忍著,目光緊盯著前面同窗的背影,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大家距離自己越來越遠。

  雖然大家也同樣汗濕重衣,喘息可聞,卻沒有一人步伐散亂,更無一人出聲抱怨,就連昨夜那個嬉笑不羈的衛嘉,此刻也抿緊了唇,目光直視前方,一步不落。

  鄭齋長跟在隊伍最後,不緊不慢,距離隊尾約莫四五丈遠,步伐沉穩得如同丈量過一般。

  山路蜿蜒,時而沒入林蔭,時而暴露於漸亮的晨光下。

  賈璟的視野開始有些模糊,耳中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風箱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嗓子幹得冒煙,腿軟得幾乎不聽使喚,前方的眾人也已經不見了身影。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一陣劇烈的聲響:「賈璟!」

  賈璟渾身猛地一激靈,不知哪來的氣力,腰杆一挺,硬生生將前傾的身子扳正,腳步踉蹌卻未停。

  「堅持不住了嗎?」

  賈璟想應聲,嘴唇翕張,只嗬嗬漏出兩口灼熱粗氣,半個字也擠不出。

  全身筋骨都繃在維持這搖搖欲墜的奔跑上,哪還有餘裕調動口舌。

  「那我告訴你……」

  鄭峻的聲音陡然一沉,像鈍刀刮過青石:「此時,正是礪心時!」

  「礪心時」三字砸進耳中,賈璟混沌的腦仁里仿佛有火星一迸。

  喉頭滾動,擠出半聲嘶啞的悶吼,不管不顧地催起骨頭縫裡最後那點酸軟疲乏的勁兒,重新拾起腿,朝前邁。

  一步,又一步,比先前更慢,更拖沓,腳底板擦過粗礪的山石,發出沙沙的悶響。

  賈璟不知道自己又捱了幾步。

  耳畔的風聲、自己的喘息、還有背後鄭齋長的目光,全都攪成一團模糊的嗡鳴。

  視線里早已被汗水打濕得模糊一片,周遭的山石草木褪了顏色,晃蕩著化開。


  賈璟只覺頭腦已經停止了運轉,時間流逝得極慢,慢得連胸膛內心臟的跳動聲都開始聽不見。

  終於……直到最後一絲清明被無邊的黑沉吞沒,賈璟膝蓋一軟,失去了意識,整個人便向前栽去。

  也就在這一刻,一隻如鐵鉗般的大手猛地攥住他後領,止住了他向前栽的勢頭,隨即另一條手臂橫過來,將他軟倒的身子穩穩抄起。

  鄭峻低頭看了眼臂彎里這個臉色煞白,已然昏厥過去的賈璟,那張素來冷硬的臉上,眉頭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嘴角竟向上扯了扯,牽出一個意味難明的「呵」氣音。

  「確實是個好苗子。」

  徐監院昨夜向他說了賈璟的情況,他自知懷裡這小子於讀書一道天資穎悟,當時鄭峻只聽未語,心下卻自有掂量。

  因為他見過太多被送來礪心齋的「好材料」,有的嬌氣,受不住三日苦便哭嚷著要家去;有的虛浮,嘴上志向沖天,實則連十里山路都跑不下來;更有的,確是讀書種子,心氣也高,可那點子精氣神全吊在眉眼神情上,身子骨卻薄得像張宣紙,風一吹就晃。

  這些人里誰沒點靈性天資?沒點靈性天資能進得了明道書院?

  可他們卻往往很難在科場中殺出重圍!

  就如一場縣試,連著考幾場,每場一整天,整日都縮在那鴿子籠似的號舍里,夏天悶如蒸籠,冬天寒似冰窖。

  更別說往後府試、院試、鄉試……一場比一場熬人,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又如何?

  若沒一副熬得住饑渴、耐得住寒暑、頂得住疲憊的硬實身板,到那緊要關頭,非得頭昏眼花,手顫氣虛不可,再好的才思也如斷線風箏,飄幾下便墜了。

  不信就站在考場門口看看,每年被抬出來的讀書人有多少!

  多少被寄予厚望的聰明人,真不是輸在學問不精,而是栽在了這最實在不過的「皮囊」二字上。

  心走到了天邊,身子卻還癱在起點,有什麼用?

  就比如懷裡的這小子,跑了不到五里山路就暈了。

  就這熬得過縣試的四五天?

  呸,他鄭峻還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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