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兩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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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璟是被一陣尖銳的酸痛刺醒的。

  眼皮顫了顫,費力地掀開一線。

  視線先是模糊的,只有昏黃的光暈和頭頂上方橫樑。

  鼻端縈繞著一股清苦微甘的氣息,是草藥的味道。

  這是……哪兒?

  「醒了?」一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在近處響起。

  賈璟微微偏頭,看見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正坐在榻邊小凳上,手裡還拿著一卷泛黃的醫書。

  「莫急著動……」

  老者放下書卷,伸手輕輕按住賈璟的肩頭:「你體力透支,心神耗損,暈厥過去,此處是礪心齋附近的杏林別舍,老朽姓張,是書院的醫官。」

  賈璟想開口說話,喉嚨里卻只發出嘶啞的氣音,嘴唇乾得粘在一起。

  「先潤潤喉。」

  張醫官似乎早有所料,從旁邊小几上端起一碗湯水,小心地遞到賈璟唇邊。

  「慢慢咽,莫急。」

  湯水溫潤,帶著淡淡的甘甜和草藥清香,滑過乾涸的喉管,如同久旱逢霖。

  賈璟小口地咽了幾匙,那股灼痛才稍稍緩解。

  「多……謝張醫官。」

  終於能發出微弱的聲音,賈璟掙扎著想坐起來。

  「躺著罷。」

  張醫官將他按回去,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你底子虛,又驟然強耗,需得好生靜養半日。

  鄭齋長走時交代了,讓你醒了不必急著回去,今日上午就在此處歇著,把這兩碗藥膳湯飲盡再說。」

  賈璟聞言,心下微愕。

  鄭峻……竟會開口讓他休息,這不似那位齋長的作風。

  張醫官瞧見他眼中疑慮,不由捋須哈哈一笑:「小子,鄭齋長是想練你,可不是想練死你。

  他執掌礪心齋這些年,手裡調理過的少年人足有上百人,豈會不知輕重?

  你如今這情形,渾身筋肉酸軟無力,站都站不穩當,他便是拉你回去,你能扛得起石鎖?跑得動山路?除了延誤恢復,有何益處?」

  賈璟眼神一黯,看著自己躺在床上的身子,長嘆一口氣。

  張醫官笑容微斂,目光投向窗外礪心齋的方向,語氣漸漸沉緩下來,帶著些追憶的意味:「不過你也莫要怪鄭齋長待人嚴苛,規矩森嚴。

  他這般……也是有緣故的。」

  張醫官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言辭,方緩緩道:「鄭齋長早年,有個同胞弟弟,那孩子天資聰穎,尤勝鄭齋長,十二歲便中了童生,是鄉里有名的神童。

  只是……身子骨卻隨了早逝的母親,先天便弱,是個藥罐子裡泡大的。」

  張醫官嘆了口氣:「當年鄭家清貧,供一個讀書人已是勉強,鄭齋長便棄了詩文功夫,去跑鏢行,走江湖,賺來的銀錢大半都填了弟弟的藥罐和筆墨紙硯。

  那孩子也爭氣,一心要蟾宮折桂,光耀門楣,讀書極是刻苦,常常通宵達旦,家裡人都勸他愛惜身子,他只說『待中了秀才就好了』。」

  賈璟忍不住低聲問:「那後來呢?」

  「後來?」

  張醫官搖搖頭,眼中掠過一絲不忍:「後來他十四歲去考秀才,身子本就單薄,又逢考期天氣突變,一場秋雨下了整整三日,考場裡陰冷潮濕。

  頭一場出來,他便有些發熱,家裡人都勸他棄考,他死活不肯,說苦讀這些年,就為這一搏。

  硬是撐著考完了三場……人是被同鄉從號舍里抬出來的,到家時已是高熱不退,昏迷不醒。

  沒熬過七天,就去了。」

  屋內一時寂靜,唯有藥爐上陶罐里湯水將沸未沸的微響。

  賈璟不由唏噓不已,這還只是院試,每日考完可走出考場,自由活動,緩一口氣。

  若等到鄉試、會試,入了那貢院龍門,考場即行鎖閉,一連考九日,期間吃喝拉撒、日夜寢息,皆困於那方寸之間……那時只怕更是熬人。

  賈璟靜靜地躺在床上,不再試圖起身。

  身上的酸痛依舊清晰,但更清晰的是心底某種認知被徹底重塑的沉重感。

  先前只道「科舉」二字,便是懸樑刺股,囊螢映雪,將全部心力撲在經義文章上便是。


  如今看來,自己想的終究是淺了。

  在杏林別舍靜臥至午時,身上那股拆骨般的酸痛雖未全消,但手腳總算聽使喚了些。

  賈璟向張醫官鄭重道了謝,婉拒了留下用飯的邀請,慢慢挪步出了院門。

  秋日午後的陽光明晃晃地灑下來,帶著暖意,照得他身上那套粗灰院服微微發燙。

  從醫舍到礪心齋不過百十步的距離,他卻走得艱難,只覺每一步都牽扯著酸軟的筋肉。

  踏入礪心齋院門,裡頭正是一片晌午的喧騰景象。

  青石院坪一側的飯堂里,人影幢幢,二十餘名灰衣少年正圍坐在幾張長條木桌旁用飯。

  見賈璟來了,紛紛打起了招呼:

  「喲,回來了?」

  「哈哈,瞧這步子,腿還軟著吧?」

  「我早晨就說,賈璟這小子跑不到頭,果然讓我料中了!」

  聲音最響亮的仍是衛嘉,他嘴裡正塞著飯,含混不清地嚷著,還順手從旁邊一位同窗碗裡飛快地夾走一塊油亮的雞腿,惹得對方笑罵著捶了他一拳。

  陳定坐在主位,見賈璟站在那裡,朝他微微頷首,用筷子指了指靠近門口一張尚有空位的長桌:「先坐下吃飯。」

  賈璟依言走過去,同桌的幾人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地方,一個面貌敦厚的少年順手將一碗盛好的糙米飯和一盤雜燴菜推到他面前,咧嘴笑道:

  「快吃吧賈兄,咱們這兒吃飯可不等人,動作慢了,連菜湯都教衛嘉那饞鬼撈了去!」

  又是一陣笑聲……衛嘉在鄰桌遙遙地揚了揚手裡的雞腿骨頭,扮了個鬼臉。

  賈璟端起粗陶碗,飯菜簡單,糙米硬實,燉菜里混著大塊的蘿蔔、菘菜和肥肉片,油鹽足得在天光下亮晶晶的。

  賈璟道了一聲謝後,便大口扒著飯菜。

  飯粒粗糙,需得多咀嚼,卻越嚼越有穀物的甜香,菜燉得入味,雖不算精緻,卻有一股能填飽肚腸的滋味。

  三兩下一碗便已見底,胃裡飢餓感稍緩,但距離飽足還遠。

  賈璟硬生生將最後一口有些干硬的飯糰咽了下去,問向陳定:「陳師兄,添飯的地方在何處?」

  「那邊。」

  陳定壓住笑容,先指了方向,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唇角,示意賈璟嘴邊的飯粒。

  賈璟顧不得嘴角的飯粒,端著空碗起身去灶間,不多時便回來,夾起菜肉把碗裡堆得冒尖。

  衛嘉見了眯眼笑道:「賈兄昨晚剛來時只吃了一碗,今日這胃口倒是開了。」

  賈璟正要答話,主位上的陳定已笑著開口:「衛嘉,你初來時一頓三碗,人送外號『衛三碗』,現在倒忘了?」

  衛嘉頓時噎住,張口欲想辯駁,但飯桌上同窗們的笑聲已經將他淹沒。

  「陳師兄不提我都快忘了這茬,哈哈哈。」

  「衛三碗?餵我三碗!」

  一個細眼睛的少年捏著嗓子學他當年添飯時的嚷聲:「陳師兄,再、再來半勺!就半勺!」

  旁邊人立刻接上,搖頭晃腦:「結果一勺接一勺,桶底都快被他刮穿了!」

  「得了吧,依我看衛三碗那都是給衛嘉顏面了,當初應該叫他衛一桶!」

  「天才!」

  「你怎麼不早說?!」

  「嗨,我這不是才想到嘛!」

  …………

  衛嘉被眾人笑得急了,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爭辯道:「我不過是多吃了幾口飯……只幾口!哪來的什麼三碗……一桶,這很多嗎?」

  接著便是難懂的話,什麼「沒有三碗」,什麼「胡說八道」之類,引得飯桌上大家的笑容愈加放肆,更有甚者都忍不住拍起了桌子,屋內外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賈璟一邊忍笑,一邊大口地咀嚼著飯菜。

  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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